解契
隨春生睡到正午,才慢悠悠從床上爬起來。
她施了個清潔術,隨意挑了件漂亮的衣裳穿上,穿好鞋子,披散著頭髮便出了房間。
剛推開房門,陽光傾瀉,清爽微風入懷,院內海棠輕顫,粉嫩花瓣隨風輕舞。隨春生舉步走入花海,幾片花瓣飄落肩頭。
她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雪青攸屋前,見他屋門緊閉,神識探索屋內一圈,也無蹤跡。
隨春生不禁疑惑:人呢?
正當她準備用契約感知他身在何處時,一道溫煦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姐姐?”
他話音裡浸著笑:“原來你在這。”
隨春生聞聲轉過身去,便見雪青攸靜靜立在她跟前。
男人素來披散的雪白長髮,此刻被束在身後,微風晃動,一朵嬌柔海棠花從枝上脫落,不偏不倚落在他毛茸茸的狐耳旁。雪青攸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小輕輕抖了下狐耳,卻未將那花抖落。
隨春生目光落在了他狐耳旁的棠花上,鬼使神差地開口:“低頭。”
雪青攸下意識照做,隨春生當即抬手,拈起那朵棠花,順勢摸了摸他絨絨的狐耳。
雪青攸怔愣了下,抬眸看她。
隨春生拿著棠花在他眼前晃了晃,理不直氣也壯道:“方才幫你拿掉花,不小心碰到的,很正常。”
怕雪青攸追問,隨春生忙不疊他的注意:“你找我做甚麼?”
見她刻意岔開話頭,雪青攸也不拆穿,順著她道:“姐姐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你做了吃的?”
雪青攸頷首。
他雖從沒說過自己會做飯,但既然敢主動提,手藝肯定差不到哪去。
隨春生欣然接受:“走吧。”
院中有張石桌,桌上擺著幾樣菜,正朝上冒著騰騰熱氣,明顯剛做好沒多久。
隨春生老遠就聞到了飯菜香,還能混著一絲辣味,走近一瞧,葷素俱全,一道葷菜上還撒了些辣椒。
隨春生快步落座,拿起筷子就夾了那道有辣椒的菜塞入口中,好在不燙,要不然入口的瞬間,隨春生就會吐出來,嚼了兩下便眉眼彎了彎,顯然很符合她口味。
雪青攸一手撐臉,看著她腮幫子吃得鼓鼓的,眼底掠過笑意。暖陽透過枝縫灑落,為他眉眼覆上層柔和的淺光。
隨春生抽空瞥了他一眼,見他望著自己笑,不由蹙眉:“你不吃?幹嘛看我,我能吃不成?”
雪青攸長睫一顫,當即別開視線,低眸掩去眼底的晦暗,左臉側忽而攀上狀似綠蔓的紋路,鑽心的疼痛瞬間席捲全身,疼得他眉頭都微皺起來。
明知她不是那種意思,他居然……暗罵自己卑劣無恥,他怎敢覬覦她?如今他不再奢望姐姐能愛上他,只求能陪在她左右。
雪青攸強壓下心中躁意,以手撐臉,藉此擋住左臉上蔓延的綠色紋路,開口時聲音已然暗啞:“我不餓,姐姐吃吧。”
隨春生一心只想著面前的飯菜,絲毫未察覺他的異樣,有了他這句話,她便不再管他,心安理得地吃了起來。
雖說她早已辟穀,可美食擺在眼前,豈有不吃的理?
雪青攸不敢盯著隨春生看了,忙將注意力轉到別處,暗自紓解渾身燥熱,儘管效果微乎其微。
直到隨春生放下筷子,扯了扯他衣袖,雪青攸才把目光落回她身上,掃了眼桌上剩的半桌菜,問道:“吃飽了?”
隨春生點頭,剛要開口,雪青攸卻先一步說道:“剩下的交給我吧。”
許是吃飽了的緣故,隨春生思緒遲鈍:“你不是不餓嗎?”
雪青攸起身收拾碗筷:“餓了再吃。”
隨春生:……行吧。
她站起身朝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推開房門,徑直坐在梳妝檯前,一手撐著下顎,望著窗外飄墜的棠花,發起呆來。
不過數息,一股淡淡的柑橘香聚了過來,有人輕攏起她長髮,取過臺上的木梳,為她慢慢梳順頭髮。
隨春生神色未變,仍舊盯著窗外發呆。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木梳滑過頭髮的輕響。
雪青攸抬手將一縷頭髮挽至她頭頂固定,開口打破了寂靜::姐姐,菜合不合口味?
隨春生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道:“還不錯。”
“姐姐喜歡吃辣?”
隨春生並未否認,坦蕩承認:“對,不過……”
她話鋒徒然一轉:“辣味要剛剛好,要不然太辣了,嚐到得不是味道,而是痛。”
連吃飯都痛,還不如不吃。
她話音剛落,雪青攸恰好編完了髮型,又繞到她身前蹲下,挑了幾縷頭髮開始編辮子。
隨春生的目光隨之落在他身上。他垂著頭,專心地給她編髮,碎髮垂到眉眼間,一頭雪白長髮用紅綢帶綁著垂在身後,頭上頂著對毛茸茸的狐耳,陽光漫進來,在他身上覆了一層暖光。
“你修為是何種境界?”
雪青攸編髮的手指猛地一頓,果然還是來了,終究是逃不掉的,不過是早晚的事。
他雖早有所料,可真等隨春生問出口,心尖還是控制不住一顫。
他始終低著頭,沒露出很大的情緒波動,隨春生猜不透他在想甚麼。
雪青攸繼續給她編著髮辮,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勁,吐出兩個字:“大乘。”
對不起姐姐,倘若暴露真實修為,你定會知曉他的身份。
他還想在她身邊待久一點,哪怕只有一刻。
隨春生:……??!!
她神情木訥,一聲不吭,難得地陷入了沉默,不知是被震驚到了,還是其他甚麼。
雪青攸取過豔紅髮帶紮好辮子,沒起身,就靜靜半蹲在隨春生跟前,靜候她發落。
沉默在兩人之間漫開,雪青攸心裡愈發忐忑不安。他忍不住抬眸去看,恰好跟隨春生似笑非笑的紫眸撞了個正著。
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隨春生語氣淡淡,聽不出任何情緒:“這麼厲害?壓制修為很不好受吧?”
修為越高,壓制起來便越難,也越難受。
“姐姐……”雪青攸深吸一口氣,壓下聲音中的顫抖,“騙你是我不對,無論你想做甚麼,我都照辦。”
隨春生突然湊近他,一字一頓道:“如果我說,要與你解契,你也照辦?”
雪青攸瞳孔猛然一縮,呼吸都似頓住了,攥緊袖下發顫的手,半晌,才艱難吐出一個字:“好。”
隨春生卻突然笑了,嘴角緩緩勾起:“不過呢,我人美心善,大發慈悲給你一個機會。”
她目光毫不避違,直直鎖著他,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色變化:“不用靈力,跟我打一架,你贏了,我就不跟你解契。”
“真的?”
“不然呢?”
話音剛落,不給雪青攸任何反應的時間,隨春生率先出手,拳頭攜著破風聲直朝他襲去。
雪青攸不過錯愕了一瞬,拳頭便已襲至他面前,他當即扭轉身形,腳下用力,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了她的攻擊,反身掠出攻勢範圍,朝她後方去。
隨春生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抹驚訝,身後疾風掠至,她迅速轉身以臂格擋。
然而,並不痛,顯然雪青攸方才那一擊卸了力道。
他怕傷到隨春生,出手反倒畏手畏腳;隨春生卻毫無顧忌,每一次攻擊都卯足了勁,拳拳到肉。
隨春生猛地向前突進,瞬間就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雪青攸瞳孔微縮,疾步後撤,頭一偏,堪堪躲開她的拳頭,拳風擦著他臉頰而過,重重砸在房柱上,柱子霎時裂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紋路,可見這一拳灌滿了十足的力道。
在下一拳呼在他臉上之前,雪青攸尋到一處破綻,迅速逃出。
他逃出的瞬間,隨春生立刻便追了上來,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她每次襲擊皆勢猛力沉,毫不手下留情。雪青攸卻只以柔克剛,見招拆招,步步化解,壓根不進攻。
就這麼耗著根本分不出勝負,脾氣再好的人也會生氣,更何況,隨春生脾氣算不上好,直接炸了:“你再只防不攻,不用分甚麼輸贏了,我現在就跟你解契!”
雪青攸愣了一下,足尖點地後退,與她拉開距離,頭上的狐耳微微聳拉下來:“姐姐,我怕傷到你。”
隨春生更氣了:“我怕受傷的話,就不會讓你跟我打一架!”直接衝過去就要給他一拳。
雪青攸側身,以手格擋,瞬間就化解了她的攻勢,轉守為攻。
屋內頓時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響。
隨春生被迫轉攻為守,落於下風,被打得節節敗退,接二連三的攻擊讓她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那種強到可怕的壓迫感,幾乎讓她內臟都跟著發顫。
隨春生一個側踢借力掠至房外,穩住發抖的手,非但沒被雪青攸身上散發的駭人氣息嚇住,心底反倒湧上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
雪青攸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掠至她身後,以掌為攻朝她襲去,卻不曾掀起丁點聲響。
隨春生察覺到背後湧來的危機,反應極快,立刻下腰躲開,旋即抓住空隙,從他身下掠出,跳到棠樹的粗枝上。
雪青攸腳步滯了一下,不想再進攻了,抬眸卻望見隨春生望向他的眼神,不是懼怕與詫異,而是眸若墜繁星,明亮又堅毅。
姐姐不怕他?
許是那個眼神給了他底氣,他不再遲疑不決,毫不猶豫向隨春生襲去。
隨春生眼尾微揚,從樹枝上縱身躍下,掀落滿樹棠花飄卷,兩人再度纏鬥在一起。
隨春生不再被雪青攸單方面壓制,逐步反守為攻。
雪青攸面上掠過一絲詫異,心中暗歎她的聰慧與敏銳的洞察力,嘴角緩緩上揚,猛地想到甚麼,那點剛上揚的弧度立馬癟了下去。
儘管還是落於下風,隨春生仍舊打得起勁,絲毫沒察覺到他的小情緒。
兩人交手數招的功夫,不知不覺便退到了池塘邊。
隨春生又一次躲過雪青攸的一擊,朝後退了一步,腳下卻突然一空,失重感瞬間襲來,眼看就要往池裡跌去。
雪青攸臉色驟變,瞬間卸去攻勢,連忙伸手去拉她。
隨春生眼底映入雪青攸大驚失色的模樣,在手腕被他攥住的那一刻,她嘴角一勾,反手扣住他的手臂,借力一扯,帶著他轉了個身,順手扯落他綁在發上的髮帶,一塊朝地上摔去。
雪青攸重重砸在地上,悶哼一聲,雪白的長髮鋪展在地,帶起片片棠花雨。
隨春生的聲音自上方傳來:“為甚麼救我?選擇不救,你就贏了。”
“我想救。”
隨春生根本不領情,雙手撐在他兩側,不給他任何辯駁的餘地,咄咄逼問:“你明明看出來我是故意的,僅僅是想救我?”
雪青攸抬眸望向隨春生,少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色桀驁張揚,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
他垂了垂眉眼,如實道:“比起贏,我更不想姐姐落水。”
“那就是想跟我解契了?”隨春生面色變得不善。
“也不想。”
他頓了頓,又輕聲重複:“不想姐姐落水,也不想跟姐姐解契。”
隨春生眉梢微揚,心底未起的怒火瞬間煙消雲散:“既不想我落水,又不肯跟我解契,那你想要甚麼?”
“永遠留在姐姐身邊。”
別跟我解契,讓我永遠留在你身邊,陪著你生生世世。
隨春生瞬間警覺,察覺到這個“留”字可能不僅字面上的意思,伸手去按住他眼下痣:“怎麼個“留”法?太貪心可不好。”
心中所想被道破,雪青攸神色未變,眼睫卻不可自控地顫了顫。
隨春生在他上方,他的任何反應,儘管並不明顯,她皆看得清清楚楚。
恰好一片粉嫩花瓣悠悠飄落在他眼角。隨春生垂眸看去,身下人骨相清雋,高挺的鼻樑,嫣紅的唇瓣,眼型狹長,眼尾上翹,不笑時,淡漠疏離,膚色潤澤漂亮,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一隻美狐貍。
她按在他眼下的指腹,順著柔潤的肌膚輕輕滑上去,將那片花瓣穩穩按住:“我聽說狐貍都很貪心,你呢,貪哪?”
你整個人。
雪青攸自不會將這句話道出,只是垂了眉眼,長睫掩去了眼底翻湧的貪戀。
見雪青攸不吭聲,隨春生頓覺沒意思,心裡不知為何窩著一團怒火,越燒越烈。
她氣不過,狠狠掐了把他的臉,他肌膚白,一掐就留下道顯眼的紅痕。見雪青攸明顯懵了,隨春生心裡特解氣,這才從他身上起來,拍了拍衣襬的灰,舉步朝屋裡走去。
屋內一片狼藉,她隨手一揮,便恢復了原樣。
雪青攸還躺在地上,沒立刻起身。他抬手摸了摸發燙的側臉,愣愣地眨了下眼,又碰了碰自己眼角,擒起那片花瓣在指尖緩緩轉著。
花枝間透來的碎光落進眼底,他就這麼盯著指尖的花瓣,發起了呆。
直到屋內傳來隨春生清亮的聲音:
“進來,我辮子散了,給我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