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你會保護我麼?
不可思議, 哪怕是匹配率最高的適應者,手術後也高燒昏迷了足足兩日,而殘疾的約頓卻在一夜之間恢復了自主意識。
不僅手術縫合痕跡消失無蹤, 生化指標各項均顯示正常, 就連殘肢處那如蜈蚣盤踞般猙獰的面板, 也變得平整如初。
主治醫師端著報告嘖嘖稱奇, 專家聯合診斷後, 一道冰冷的女聲從茜茜震動的終端傳出——
“梅露西娜·福格爾護士,你有新的任務指示。”
“好的,母親。”
茜茜垂下頭,目光在藍色螢幕上那個顯眼的稱謂上停留了許久, 無奈地感慨, 工作了幾個月, 還是沒法徹底習慣這東西的存在。
她彎下腰來, 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 對約頓小聲低語:“昨晚聽歌開心麼?現在輪到你唱歌給我聽了。”
金屬片貼上脖頸, 冰涼的觸感令約頓下意識轉動下巴。
“我不會唱歌”,他焦慮地解釋道, 顯然是被這突然的要求嚇壞了, 如同被抱去接種疫苗的狗一般躁動不安,試圖轉向茜茜所站的位置。
“不,每個人都會唱歌。”
茜茜不以為然。
當年的音樂教師帶她做過一個有趣的實驗,給土豆、蘑菇、橙子之類的植物插上電極, 就能從播放器裡聽到它們特有的“生命之歌”。
無論有機物還是無機物,這世上的一切都在發出自己的聲音。
蜂鳴病毒擾亂了宿主的生物電流,致使機械義體的感應電極無法接收正確的動作指令。
但現在,那條鋼琴黑的機械手臂就躺在約頓側肩半米遠的位置。
銀藍色的電光在透明細線間閃耀, 在男人斷臂處的圓鈍處激起一陣細微的震動,
“請在‘滴’之後,握拳。"
上方機械女聲指令響起的同時,機械巨手也跟著緩緩握合。
約頓抬起腦袋,震驚地望向空蕩蕩的手肘,不可置信地嘟噥:“它真的動了,我又感覺到我的手了!”
“你可是在瓦爾哈拉中心,整個G國技術機械技術最好的醫療中心。還記得你剛來時的掃描麼?那時候中心的超級大腦‘母親’就讀取了你的生物電波。”
“所以哪怕閉著嘴巴,她也能聽到你身體的聲音。”
面對茜茜口中的專業術語,笨拙的僱傭兵只能點點頭,發出似懂非懂的回應,“真厲害”,全神貫注地品味這失而復得的控制感。
“請鬆開手掌。”
“請轉動手腕。”
……
指令動作越發精細,“母親”和約頓的同調也漸入佳境。
但即便是專家公認的天賦過人,約頓的掌控之路也並非完全一帆風順。
等到了向左、還是向右的環節,每三次就出現一次意識和行為相反的情況。
約頓沮喪地嘆息:“又錯了麼?是不是我太緊張了?”比起詢問專業機械師的意見,更傾向於第一時間詢問陪同的茜茜。
茜茜輕拍約頓的肩膀,安慰道:“不一定,你傷得那麼重,準確率到這水平已經很厲害了。”
閒聊本不被允許,但鼓勵教育在任何時候都不落伍。
每次茜茜給予支援後,約頓的準確率都會出現回升,所以她也被討厭吵鬧的機械師破格留在這裡。
但茜茜心裡清楚,她才是那個插足作亂的第三者,而比起“母親”,約頓又太習慣聽她的指示了。
在人工智慧眼中,女王蜂喉嚨間微弱的震動和“蜂鳴”沒有本質區別。
所以每到矯正環節,茜茜都會偷偷模仿“母親”同調的“聲音”,測試自己對病人和機械的影響力。
最初只是保險起見,想著萬一哪一天身份暴露,“母親”封鎖醫療區域,她或許能因此逃出生天。
但後面,遮蔽無處不在的攝像頭,開啟午夜時分封鎖的實驗室,篡改血檢報告。
當茜茜像午夜的幽靈一般在偌大的基地穿行時,她便開始確信,等到時機成熟,她就能越過那道防護,把“母親”真正變成她的好媽媽。
她就像那個熱衷於在老師提問時故意建議說“1+1=3”的惡劣同桌,看約頓毫不猶豫地採納錯誤答案的樣子玩得心花怒放。
然後踩在老師扔出粉筆頭的前一秒重新坐直身體,看看約頓究竟能和瓦爾基里的秘密武器同調到哪一步。
“初級矯正透過,同步率99.8%,繼續深入連線。”
“請舉起重物,初始重量200磅。”
沉重的鐵塊在那隻手臂好比一張輕薄的餐盤,被平穩地舉至頭頂,過程之輕鬆連約頓都忍不住對真實資料表示懷疑:“好輕,這東西真的有那麼重麼?”
“貨真價實,你是個相當強壯的男子漢,最好對此抱有自信。”
茜茜在離開的那個夜晚也見過類似的機械臂,大衛用它一拳砸碎了倒下的磚石,在短暫的蓄力後甚至轟碎了一隻飛撲而來的蜂族。
而跟專攻基因技術的醫藥公司相比,瓦爾基里的機械技術只會更強。
光潔、銳利、無堅不摧,少有軍人能拒絕這隻高科技產物表現出的強大魅力,尤其在承受肩頭重新空蕩無物的落差時。
調整結束,約頓對新玩具表現出了強烈的不捨,他頻頻回首:“我不能把義體穿走麼?”
她拉長語調:“不行哦,軍用義體對人體的負荷極大。身體沒有調節好就強行使用,可是會燒掉腦子的,所以今天才只讓你體驗手臂部分。”
面具下再次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誒……唔!”,與此同時,一股溼熱的血流緩緩蜿蜒而下,在約頓的寬闊的胸膛上濺開。
“看,流鼻血了吧。”當然也不排除她用“歌聲”頻頻影響他的原因,所以接下來的服務就當補償吧。
“今晚就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吧,當然,我會幫你擦乾淨的。”
“我可以自己來麼?”
他的小聲反抗在獨裁者面前掀不起一朵浪花。
“不行,我可是醫生,有甚麼沒看過!”
“好不容易才調整好你的狀態,我可不想看你在浴室摔得鼻青臉腫的。”
茜茜以不容抗拒的語氣如是說道,徑直把約頓推進浴室,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扒得只剩一條底褲。
在他的再三請求下,三角褲外還示意性掛了一條浴巾,留給他最後自行梳洗。
熱水緩緩注入浴缸,奶白色的水汽升騰而起,她毫不掩飾的目光在他周遭流轉。約頓不自覺地吞嚥,將後背緊貼在冰涼的瓷壁上,試圖澆滅臉頰滾燙的熱意。
但根本無濟於事,當柔軟的毛巾貼住他的胸膛時,他覺得自己簡直要死掉了:他身上有太多傷痕了,她會不會覺得醜陋?
茜茜凝視著他結實小腹上的那片“小草坪”,在揪與不揪之間猶豫不決。
明明有肌肉,但是摸起來還是軟軟的,還有一點毛毛,他果然很像狗或者熊之類的動物。
據說男人的體毛和頭髮是一個顏色的。
約頓和大衛都是金髮,不過約頓的金色要更深一點,像是乾燥的稻草。
熟悉的顏色勾起回憶,茜茜若有所思:“對了,你喜歡小狗麼?”
話題突然跳脫,約頓十分茫然:“我不知道,我一般不太受小動物歡迎……”
昨晚的齒尖那點饋贈復原了新傷,但沒有撫平疤痕。
胸膛處燒傷摧毀了約頓毛囊,在寬闊的胸肌留下潑墨般的赭色創痕,只有肚臍到腹股溝那片面板還有金色的毛流淌進短小的浴巾。
她伸出手指,在男人小麥色的臍周打了個小圈,輕聲:“我喜歡小狗,你毛茸茸的,好像我的小狗。說起來,忙著照顧你,我昨晚都沒去看我的小狗,他們明天就要出發工作了,我好想再摸摸他們喔——”
“只要你想的話。”
約頓根本無法拒絕這如同孩童般天真的請求。
“好耶!”
話音未落,便聽到對面茜茜歡呼一聲跑了出去,將早就耐不住寂寞,從通風井管道爬進來的兩隻小動物引了進來。
黑色巨型鬆獅頭頂趾高氣揚的吉娃娃緩緩靠近,它抖開被管道壓得服帖的毛髮,衝一無所知的約頓歪了歪腦袋。
“你不是喜歡小熊毛巾麼!這可是真的小熊,給你摸摸。”
小動物的加入沖淡了原本旖旎的氣氛,約頓聽著她雀躍的聲音,自我安慰道,她給他洗澡和給狗洗澡或許沒甚麼區別。
然而真正摸到實物後,他陷入沉默:“雖然我看不見,但這,這是長毛狗吧?”
茜茜義正詞嚴糾正,“不!這是狗熊”,接著雙手架起膝蓋邊的扭扭,遞了過去:“對了,這裡還有頭小鹿,很可愛的,也給你摸摸。”
經過短暫的相處,約頓覺得自己已經吸取了足夠的教訓,不會再輕易上當。
他仔細撫摸扭扭小巧圓潤的腦門,辨認道:
“好小的吉娃娃,確實有人說小鹿頭的吉娃娃很可愛。”
竟敢連續兩次反駁她的話?!
茜茜眉頭緊鎖,高高抬起手掌,用實際行為糾正:“都說了是小鹿!你得好好聽茜茜醫生說話!”
最開始不是她主動問要不要看“小狗”的嗎?
怎麼她又開始拍打他了?
雖然因為坐姿不方便,茜茜只能拍打他的背部,但屁股酥麻的痛感早已刻進約頓的大腦。
有熱流從身體湧現,約頓不知道心裡的奇怪的情緒究竟是恐懼還是期待,他本能地立刻認錯:“對不起!”老實本分地當起了摸狗工具人。
茜茜終於發出了滿意的哼哼聲。
“可愛吧?”她慢慢收斂笑容,將話題引向真正目的:“說起來你是軍人,還是上校。那你知道軍犬的領養辦法麼?我一直想要養狗。”
“是因為它們可愛嗎?”
“也因為安全。”
茜茜仔細觀察約頓的肢體語言,半真半假地道出逃亡原因:
“我很喜歡強壯的男人,因為職業原因,之前交往的也是僱傭兵型別,但他對我並不好……他只是需要一個貼心的私人護士,我的一切都應該為他服務,哪怕獻上真心,他也不會像你這麼溫柔,還總想要謝謝我。”
“他和我一樣,都被蜂鳴改造過,我真的很怕他。”
“不過狗狗不在的話,和你在一起感覺也很安心,所以我很喜歡照顧你。”
這就是她對自己格外青睞的原因麼?
她覺得他的軍職可靠,還有這副令人畏懼的殘廢身體,在她看來仍舊充滿希望麼?她甚至覺得他是更溫柔更好的男人。
哪怕是騙人的玩笑話,他也從沒有從人嘴裡得到過這麼高的讚譽。
不,他絕對沒有她想得那麼好!
可茜茜談起前任時深深地失望,又絕非偽裝能輕易做到的。
她雖然有時候頑劣了一些,但在他看來,只算是無傷大雅的小習慣,她本質仍是個單純無辜的好姑娘,所以才會把他誤解成保護傘一類的存在。
他且如此,那比他這個不值一提的人還差勁,甚至威脅利用她的前任簡直就是無惡不作,令人髮指的地獄惡魔。
怎麼有人捨得這麼對待她呢?
方才的羞赧如潮水般褪去,談及本職工作時,男人又逐漸變回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巨人“約頓”。
“我不知道軍犬的領養辦法,但我願意幫你申請,或者我也可以直接把那個混蛋揍一頓,我絕對不會讓他碰你一根汗毛。”
“真的麼?你會保護我麼?”
“我發誓。”
約頓如此篤定,就算茜茜不做這一切,他都應該想辦法把那男人送回屬於他的地方,這是保護平民的義務。
“我們說好了哦——”
“謝謝你,我的長官。”
她沒有揭開他的面具,只是湊近身體,將感激的親吻印在他桃紅的耳廓上。
馬上扭扭和甜心就要跟隨特遣隊出發迎戰邊境的高階蜂,他們需要帶回來“母親”測算的,能融入約頓體內的活體。
說不定他真的能變成能和大衛掰手腕的角色。
作者有話說:[黃心]將很多想法留在心裡,但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