蜻蜓
*
有個病人正用抹布擦著燈箱。
她的頭上有八條肉瘤,腦後三條,額頭五條,幾乎擋住了眼睛;身上其它地方也有肉瘤,被擋在衣服下面。
她的裝扮很奇怪:
露肩的白色長裙,下襬只垂到膝蓋,很不合身;
尖頭的黑色高跟鞋,只套住腳掌的前半部分,很不合腳;
紅色長髮像波浪一樣卷著;
臉上畫著濃粧;
耳朵搭著銀色耳鏈;
脖子套著黑色“頸環”、綠色的貝殼項鍊和一串紅色的蘑菇;
側腰繫著粉紅色的蝴蝶結;
手上戴著銀色的戒指,還有橘紅色、長長的假指甲……
不說東西合不合身,單說她從頭到腳的裝扮,除了那串蘑菇,和燈箱裡的麗麗一模一樣。
病人趴在燈箱上,慢慢地說:“麗麗……你……真美……”
她一邊說話一邊用白色的抹布輕輕地擦著燈箱,精神飽滿,眼神明亮,與少天狼見過的病人都不一樣。
以前,少天狼沒見過女人穿裙子。
現在,她總是見到穿裙子的病人——廣場上的其她病人也穿著裙子。
她們看起來是一夥的:她們好像把這座廣場當成自己的地盤了。
“愚蠢的人類……”少天狼在心裡咕噥著,謹慎地繞開燈箱,跑出廣場。
燈箱邊,病人遲鈍地扭頭,眯起眼睛,從肉瘤之間的縫隙看著少天狼的背影。
她看了半天,拿起一個紅蘑菇,邊吃邊說:“她……慊棄……麗麗?她……沒……眼光……”
離開廣場,少天狼在茂密的草叢間找到一條上山的小路,悄聲鑽進去。
大海山很高,比清水山高了一半。
山裡的樹也很高,大部分都是參天古木,而且樹上有很多鳥窩。
老鷹的巢xue就在那些大樹的樹頂上。
雷雨之後,古樹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樹幹變黑了,葉子變多變綠了,生機更甚從前。
最近,老鷹在大海山陸續築了新巢,為養育後代做準備。有的老鷹動作快,已經下蛋了。
有福大陸的猛禽和猛獸都只有雌性,數量稀少。
整座大海山,或者說整個有福大陸,只有十八隻老鷹。其中五隻還是今年剛誕生的小鷹呢。
小鷹飛得還不夠利索,只能先吃大老鷹帶回來的食物,或者自己到樹林間找點蟲子吃。
它們仗著自己還小,成天在大海山到處溜達,偶爾能找到一兩隻被蚊子吸乾血死掉的老鼠。
它們還喜歡溜到竹林邊偷吃大熊貓剩下的獵物——竹鼠。
大海山靠近山腳的地方有一圈茂盛的竹林,自古以來就是大熊貓的棲息地。
這裡住著九隻大熊貓。
它們都是成年大熊貓,每一隻都有自己的地盤。
到竹林“偷東西”的小老鷹如果被大熊貓發現了,就會捱打。
所以,大海山的竹林總能看見掉在地上的老鷹羽毛。
從山腳到山頂,有幾條山間小路。
雷雨之後,每條小路都長滿了蘑菇。
少天狼沿著其中一條小路穿過竹林,沒有看見大熊貓。
害怕熊貓的少年鬆了口氣。
大熊貓吃的東西很雜,但是它們討厭人類的氣味,每次見到人類都會齜牙咧嘴地把人趕走。
應該說,有福大陸的猛禽猛獸都不喜歡人類,也不吃人類的肉——臭呢!
少天狼以前不知道有大熊貓這麼兇的獸:圖片跟“實物”完全不一樣!
在她的認知裡,這個世界上最兇的傢伙,第一個是她的狼媽媽;第二個就是大蟒蛇,總是和狼群搶獵物。
去年四月份,燈塔學院組織爬山活動,送學生到大海山“春遊”。
少天狼中途離隊,追著一隻大老鼠跑到竹林,然後第一次看見了成年大熊貓。
熊貓躺在一個大大的竹窩裡,伸著爪子打哈欠。
少天狼被它嚇得寒毛直豎,一溜煙跑出竹林,一口氣爬上一棵大樹,躲進老鷹的巢xue裡才鬆了口氣。
不是她膽小——大熊貓真的很可怕!
你看它的牙,你看它的爪子,你看它強壯的身體!
當時,少天狼坐在鷹巢反省自己的行為:沒打架就逃跑……小狼今天膽子太小了!
一隻老鷹崽崽在她腳邊“啾啾”叫,想把人趕走。
少天狼沒見過這麼小的老鷹,好奇地捏了捏它的翅膀。
然後……她被回巢的大老鷹一翅膀給扇走了。
想起這件事情,少天狼臉紅了。
“但熊貓真的很兇啊……比狼媽媽還兇呢,小狼我打不過!”
少天狼一邊想著,一邊小心翼翼地路過大熊貓的“領地”,不敢露出“爪子”,生怕被“領主”看見——當作敵人的挑釁。
剛離開竹林,她就亮出自己的“利爪”,頓時覺得勇氣倍增。
前方樹林昏暗。
彩色大蘑菇擋住了林間小路。
少天狼深吸一口氣,走進古樹林。
老鷹很霸道,只要看中一棵樹,就不會讓其它鳥過來築巢。
少天狼踩著蘑菇一路前進,靠近那些大樹,觀察樹下的蘑菇,又從蘑菇間的縫隙觀察地面。
快到半山腰,她總算找到一棵有鷹巢的樹。
她把腳上的爪子也放出一節,然後攀著樹幹,四爪並用,稍一用勁兒就向上躥了五六米。
爬到半路,少天狼忽然停下來,動了動耳朵。
老鷹還沒回巢。
附近有小老鷹清脆的鳴叫聲,還有其它鳥類唧唧喳喳的吵鬧聲;
蚊子在打架;
老鼠在挖洞;
蜘蛛在樹上跳來跳去……
一切都很正常。
但少天狼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她鬆開爪子,轉身跳到樹下,然後踩著蘑菇跳到另一棵大樹的樹幹上……
她在林間迅速騰挪,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
一直跳過十幾棵大樹,少天狼才停下來休息。
她屏住呼吸,躲在一叢大蘑菇裡面,盯著前面一棵大樹的樹痂,眯起了眼睛。
樹林的小動物很多。
少天狼趕走一隻大蜘蛛,拍死一隻大蚊子,又踩扁一隻長滿尖刺的毛蟲……
盯著外面看了一會兒,少天狼離開蘑菇叢,跳到前面那棵大樹的樹下。
樹幹上的樹痂烏黑髮亮,像個大嘴巴,卡著一個蜻蜓形狀的機器人。
藍色蜻蜓有一米長,翅膀被卡住一隻,其它翅膀發出“啪嗒啪嗒”的拍打聲,聲音沉悶。
蜻蜓的腦袋轉來轉去,嘴巴里發出求救的聲音:“蜻蜓卡住了,救命!蜻蜓卡住了,救命……”
少天狼抬頭看了看,伸手輕輕一扯就把機器人扯下來。
大蜻蜓恢復自由,立刻飛起來,感激地說:“謝謝,人類小朋友!”
少天狼搖頭說:“ 不客氣,我走了。”
“等等,請稍等一下!”
見少年要走,機器人加速飛到她眼前,歪著頭說:“小朋友,請問,你知道‘一加一’等於幾嗎?”
少天狼看著蜻蜓的兩個大眼睛,心想:“這個機器人有點笨,連‘一加一等於幾’都不知道。”
然後她清清嗓子,得意地說:“咳,知道——等於二!”
大蜻蜓轉轉腦袋,高興地說:“回答正確!小朋友,你是個有理智的人類,我要給你發個傳單,請攤開雙手。”
“傳單?”少天狼疑惑。
不過,她還是聽話地收起爪子,攤開手。
“做得很好!”大蜻蜓鼓勵道,“小朋友,這是一份來自‘新政府’的傳單,請你收下。”
她從肚子裡拿出一粒小小的白色正方體,放在少天狼手心,並指導她說:“請雙手合併,用力搓幾下……”
少天狼好奇地照做,得到一團皺巴巴的紙。
蜻蜓說:“這就是傳單啦!小朋友,請認真閱讀噢!我先走了,再見!”
說完,她扇著翅膀,七拐八拐地飛走了。
“她也‘病’了?”少天狼目送蜻蜓“一邊撞樹一邊下山”,同情地搖頭說,“希望她不會遇到可怕的大熊貓……”
手上的紙團輕飄飄的,少天狼開啟看了一眼。
這裡光線昏暗,少天狼眼睛好,每個字都看得很清楚。
但是看著傳單上密密麻麻的字,她有點“眼暈”。
“算了,等找到小夯夯再看!”
少天狼慊棄地眯著眼睛,把傳單折起來收進褲兜裡。
然後她閉上眼睛,仔細聽樹林中的聲音,捕捉空氣中的氣味。
“咦!”少天狼睜眼,再次彈出利爪,一頭扎進樹林深處。
半山腰,樹林間有一條很深的小河——清水河。
河邊的草地上有一座平頂工廠。
工廠高五米,佔地面積比少天狼的房子大一點,屋頂鋪著紅色的光能電板,牆壁是白色的石頭牆。
工廠大門是電動金屬門,開了一半,門頭上方的白牆用黑色顏料寫了五個大字——
黑果糖工廠。
工廠的屋頂上,從高到低站了三個傢伙。
一個是白頭髮的老人,身高兩米多一點;
一個是兩米高的機器人;
還有一個,是個小黑球,只有龍眼那麼大。
她們站在屋頂邊緣,每人都拿著一副樣式古老的弓箭:箭在弦上,箭頭對準工廠附近一棵大樹的樹幹。
樹幹上有很多拳頭大的果實,比黑色的樹幹更黑,就像一個個黑色的“洞”掛在那兒。
“準備好了嗎?”老人問。
機器人說:“好了。”
小黑球說:“咕嘰!”
老人眯著眼睛,鬆開拉弦的手。
三支鑲著老鷹羽毛的木箭離弦而出。
緊接著,有一大一小兩支箭分別射出。
五支箭先後擦過樹幹,撞掉十幾顆黑色的果子。
黑果子砸到樹下,正好掉進一個大竹筐裡。
雖然小黑球——小夯夯的箭比牙籤還短,但是她的箭也撞掉一個果子。
“嘰——咕嘰!夯夯夯夯!”
小夯夯興奮地歡呼,舉起她的小弓,繞著老人和機器人跳來跳去,高興又得意。
機器人背起大弓,鼓掌說:“小夯夯真厲害!”
老人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表示鼓勵。
突然,她握緊大弓,從背後的箭筒抽出一支箭,箭頭指向河對岸兩米多高的草叢。
她冷著臉,平靜地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