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夜(八) 我暈馬
與雲知夏稱姐道妹的那小丫頭已經回去了。
雲知夏拿出那截刻著“蘇”字的象牙扇骨,問蘇忠義:“蘇老爺,你認識這截扇骨嗎?”
蘇忠義看到那截扇骨明顯震了一下,又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沒見過,不認識。”
雲知夏點點頭:好的,雙重否定表肯定。
“您不再看看?這上面刻了個‘蘇”字,我好像見過令郎拿過一把一模一樣的扇子。”雲知夏對上蘇忠義渾濁的眼睛道:“這也許是令郎的遺物呢?”
蘇忠義怔怔地接過那截扇骨,用他那佈滿皺紋的粗糙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的“蘇”字,靜靜地流下淚來:“墨兒!”
蘇忠義撲倒在蘇墨的棺木旁,抱著那截扇骨嚎啕大哭了起來。
蘇忠義的哭聲裡可能有八分真,但也有兩分演的成分在裡面。
雲知夏面無表情地轉過臉,正對上顧晏洲略顯冷漠的眼神。
“蘇忠義,現在不是你傷心斷腸的時候,你的兒子死於非命,樹林裡同樣有三十八名別人家的女兒慘死,他們至今還沒有找到自己的家人。”
顧晏洲沉著聲音道:“這截扇骨是在樹林的屍堆裡發現的,定跟你蘇家脫不了關係,把你知道的如實招來,否則你九族不保。”
蘇忠義聽到顧晏洲說他“九族不保”,哭聲戛然而止,癱坐在地上,沉默了良久,才道:“我也不知道,墨兒他成日與洪家的洪逸飛廝混,只說他們在幹一件大事,這件事成了就改天換日,我們蘇家從此飛黃騰達,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雲知夏心中震驚不已,聽這言語,蘇墨這是參與了謀朝篡位啊,甚麼改天換日,明明是改朝換代!
雲知夏偷偷看向旁邊的顧晏洲,見他眼中蘊藏的森然冷意:“改天換日?本王倒要看看他們怎麼改天換日。”
——
雲知夏跟著顧晏洲出蘇府的時候,看到秦公公正等在門口,他身前站著一個身材單薄的少年。
少年等在那裡向裡張望,本來面上有些不耐煩,見到顧晏洲出來的那刻,頓時眉開眼笑,像小燕投林般飛撲到顧晏洲身上:“表哥!”
聲音婉轉清脆,明顯是個女孩子。
雲知夏:“……”
她往前走兩步,歪著身子悄悄問秦公公道:“秦公公,這位就是未來的攝政王王妃嗎?”
秦公公神色古怪,尷尬地笑著解釋道:“夏夏呀,你別誤會,這是……”
“不是。”
不知何時,顧晏洲已經撥開那位表妹,沉著臉走到了雲知夏身邊。
雲知夏覺得自己說話的聲音已經很小了,沒想到還是被顧晏洲聽到了,窺探人家隱私還被人撞破,尷尬得讓她腳趾摳地:“呃,王爺恕罪,民女只是隨便問問。”
顧晏洲臉色又沉了幾分:“這是長公主府的永寧郡主。”
雲知夏福身行禮:”拜見永寧郡主。“
此時永寧郡主嘟著嘴一臉不高興的站在顧晏洲身邊,根本不把雲知夏放在眼裡。
顧晏洲冷冷看了永寧郡主一眼,後者才不情不願地開口:“起來吧。”
雲知夏起身,看向永寧郡主,才發現後者正在瞪她。
雲知夏:“……”
第一次見面,小郡主這莫名的敵意從何而來?
回到縣衙,甫一進門,顧晏洲就大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座,一副上位者發號施令的做派,吩咐道:“秦公公,立刻派人護送郡主回京。”
“哎!老奴這就去安排。”秦公公應著聲要下去安排,卻被永寧郡主攔住了去路。
永寧郡主擋在門口,“我不回去,我要跟表哥在一起。”
秦公公跟在顧晏洲身邊這麼多年,知道他說出口的話從來就沒有收回的,當下便繞開永寧郡主出去安排了。
永寧郡主氣得跺著腳走到顧晏洲身邊,抱著他的胳膊搖來搖去:“表哥,寧兒想留下來,你就讓我留下來吧。”
雲知夏坐在靠門邊的椅子上,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一首歌:我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裡。
她問甚麼要在這裡看一個王爺和一個郡主膩歪來膩歪去啊,真的很膩歪人啊,雞皮疙瘩都要抖一地了。
那邊顧晏洲抽回自己的手,厲聲道:“你偷偷跑出來,你母親擔心不已,你該早早回去,好讓她放心。”
“我不是偷偷跑出來的,是哥哥帶我出來的。”永寧郡主急紅了眼,“我不管,我就要留下來,就要跟你在一起。”
顧晏洲怒道:“胡鬧!你哥哥?永輝?他竟然敢無詔出京,本王定要罰他!”
這是雲知夏第一次見顧晏洲表現出這麼激烈的情緒,看來這個永寧郡主對他來說真的是不一般的存在。
此時,秦公公和展鵬一同進來,秦公公道:“王爺,馬車和侍衛都已備好,郡主可以出發了。”
這效率真是不一般的快啊。
永寧郡主再不情願回京,也不敢忤逆顧晏洲,當下就跟著秦公公出了門,只是出門前她回頭惡狠狠的瞪了雲知夏一眼。
雲知夏:“……”
我招誰惹誰了。
直到看不見永寧郡主的背影,雲知夏才回過頭,正撞上顧晏洲那雙深沉的眸子——顧晏洲在看她,並且心情不太好。
雲知夏:“……”
她很想翻個白眼,但她不敢。你自己把人趕跑了,看我做甚麼?
雲知夏當們看見,轉頭問展鵬:“展捕頭,告示可都貼出去了?”
展鵬開口:“是,都貼出去了。”
他帶來一個好訊息:“王爺,雲仵作,告示貼出去不多時,就有兩家人家認出畫像上有他們的女兒。”
“真的?”雲知夏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有人認領屍體,心下一動,找到屍源,離破案就不遠了,“人呢?”
“我讓蘇二先帶他們先去義莊了。”
“走。”雲知夏起身就往外走.
展鵬卻遲疑的看了看顧晏洲:“王爺,您……”
顧晏洲也起身揹著手徑自走出門:“本王同你們一起去看看。”
走到門口,看到門口的兩匹帶著馬鞍的駿馬,雲知夏傻眼了。
怎麼沒有馬車?她不會騎馬啊?義莊在縣城郊外,走過去是能走過去,但就是浪費時間。為今之計,只能讓展鵬捎她一程了。
“展——”
雲知夏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一個“展”字還沒說出口,還來不及回頭,就被人舉著放到了馬上,緊接著,身後的馬背上就坐上了一個人,後背貼上了一個熟悉的胸膛。
是顧晏洲。
“駕!”顧晏洲一句話也沒說,打馬就奔了出去。
馬是一匹好馬,就是跑得太快了。
雲知夏坐在馬背上,感覺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要移位了。她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身前的胳膊,在想一會兒要是吐出來,是吐在馬兒的腦袋上,還是直接吐罪魁禍首顧晏洲一身?
終於,在雲知夏被顛暈之前,他們到達了義莊門口。
顧晏洲剛落地,還沒來得及伸手,雲知夏就自行爬著順下了馬背,一屁.股坐在地上。顧晏洲趕忙去扶她,卻被她擋開了手。
只見雲知夏迅速從地上站了起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到不遠處的一顆大樹底下,開始乾嘔,她今日沒吃甚麼東西,膽汁都吐了出來。
顧晏洲快步走過去,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他實在沒有照顧人的經驗。
稍晚一步到達的展鵬快步走了過來:“王爺,雲仵作這是怎麼了?”
一邊說著,一編摘下自己的水壺遞給雲知夏。
雲知夏將胃了的酸水吐了個乾淨,難受至極,接過展鵬的水壺遞到嘴邊就要喝,半途卻被顧晏洲抓住了手腕。
雲知夏:“?”
展鵬:“?”
下一秒,一名暗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將一個精緻的水壺奉上,顧晏洲接過來遞給雲知夏:“喝這個。”
說完,還將展鵬的水壺扔回給了他。
雲知夏:“……”
展鵬:“……”
雲知夏難受得緊,有水喝就成,懶得計較是誰的。
她漱完口,感覺好受多了:“王爺,你騎馬太快了,我暈馬。”
顧晏洲:“……”
“抱歉。”
“嗯?”雲知夏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堂堂大周攝政王,跟她說抱歉?她不要活了?
可是旁邊“咚”一聲,從樹上掉下來一個人,是顧晏洲的暗衛。
在顧晏洲冰冷的視線下,那名暗衛低著頭“嗖”一下,原地消失了,不知道又藏到哪裡去了。
雲知夏覺得自己有可能沒有聽錯。
兩名死者的家屬是步行來的,所以比雲知夏他們晚到一會兒。
來者都是死者的父母,雲知夏用自制的工具取了一些他們的指尖血,便自己走了進去。
這兩名死者分別是八號死者和十三號死者。她們的死亡時間比較長,早已白成了一堆白骨。
雲知夏開啟解剖室空間,將死者親屬的血液樣本交給小助,不多時,小助就將化驗報告遞到了她手上。
兩份報告都顯示,支援被檢者與被檢屍體之間存在生物學親子關係。
雲知夏開啟門讓人將兩名死者抬了出來,給了兩家人足夠的時間,才開始問話。
八號死者,李小玉,十六歲,萊陽縣李家村人,半年前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過。
“當時我們給她說了一門親事,她不同意,她說她喜歡蘇大善人家的公子,一定要嫁給他。”李小玉的母親早已哭紅了雙眼,說道傷心處,哭得更兇了:“蘇家豈是我們這樣的人家高攀得起的!我罵他不知廉恥,痴人說夢,沒想到她中了邪一樣,說自己一定能嫁給蘇公子。我狠心把她關了起來,第二日一早她就不見了蹤影。我一直以為我的玉兒只是離家出走,她還好好的活在這世上,沒想到,沒想到……”
李小玉的母親嚎啕大哭了起來。
雲知夏知道,現在所有的勸說和安慰都無濟於事,只有讓她自己哭個痛快。
十三號死者是袁盼盼,萊陽縣袁家村人,十五歲,情況基本與李小玉一致,只是,袁盼盼喜歡的物件是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