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懸一線
濃重的溼霧瀰漫各處,一抹淡藍的身影撞開霧層,身軀砸在參天的黑木上,猛地吐出一口鮮血,從上摔落在地。汗珠混著殷紅的血滾落,融於溼土,金燦的碎髮粘黏在他慘白的臉上。
他湖藍色的眸子失焦一瞬,身下的溼土劇烈抖動著。聽瀾疾速側身閃避,一道勁風擦著他耳畔呼嘯而過。
他翻身退避數丈,不過多糾纏,轉身又開始他的逃亡之途。
聽瀾也不想這樣狼狽的逃亡,明明先前他還在濃霧之中。徒然間,不知何處襲來的箭矢劃破他的臉頰,不等他驚愕,四周瀰漫的溼霧皆化作利箭紛紛迸射!
聽瀾連忙豎起結界抵擋,但他卻小瞧了這些濃霧化作的利箭,無數箭矢攜著肅殺之勢,猛地擊碎他的防禦結界。
聽瀾瞳孔驟縮,手臂正中一箭,強勁的力道帶著他往後撲倒。他顧不上手臂湧上的疼痛,連忙就地一個側翻躲避如驟雨般降落的箭矢,再次御起結界擋下。
可惜他的防禦結界不如隨春生那般堅不可摧。幾息間,原本能抵禦來自元嬰期的防禦結界,在猛烈的箭雨下,卻顯得如此薄弱不堪一擊。
脆弱的結界被擊破數次,聽瀾只得保持高度警覺,在利箭擊碎結界的同時,儘量躲避四面八方的奪命之箭。
就在他精疲力盡,支撐不住之時。眼前如驟雨般緊湊密集的箭失,驟然間隱沒不見。眨眼間,眼前景象早已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濃霧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化作一整片漆黑的密林,黑雲壓在半空,陰沉之氣直面撲來。
聽瀾悄然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身心緩慢放鬆下來。他就近找了棵樹坐下,伸手去拔刺進右手臂的箭矢,劇烈的疼痛直竄心頭,痛得他倒抽一口涼氣。
聽瀾一咬牙,用力將牢牢刺入手臂的箭矢拔出,箭從血肉裡剝離,手臂上只留下血淋淋的洞口。他癱軟地靠在樹幹上直喘粗氣。
聽瀾掐訣止住血流,扯下幾片姑且還算乾淨的衣裳,胡亂包紮了幾下。稍作歇息片刻後,起身打量四周。
他深知得趕快離開此地,方才那場箭雨,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聽瀾不知還有何種危險在這片陰森恐怖的密林裡等著他踏入。他只想儘快尋到隨春生和斷無,與他們重聚。
也不知隨春生怎麼樣了,她會跟自己一樣遇到危險嗎?聽瀾不禁擔憂,但他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憑她的實力,定會無恙。
聽瀾收回思緒,還未來得及仔細檢視四周,強烈的疼痛猛地襲擊腦海,眼簾下映入黑色的箭刃,箭刃貫穿他的肩膀,巨大的力道讓他的身形往前踉蹌幾步,險些摔倒在地。
聽瀾回首望去,湖藍色的眼眸裡盈滿疑惑:怎麼沒聽見聲音?難道用了術法隱匿了聲響?
突兀地,他回望的方位傳來箭矢的破空聲。聽瀾當即想御起結界抵擋,卻猛然察覺不對,旋身豎起屏障擋在左側方,下一瞬一支黑箭猛地撞擊在屏障上,卻沒發出任何聲響。
聽瀾湖藍色的眸子裡倒映著黑色的箭矢,清澈的眸子裡不見方才那股疑惑,反而明亮透徹。他好像明白了,並不是術法隱匿了聲響,雖不知怎麼達到此效果的。
但他只要知曉此地有緩聲之效就行了。在物體撞擊物什時,不會掀起丁點聲浪,聲響會在片刻後顯現。
聽瀾旋步將箭擲去,參天黑木接連倒塌,卻激不起一點聲浪。樹木倒塌震起的颶風擦過他帶傷的臉頰,捲起他的衣發獵獵飛揚。聽瀾看得一陣心驚,還未感慨這箭的兇狠之意。
又是一陣勁風襲來,他眼神一凜,結界極速豎起。那道勁風卻如入無人之境般擊碎他御起的結界。
聽瀾愕然,勁風劃破他的胸膛,將他擊飛數丈遠。
極速倒退的視野裡,聽瀾看見濃霧之後的龐大身軀,濃濃黑氣衝破天際,白霧被黑色漸染。緒獸赤紅的眼瞳直勾勾盯著被它擊飛天際的聽瀾。
從空中溢散的靈力之中,聽瀾便知曉那隻緒獸的境界在他之上,且它還擁有靈智。修為高他幾個大境界,他敵不過的。硬抗的話,等同於送死。就算能僥倖殺死它,斷無不在他身邊,也殺不了眼前這隻緒獸。
修者沒了器妖就如同凡人般脆弱,只要高於自身修為的妖獸都能輕易摧殘他。但修者防禦結界比器妖堅固數倍,碰上與自己同境界或境界在自己之下的,防禦結界能護你不受絲毫損傷。可一旦遇上修為高自己幾個境界的大妖獸時,便不堪一擊。
聽瀾深知自己的渺小,轉身便跑,隨後一人一獸展開了激烈的追逐戰。
*
身後的巨獸窮追不捨,聽瀾嘴角溢位鮮血,霧層中瀰漫著厚重的鐵鏽味,眼看緒獸又要追上他。
聽瀾咬牙一個閃身撞進濃霧之中,利用此地的遲聲之效,極速製造幾處聲響來混淆那隻緒獸的聽覺,躲避在一棵參天黑木的陰影下。
聽瀾倚靠在樹旁喘著粗氣,腰腹被緒獸所化的利刃貫穿,正汩汩淌著鮮血。右手臂被傷得慘不忍睹,整隻手臂血肉翻卷,依稀能瞧見森森白骨,淺藍的衣袍被侵染成赤紅色,汗珠一顆一顆滑落進他衣襟。
靈力的流失與大量失血,讓他的臉色愈發慘白虛弱,耳內轟鳴不斷,頭暈目眩。
聽瀾不知自己還能堅持多久,照這樣下去,他或許會葬身於此。可此地不應是他的埋骨之地,他還等著同隨春生切磋,與她一起探索未知,還有更廣闊的天地等著他去涉足,以及他的父母還等著他回去……
溼冷的霧氣擦過他髒汙的臉頰,聽瀾湖藍色的眼眸逐漸失去光彩,眼中的世界開始褪變成黑白兩色,雖然此地只有黑白色。
世界在往後傾倒,他的身軀砸在溼土上。溼土震動著,聽瀾知道那隻緒獸發現了自己,正朝這邊逼近。
聽瀾蜷縮起血汙的手指,想努力爬起身來繼續奔逃,可身體各處都在叫囂著痛,直壓著他喘不過氣來,連呼吸都變得那麼艱難。此時這副殘破的身軀不足以支撐他再逃跑了。
熟悉感席捲上來,似乎從前也經歷過。
*
那是與隨春生的初遇。
當時魔界的小少主聽瀾不聽父母勸誡,偷溜出魔域,跑去人世間遊玩。
彼時小小的聽瀾途徑一片蔥鬱的茂林時,被一隻強大的妖獸追殺。他被妖氣所化的利刃貫穿小腿死死地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小聽瀾渾身染血,遍體鱗傷,腹部破了個血洞。臉色蒼白虛弱,額角鮮血直流,血珠淌進他眼眸裡,視野蒙上濃重的赤色。
暴戾的妖氣化作利刃狠狠扎進他全身各處,鮮血在空中飛濺 ,濺起又墜落,不斷砸在他愈加蒼白的臉上。
小聽瀾攥緊手下被他血液染紅的綠草,想爬起來繼續逃亡。可力氣早已被剝奪,劇痛拉扯著他的神經,似有隻巨手死死將他按於地面,任他怎麼努力也掙脫不了。
妖獸居高臨下地逼視著他,似乎並不想將他一擊斃命,每一次攻擊都恰到好處。雖不致命,但次次斬在要害處。空中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連風都化不散。
小聽瀾對疼痛的感知漸漸麻木,心跳似停滯。連萬物絢爛的色彩都棄他而去,眼中唯留黑白兩色。
他後悔了,他不應該不聽話偷溜出魔界的。
一道水痕滑過他眼角,小聽瀾眼神執拗地望向某個方向,輕聲呢喃:“對不起……”
那個方位是魔域所在地。
就在小聽瀾即將墜入無際黑暗時,一聲巨響炸響於上方。
他下沉的意識被這聲巨響硬生生扯回。黑白的方寸裡,一抹豔麗的粉色悄然闖入眼簾。
隨後奇蹟般地,萬物隨著那抹豔麗重燃絢爛。靜默的世界開始流轉,微風撲面。一股淡雅的清香衝破厚重的血腥味,直直撞入他鼻腔,滑落心頭,隨心跳鼓動。
他看見一位身著粉色華衣的女孩掠過他頭頂,手持樹枝直衝那隻強大的妖獸而去。
小小的聽瀾還以為是自己沒完全清醒過來看錯了,忍住劇痛吃力翻身坐起,眼中難掩驚駭。
她手裡拿著的是樹枝吧?!那不是器妖吧?!不是器妖的話怎麼可能傷得了妖獸!!她會被一掌拍死的!!!
之後呈現的一幕,讓他停止了驚恐與胡思亂想,也讓他永生難忘。
只見那截盛滿綠葉的枝椏,在空中劃出半弧,如器妖所化的利刃般刺穿妖獸的血肉,空中濺起渾濁的妖血。
綠枝在粉衣女孩手中斷裂,她閃身退避,手一揚將一團盈滿蒼綠的光球擲向朝她兇猛撲來的妖獸,灌入靈力將光球引爆。
霎時天地震顫,烈風狂卷。妖獸被炸成碎塊,砸落四周。
小聽瀾愣在了當場,狂風颳過他髒汙的臉頰,一臉愕然。
一抹粉色身影被衝擊飛出,小聽瀾從一臉驚愕轉變為滿臉慌亂,瞳孔驟縮。
狠勁猛然砸在他身上,裹挾著他飛出半截,瘦弱的身軀撞在樹上,這才堪堪停下。
並就身負重傷的人,被這麼一砸,更是雪上加霜。小聽瀾嘴角溢位的鮮血更甚,劇痛讓他暈厥一瞬。原本未被一擊斃命的小聽瀾,現在覺得自己真的要死了,死透的那種。
一雙手連忙將他攙扶起來,讓他靠在身後的樹上,語帶歉意:“對不起啊。你沒事吧?”
小聽瀾掀起沉重的眼皮,視野內一陣模糊。
他緩了一瞬,這才抬眸看她,映入眼簾的是女孩白皙秀美的小臉,嘴角掛著血跡,看來方才那個爆炸也將她傷到了。視線上移,看見的是一雙盈滿關心的紫色眸子。
女孩見他許久沒反應,不禁蹙起眉頭:“不會撞傻了吧?”
小聽瀾:……
他嚥下喉間血汙,氣息微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我沒傻,只是太疼了。”
隨春生聞言,不禁有點心虛,視線忙移向別處。
小男孩本來就半死不活,還被她那麼一砸,現在感覺更是要一命呼嗚了。
那抹撞破血腥味的清香又一次纏繞心間,小聽瀾不知為何迫切地想知道女孩的名諱,急促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隨春生。”女孩說道,俯身將他小心翼翼地背在背上,踩著碎光邁步離去。
小聽瀾任由女孩將他背起來,他清楚地知道,現在這副重傷的身軀連支撐自己起身都困難,更別說走動了。他爬在隨春生泛著暖意的背上,心底莫名安寧下來。
既然她救了自己,小聽瀾便相信隨春生是善人。
他眼皮愈發沉重起來,眼看就要昏睡過去。可他卻強壓下縈繞全身的疲憊,丟擲心中疑問:“那是普通樹枝,不是器妖吧?”
“是啊。”粉衣女孩揹著比她大個的小聽瀾穩穩地走在盛滿白色花朵的小徑上。
小聽瀾問:“不是器妖的話,為甚麼能傷到妖獸?”
“哼哼,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隨春生語氣裡不由帶上點小小的驕傲,“如若純粹將靈力揮出去,的確傷不了妖獸。”
“可借物將靈力灌入其中,讓虛無的靈力化為利刃。比如方才那截綠枝,這樣就能像器妖那樣傷到妖獸了。不過……”
她話鋒徒然一轉:“殺不死,頂多只能傷到,然後趁它傷重,趕緊逃命。”
另一層含義就是:能徹底殺死妖獸的,還得是器妖。
這樣嘛?……
借物將靈力灌入其中,使虛無的靈力實質化……
陰風席捲,聽瀾垂落身側的指尖微蜷,手下溼土轉動著,緩慢形成一粒石子大小。
巨影籠罩在上方,緒獸抬起巨腳朝倒在地上氣息薄弱的聽瀾砸落。
厚重的霧層驀地被貫穿,巨獸下落的巨腳僵住,上面破了個大洞。它轉動著紅眼珠子望向前方。
高空之上,染血的淺藍衣袍被風吹得獵獵飛揚,金色長髮隨風鼓動,長睫下的湖藍色眼眸明亮又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