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奏響女王蜂之歌
2052年5月25日,晚上6點,距離演唱會正式開場還有一小時。
超級明星茜茜莉亞·瑞恩正在欣賞自己的演出服裝。
年輕的金髮女郎蹬著粉紅色的軟底拖鞋,越過一排閃亮的禮服裙,徑直走向末端的拖尾婚紗。
那是潔白的星海,無數顆細小的水鑽在胸前腰部拼出漫天流星,數片長短不一的白紗拼成聖潔無瑕的翅膀,擁住她的下身,這就是茜茜夢寐以求的禮服。
她將婚紗愛惜地貼在胸前,想象自己隨它起舞的姿態,甜美聲音因雀躍而顫動,快樂得像是孩子,說:“快看大衛,這就是今晚謝幕時我要穿的婚紗,是不是很美?”
茜茜的未婚夫大衛·維瑟已經穿好了與之對應的白色西裝。他身形挺拔高大,淡金色的短髮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後,俊朗深邃的五官如同頂級雕刻大師手下的傑作,因為缺乏表情而更顯出一種無機質的俊美。
唯獨望向活力四射的未婚妻時,男人鴿子灰的眼眸才會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回答道:“嗯,你穿甚麼都會很美。”
茜茜不滿地癟嘴,抱住他的手臂,晃了又晃,追問“哼,甚麼叫穿甚麼都美?這可是婚紗!你就沒有別的詞可以說了麼?再想想,再想想!”
天真爛漫的語氣,使人苦惱的問題。
她從小到大就是一道未解之謎,總能讓他感到手足無措,像是指著天空兩片毫無關聯的雲彩,突然發問“你看,它像不像牽手的我們?”
雲就是雲,和人有甚麼聯絡麼?
這從不在他的學習課程之內,一板一眼的跨國集團繼承人垂眸沉思,在應對戀人突發奇想的提問時,用上了比研究教授課題還要長的思索時間。
他歪歪腦袋,“抱歉,你知道我不太擅長時尚藝術這種領域……但真讓我想的,我只能說‘無與倫比’?我感覺心臟都要為你停止了。”真誠的描述如此青澀,逗笑了壞心眼的戀人。
“你騙人,這不是好好在跳麼?”
她一邊笑盈盈地說著,一邊開啟雙臂,帶著滿腔的愛,環住了男人的腰部,用柔軟的臉頰揉皺了他胸前的布料。
心上人、心上人。
就是可以這樣枕在他胸膛上,傾聽他心跳的存在。
都說“方舟集團”的繼承人大衛·維瑟就像藝術家的作品,完美無瑕卻又冷漠無情。“方舟”作為本國醫藥寡頭,貪婪無度吸取民眾財富,其代表性的基因技術更是踐踏社會倫理道德,褻瀆“神明”的禁域。
比起“大衛雕像”,這個“完美青年”更像可憐可笑的“多利小羊”,是統治者精心編輯的科學產物。
但青梅竹馬的茜茜知道他只是個高壓教育下不善言辭的穩重青年,他陪她度過每場艱難的手術,將醫治她的技術推廣到人民群眾,建立一個更加健康、更加美好的世界。
畢竟愛人的體溫是如此溫暖,愛人的懷抱令人無比安心。
“是啊,這樣因為你跳動著。”
大衛垂下頭,溫柔地親吻她的發頂。
母親病逝,在實驗室不見天日,又因為車禍失去父親,那些苦難的歲月已經過去,如今她已經站在夢想的舞臺。
好幸福、幸福得像是夢一樣……
馬上他們就要訂婚了,然後兩人會這樣相互扶持,度過平凡又幸福的一生。
她緊緊貼住他,恨不得把自己揉進他的胸膛,真正取代心臟的位置,嘟噥道:“哼哼,甜言蜜語,記得最後登臺的時候,也要像這樣多對我說幾句好話。這樣,我的粉絲或許會原諒你把我帶離演藝圈這件事。”
男人只是予取予求,做出承諾:“嗯,我會好好表現的。”
“那就一言為定了,待會兒見!”
纏夠了英俊的未婚夫,茜茜這才在助理無奈的目光下開始登臺準備,“好了,好了,不要再撒嬌了,我們還要化妝呢。”
她跟他揮手示意,說:“再見大衛!我愛你。”
他輕輕掩上門扉,回:“我也愛你。”
2052年5月25日,晚上6點15分,茜茜和未婚夫大衛告別。
……
“演出順利!天啊,你今天太漂亮了。”
“加油茜茜,你是最棒的。”
這是環球演出最後一場,收官之戰選在繁華的M國巨蛋,凝聚了無數人的心血,在通往舞臺的路上,除了引路的工作人員,還有服裝師、化妝師緊緊跟在她身邊確保一切順利。
茜茜笑著頷首,接過種種祝福,在緊閉的門扉前深深吸氣。
她要在這裡乘坐特製的飛行器,像潔白的小鳥一樣落在舞臺中央。此時工作人員正垂著腦袋,在她身上連線安全保護裝置。
為了對應演出的主題,飛行器被特別設計成了新娘捧花的樣子,小巧可愛的鈴鐺花從嬌嫩的細莖墜下,其間夾雜著幾朵含苞待放的鬱金香。
真好,就和設計圖一樣純潔無瑕、聖潔美好……
在茜茜打量自己的座駕時,一側的工作人員同樣在觀察她:“真是精緻的設計,祝您新婚愉快。”
“謝謝……”
茜茜條件反射道了聲謝,但末了又覺得有點不對。
對方穿著普通黑色短袖襯衫,理應是演出中心最底層的安保技術人員,不應該知曉她和大衛的訂婚這種機密訊息。
有種種極端刺殺事件在前,茜茜不得不對身邊的異常情況提起警戒。
人工智慧,基因改編,外星探索,人類的技術如井噴發展,對自然無休止地開採,也迎來了星球的反撲。
全球變暖喚醒了沉睡在冰川中的遠古病毒,越來越多的人感染上名為“蜂鳴”的絕症。
患者在某天夜裡聽到了“蜜蜂嗡鳴”的聲音。
“我收到了召喚……”他們試圖複述夢境映象,喃喃道出常人無法理解的囈語,像忠實的殉道者般不進食水,日漸萎靡,逐日昏沉,四肢萎縮,□□乾枯向內收縮,直至變成木乃伊似的蟲蛹。
骨頭在融化、肌肉在重組,病人的□□出現了科學難以解釋的“變態反應”,卻永遠沒法等到“破繭成蝶”的那天。
沉睡的人彘內臟溶解爛成一攤腐肉,惡臭的氣體衝破皮膜,“啪”地宣告生命終結。
倒下的先是母親,然後就是與她八成相似的女兒。
人工智慧博士艾琳娜昏睡前一秒,仍在試圖破解這即將毀滅人類的詛咒,用枯枝般的手緊緊攥住愛人的手掌,遞出人類最後的火種:
“馬庫斯,我可憐的丈夫,我最愛的男人,好好聽我說。我已經沒救了,但是我們的研究不能止步。把我的思維全部上傳到終端上吧,帶著它去極地研究中心,問題的起源就是問題的答案,你一定要救下茜茜。”
父親焦頭爛額之際,他和母親共同的學長,“方舟集團”的董事長伸出了援手。
母親以超級人工智慧“白皇后”的身份重新甦醒,和父親一同完成了剩下的研究。“白皇后”開啟封閉的“蟲蛹”,再次誕下了自己的女兒。
儘管“方舟”試劑上市前已經在“白皇后”的輔助下,實行了已經近乎完美的試藥方案,但還有1%的人會出現嚴重的排斥反應,最開始只是普通的“魚鱗症”,全身面板變得乾燥粗糙,可之後那透明的面板居然像枯葉一樣脫落了,露出昆蟲般的光滑組織。
複數化的瞳孔,刺出口腔的螯肢,尖銳的手掌……
受害人家屬猜測“方舟”並沒有扭轉病毒對人體的轉化,而是孵化了那些“蛹”,把人徹底變成了醜陋的怪物。
“假的,都是假的!我的家人早就死在了接種疫苗的那天!”
“‘方舟’開啟了‘潘多拉的匣子’,孵化出不屬於現實的怪物,接下來所有人都會被感染!所有人都會死!殺了那個魔女!”
他們在巡演宣傳路演上公然反對“方舟公司”,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所以大衛才會找公司高層人員來確認她和飛行器的情況,避免演出事故?
那是個身材高大的男性青年,樣貌普通毫無記憶點,但身上的味道倒是很好聞,讓人聯想起某種木質調的檀香——
宛若午夜時分推開了教堂的後門,在流水般的月色中,看到禱告室的門扉被風吹動,露出一道小縫,從中隱隱窺見神父漆黑的袖口,以及蒼白手背上纏繞的殷紅玫瑰念珠。
一種奇怪的直覺從心底浮起,讓她得出結論:對方並沒有敵意。
留意到茜茜觀察的視線,年輕男人只是對她友好地輕笑,說:
“你今天很美,所有人都會為你的真實姿態傾倒的。”
恭維的話,茜茜聽了不少,但“真實姿態”這麼奇怪的用詞還是頭一回,他大概是那種比較有藝術細胞的研究員吧?
可惜留給茜茜思考的時間並不足以支援她細想。
2052年5月25日,晚上6點59分,啟動裝置已經啟用,飛行器緩緩上升,茜茜需要在跟觀眾見面之前同“媽媽”告別。
人們對“數字生命”的接受度並不高,種種基因事故反而讓他們懷念起過去純粹的生活,主張要讓靈魂安然回到天堂,還不是在冰冷的機器中,所以茜茜只能在無人注意的時候對艾琳娜傾訴思念。
不是甚麼萬能的“白皇后”,而是她的媽媽“艾琳娜”。
“媽媽,我要上了!”
響應茜茜的呼喚,駕駛臺上的液晶螢幕瞬間切換為一道纖細的身影。
所有電子裝置都在艾琳娜的監控之下,或許因為今天場面格外隆重,她出現的次數減少了很多。
人類最頂尖的人工智慧科學家,她的時間永遠停留在三十歲那年,將形象定格在最快樂的時光裡。
虛擬的電子世界中,災難沒有發生,也永遠不會到來。
瘦削的女人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將棉質袖口舒適得挽到手肘,黑框眼鏡別在襯衫領口上,正準備享用一杯論文間小憩的咖啡。那時候年幼的女兒就坐在桌邊,晃動懸空的雙腿,哼著歌曲在塗鴉書上填色。
書上畫的是神奇的魔法公主,只要一唱歌就能吸引很多小動物,小小的茜茜也打算變成那種“魔法巨星”。
而艾琳娜凝望著自己生前最寶貴的珍寶,她摯愛的“魔法巨星”,鼓勵道:“去吧,我的寶貝。”
有媽媽在,她有甚麼可怕的?
7點整,演唱會正式拉開帷幕,揮舞的熒光棒和劇院頂燈交織出一片璀璨的星光,茜茜莉亞沐浴在光海中露出招牌的笑容。
……
不管2052年5月25日那夜究竟發生了甚麼,所有從那場“盛宴”中倖存,或者有幸觀看現場直播的人,在採訪中都不得不承認,那是茜茜莉亞·瑞恩演藝生涯中最震撼的一次演唱。
當被記者詢問“如果提前知曉答案,你還會去見她麼”時,一成人言辭激烈表示拒絕,二成人緊閉雙唇陷入沉默,剩下七成的答案是不假思索的肯定“是的,我想見她”。
所有從五湖四海聚集到M國音樂節演出現場的人都是為了見她的,有的粉絲甚至請假跟完了環球演出的所有場次。這是最後一場,也是最為盛大的典禮,他們在開場倒計時最後三秒,高聲呼喚她的愛稱:“茜茜!茜茜!茜茜——”
女孩乘坐潔白的捧花從天而降,帶來整個夏天馥郁的花香,沐浴著漫天星光,如同天國降臨,傳遞福音的金色天使。
大家本來應該在病毒肆虐的那年死去,因為某位母親的執著,和“方舟的夏娃”一同甦醒,在她甜美的歌聲中度過艱苦的治療期,如果註定要滅亡,為甚麼不在歌聲中絢爛呢?
那夜的風似乎都格外青睞這位超級巨星。
她躍動的金色長髮如同閃著光的綢緞在風中舞動,湛藍的眼眸盛著地中海夏日的海水,因燦爛的笑容而粼粼閃耀,連從面板墜落的汗水都像是細碎的鑽石。
所有的一切都在發光,像金子一樣璀璨,金子一樣的珍貴,一切都那麼美。音符像是蜜一樣金黃的金蓮花,無憂無慮、接連綻放。
2052年5月25日晚上8點59分,高難度的E6音似典禮最後一發煙火,從女人的喉中滑出,帶著所有的人的祝福飛往夜空。
煙火劃破空氣的嘯叫猶如一聲“蜂鳴”。
“砰砰砰”
然後有人開始尖叫。
血花和煙火一同炸開,剛才還和“天使”親密互動,哭泣著觸碰她手指的前排觀眾,像充氣氣球一樣整個炸開,血肉模糊的身體組織打溼了她潔白的婚紗。
但“它”的眼睛還痴痴望著她,球形鏡面的眼眸中滿滿都是她的身影,“它”伸出的手掌仍在渴望,尖銳的指甲試圖勾起一片她的裙襬,“它”嘶啞的喉嚨在呼喚,顫抖的口器嘶嘶作響,說“茜茜、茜茜、茜茜——”
曾經僅在噩夢中出現的蜂鳴聲如今連成一片,狂風一般、海潮一般在會場內肆虐。
被歌聲孵化,破繭而出的蜂們自始至終都為女王的存在歡慶。
晚上9點整,茜茜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後退,用蒼白的雙唇,不知所措地呼喚著“媽媽”。
螢幕應聲而亮,但上面播放的不是預定的“訂婚通知”,也不是“白皇后”的身影,而是一場慘無人道的非法實驗。
茜茜從螢幕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躺在手術檯上的“她”也穿著“聖潔的婚紗”,同樣鮮血淋漓。
在幽暗的藍白手術燈光下,從蓬鬆金髮裡探出的六隻觸足像海月水母綴著花邊的裙襬,潔白、柔軟,構成了新娘的頭紗。宛若剛剛破繭的蝴蝶,肩胛骨處生出的透明翅膀尚未舒展,溼潤地蜷在手臂兩側,成了尋常設計師難以創造的特別“婚紗”。
數名全副武裝的研究員簇擁在“她”的身側,其中一名撚起“她”肩側的翅膀。
“負責產卵的珍貴個體一般不是待在巢xue深處麼?為甚麼會長出翅膀。”
“遠古蜂和現代的普通蜜蜂有很多共同之處,為了保證優質基因的傳承,蜂王成熟後不會和本族群的雄蜂□□,而是飛離巢xue去尋找新的雄蜂聚集地,有力的翅膀是必須的。”
“真漂亮,就像婚紗一樣。”
“等等,她是不是在抽搐?”
“她的耐藥性越來越強了,按住她,加大麻醉劑量,接下來,要檢查蜂王的腺體。下刀一定要快,女王蜂的自愈能力可是很強的……”
然後他們按住“她”的肩膀,扣住尖銳的手掌,壓住生出鱗片的臉龐,將鋒利的手術刀向更深處刺去。
畫面中的怪物在臺上振翅,想要飛離這場噩夢,可被麻痺過的翅膀軟弱無力,只能顫抖著向內收斂,試圖擁住脆弱的腹腔。
溢位的血液逐漸打溼了透明的翅膀。
那真的是自己麼?
怪物的血也和人類一樣是鮮紅的麼?
螢幕上的人不可能是自己,但如果不是自己,為甚麼她的喉嚨裡會發出和畫面裡一樣的慘叫呢?
金色的、美麗的、小小的“魔法巨星”的美夢,像是透明的肥皂泡沫,悄然破碎,發出“啪”的細響。
作者有話說:
[墨鏡][墨鏡][墨鏡]
怎麼樣,這次開頭排場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