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獄
隨著石門緩緩合上,最後一點來自外界的亮光被徹底吞噬,空氣中瀰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混雜著血腥與腐臭味。
千森指尖微動,掌心燃起一簇金色的靈火,照亮身蜿蜒向下的石階。她邁步向下,腳步聲在死寂的通道中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石階盡頭,兩側石壁上嵌著的火把猝然亮起了幽藍色的火焰,將周圍的景象照亮——無數黑鐵囚籠像懸棺一樣掛在石壁上,被火光照得扭曲變形。
“鏗!”
寂靜中發出一聲巨響,這聲響像是喚醒惡魔的鈴音,緊接著一個接著一個鐵籠接連響起了“咣噹、咣噹”的敲擊聲,更有甚者連帶著囚籠在半空中晃動著,發出鐵器摩擦的尖銳聲響。
隨著火光漸亮,放眼望去,這裡竟然有密密麻麻上千只囚籠。
“靈力,是新鮮的靈力!”不知是哪個靈族先喊了一聲。
關押在囚籠裡的靈族躁動起來:
“喲,哪裡來的丫頭片子,敢闖黑水獄?”最前方的囚籠中關著一隻蠱雕,它撲扇著短翅,人臉鳥身的模樣格外詭異,鷹喙開合間發出“呱呱”的怪叫,眼底冒出貪婪的兇光,“我要啄瞎你的眼睛,把你當點心嚼!”
“這靈力聞著甜絲絲的,可惜太少啦!”旁邊的籠中是一隻豬身雞爪的貍力,它用爪子不停扒拉著鐵欄,濺射了一地的鐵屑,“姑娘,把靈力給我唄?不然等我刨穿這籠子,就把你絞成肉泥!”
突然一道粉色身影從斜後方的囚籠縫隙裡竄出,那是一條細長的赤鱬,它長著魚身人面,張口噴出一團毒液,毒液落在千森腳邊的石階上,“滋滋”冒著白煙,石面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小坑。
千森皺眉避開毒液,徑直朝著深處走去。可是越往裡,被關押的靈族的氣焰越囂張。
一隻渾身是火的畢方突然衝著千森張開嘴,一團靈火猛地襲來!千森反應極快,向後一閃,同時指尖彈出一道靈力與火焰相撞,畢方的靈火被反捲回去,直接燒光了它的羽毛。
“你給我站住!”畢方疼得在籠中亂撞,氣極怒吼,“等我出去定要把你燒成焦炭!”
千森充耳不聞繼續前行。
就在她快要走到盡頭時,側面囚籠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一隻體型如小牛的諸犍竟用它那隻獨角頂破了欄杆!
這諸犍長著豹身人面,獨角豎在頭頂泛著寒光,尾巴像鋼鞭般甩動,一隻爪子死死抓住了千森的胳膊!
“好香的靈力!”諸犍的聲音粗啞,眼裡滿是貪婪,“只要吞噬了你的靈力,我就能離開這黑水禁地了!”
千森的胳膊被抓得生疼,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她眼裡閃過一道金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自量力。”
話音未落,她反手扣住諸犍的爪子,指尖凝聚金色靈力,只聽“咔嚓”一聲脆響,諸犍的爪子竟被她硬生生擰斷!
“啊——!”只聽見諸犍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呼,它血紅的眸子瞪著千森,獨眼裡滿是難以置信:“你、你到底是誰?”
千森隨手將斷爪扔在地上,“你不配知道。”
諸犍捂著斷爪的位置,目光突然落在千森腕間的墨玉鐲上,它瞳孔驟縮,嘴唇哆嗦著,聲音裡滿是驚恐:“你、你、你是長……”
可還沒等諸犍說完,千森抬手凝聚靈力,一掌拍在它的鐵籠上!“轟”的一聲巨響,鐵籠雖震顫不已,但竟然毫髮無傷。
其餘觀戰的靈族正要嘲笑千森,卻見被困其中的諸犍竟然渾身冒煙,化作一縷灰燼,消散在空氣中。
瞬間一片死寂。
距離最近的囚籠中關著一隻形容枯槁的當康,他眼睜睜看著平日裡威風凜凜的諸犍在眼前消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渾身顫抖不敢抬頭。
千森掃了它一眼:“不該說的別亂說,我留你一條命。”
穿過狹長隧道,驟然廓然開朗,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黑水之淵。
一座漢白玉石橋橫在黑水之上,石橋通體雪白,橋身雕刻著繁複的雲紋,橋面窄得只能容一人透過,橋下就是翻滾的黑水。
千森剛踏上石橋,無數沒有實體的怨靈就從黑水中呼嘯而起,冰涼的爪子死死扣住她的腳踝,想要將她拖入黑水之中。
“拉下來,把她拉下來!”怨靈的聲音尖銳刺耳,混雜著痛苦的哀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千森還未動作,纏在她腳踝上的銀鏈突然閃了閃,“唰”地化作一條七寸長的銀色小蛇,張開嘴對著怨靈撕咬過去,每咬到一個怨靈,怨靈就化作一縷黑煙,被它吞入腹中。不過片刻,周圍的怨靈就少了大半。
“不是甚麼髒東西都能吃的。”千森低頭看了眼絲絲,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絲絲蹭了蹭千森的腳踝,順著裙襬游到她的肩膀上。
千森繼續前行,可走到石橋中央時,腳突然下一空,石橋在這裡憑空斷了,後面的橋面竟只是虛影,多走一步都要落入黑水之中。
她雙手結印,掌心凝聚出一道金色八卦符拍向水面。八卦符剛觸到水面,瞬間被黑水吞沒。
片刻後,黑水突然劇烈翻滾起來,水面掀起數丈高的巨浪,一道巨大的黑影從水中緩緩升起,定睛一看,竟是一隻萬年玄龜。
它的背甲彷彿一座小山,龜甲上刻滿了上古符文,符文在幽光下流轉著神秘的光澤。
玄龜並未張嘴,腹中傳出響如雷鳴的聲音,震得整座千山都在顫抖:“是誰在呼喚吾?”
“是我。”千森抬眸看向玄龜,一雙眸子化作金色豎瞳。
玄龜大如銅鐘的眼睛緩緩轉動,落在千森身上,原本無波無瀾的聲音突然有了一絲波動:“月大人,三千年了,您終於回來了!”
“我問你,最近可有人來過?”
“自吾鎮守於此,便不曾有外人闖入。”
“帶我去封印之地。”
“遵命。”
隨著天地震顫,玄龜龐大的身軀開始收縮,一直變成可站一人的小舟大小,伏在斷橋下。
千森將絲絲留在斷橋上:“你在這裡等我。”
*
玄龜載著千森在黑水之淵中緩緩前行,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空氣中的壓迫感越來越重,彷彿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從黑暗深處注視著他們。
不知遊了多久,前方突然浮現一座懸浮的高臺,高臺通體黑色,表面刻滿了上古符文,符文間緩緩流動著微弱的暗紅色靈光。
“月大人,封印之地到了。”玄龜的聲音低沉,緩緩將背甲靠向高臺底部的臺階,待千森踏上臺階便悄無聲息地沉入了黑水。
“嘩啦——嘩啦——”
上方傳來沉重的鎖鏈聲,千森腳步微頓,深吸一口氣,才向上走去。
高臺中央,盤踞著一條三人難以合抱的黑蛇,漆黑的鱗片上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數十根手臂粗的黑冥玄鐵鎖鏈緊緊纏繞著它的身軀,鎖鏈上刻著壓制靈力的符文。
蛇身後方,八顆猙獰的頭顱朝著八個方向低垂著,每個頭顱的七寸處都掛著沉重的鐵枷,鐵枷上的尖刺刺入鱗片,滲出淡淡的黑血。鐵枷另一頭連著深深嵌入高臺的鐵鏈,限制了活動。
正是上古凶神,相繇。
就在這時,相繇的胸膛突然劇烈起伏,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九雙眼睛緩緩睜開,蛇瞳里布滿血絲,泛著暴戾的紅光,像是從漫長的沉睡中被強行驚醒。
“是誰!”
他中心那顆頭顱緩緩昂起,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震得整座高臺微微晃動。
但是當他目光落在千森身上是,原本暴戾的眼神突然軟了下來,紅光褪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小妹,你終於來看我了。”
“小妹”兩個字,像一把生鏽的刀,猝不及防刺入千森心口。她猛地後退一步,轉身就想離開。
“怎麼?想走?”相繇其他八個頭顱緩緩轉來,成合圍之勢困住千森,其中一顆頭顱勾起嘴角:“當年不是你親手將我封印在此嗎?如今倒是不敢多看一眼了?”
“我不是來與你敘舊的。”千森語氣冷硬。
相繇的一顆頭顱突然湊近,鎖鏈被拉得“嘩啦”作響,“那你是來做甚麼的?”
“我問你,最近人間與妖市接連發生靈族吸食同族靈力、殘害人類的事,是不是你指示舊部做的?”
“吸食同族?殘害人類?”相繇的眼底閃過一抹狠厲,“小妹,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他突然暴起,黑鱗豎起,透著駭人的兇光,九顆頭顱同時發出低沉的咆哮:“難道所有的靈族都要像你一樣,像老鼠一樣躲在暗處,看著同族被人類剝皮煉藥、被當作玩物虐殺嗎?靈族本就該統治人間!是你,是你用‘和平’兩個字,捆住了所有靈族的手腳,讓我們在人類面前卑躬屈膝!連活下去都要仰人鼻息!”
“是活下去!不是濫殺無辜!”千森厲聲反駁,“難道那些手無寸鐵的人類,剛覺醒靈智的幼崽,就活該被你肆意屠殺嗎?”
千森只覺得一陣恍惚,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強撐著身體——
三千年前,相繇帶領一夥激進的靈族踏平了人間三座城池,白骨成堆,血流成河。
她趕到時,只看到斷壁殘垣間,護城河被血水染成暗紅,萬頃良田五穀不生,無數屍首堆疊在一起,已經分不清是人類還是靈族,相繇站在屍山頂端狂笑。
她用靈力佈下結界護住殘存的人類和弱小的靈族,相繇卻妄圖召喚黑水淹沒城池,要將人與靈族一同吞噬。
別無他法的她只能拔劍迎戰,大戰持續了三天三夜,她身中劇毒,在最後時刻,她咬牙燃燒自身半數靈力,以血為引,佈下天羅地網將相繇死死困住,連帶著那片黑水,一同封印在這深淵之下。
想起當年的慘況,千森雙眼微微泛紅,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滲入高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