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雨夜(六) 好像哪裡不對
展鵬很快帶著人來了,累得氣喘吁吁的方昱銘稍晚一步。
雲知夏讓人先帶那小孩子回去,又從展鵬幫她帶來的工具箱裡取出唯二她自制的簡易口罩,一個遞給了顧晏洲,一個自己戴上了。
“王爺,戴上這個會好一些。”
顧晏洲神色古怪的看著手中的長方塊的白色布料,布料的四個角都縫著白色的繫帶,一眼看去,就像……
這姑娘怎的如此大膽?大庭廣眾之下,竟對著男人拿出這種東西!成何體統!
雲知夏帶好口罩後,看到顧晏洲正看著手中的口罩發呆,嘆了口氣將口罩拿回來,看著比自己高了不止一個頭的顧晏洲,認命般衝他招了招手,說道:“王爺,要不您屈尊低個頭?”
顧晏洲看著掛在雲知夏臉上的白色布料神色古怪,但還是依言稍微低了下頭。
雲知夏墊著腳尖,將口罩罩在顧晏洲臉上,並將繫帶繞到他腦後繫好。
“這是口罩,戴上它可以隔絕一些氣味和病毒。”
顧晏洲垂下眼睛,便看到雲知夏一張一合的嘴唇,鼻尖縈繞雲知夏身上傳過來的淡淡香氣,臉側是她說話間吐出來的熱氣,他覺得哪裡有點亂。
幫顧晏洲戴好口罩重新站直後,雲知夏似乎才想起來甚麼似的,又回頭提醒方昱銘和展鵬等人:“你們也找東西捂一下鼻子,氣味不會太好。”
眾人:“……”
說完,雲知夏就率先走進樹林,向著屍臭傳來的方向走去。
雲知夏帶領著眾人來到樹林深處的一個大深坑旁邊,停住了腳步。
“就是這裡。”
此時,走在後邊的眾多捕快,早已被燻得乾嘔不止,被落在最後的方昱銘更甚,他正抱著一棵大樹,膽汁都吐出來了。
而深坑中的景象更是讓人頭皮發麻——
深坑中橫七豎八的擺著不下十具屍體,目測都是年輕女子。看屍體的腐爛程度,她們是不同時候被人扔來這裡的。
雲知夏緊鎖著眉頭,指著離大坑不遠處的另一處長出草的土堆,說道:“展捕頭,那邊挖開應該還有。”
方昱銘拖著虛弱的身軀掛在展鵬身上,一臉震驚:“還,還有?!!”
在萊陽縣地界,竟然藏著如此慘絕人寰的屠殺埋屍之地,方昱銘知道,他縣令的烏紗恐怕保不住了。
他偷偷看向另一側的顧晏洲,只見他露在口罩之外的一雙眼睛冷若冰霜,死死盯著不遠的那處土堆,顯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和雲知夏的話震驚到了。
“嗯,有。”雲知夏點點頭,“還請展捕頭儘快分配好人手,爭取在天黑之前將屍體起出來,送到義莊去。”
這麼多屍體,衙門的停屍房肯定裝不下,只有義莊能有這麼多停放死人的地方。
展鵬又讓人回去多叫了些人,帶著工具過來了,幾十名捕快和衙役,在樹林裡忙忙碌碌,才堪堪在天黑之前,將所有的屍體起出來,整整齊齊的擺放到一邊的空地上。
足足有三十八具屍體!有的屍身完好,是剛被扔來不久,有的早已化成白骨,被扔來這裡至少有三個月以上了。
雲知夏在現場做了簡單的初步勘驗,將屍體身上可能有用的線索全部採集取證,才讓人按照死亡時間,將屍體編號,依次抬到了義莊。
從始至終,顧晏洲一句話都沒說,只沉著臉在那裡看著一具具屍體被抬走。
雲知夏跟在隊伍的最後,走出去一段距離之後回頭看了看,發現顧晏洲還站在那裡,默了一下,便往回走到他跟前。
“王爺,這裡沒甚麼線索了,先回吧。”
顧晏洲沒動,也沒應她。
雲知夏嘆口氣,他還挺同情顧晏洲的,作為大周最有權利的人,親眼看到有這麼多無辜慘死的子民,卻對兇手一無所知,確實很讓人惱火。
她嘆口氣,隔著衣服拉起顧晏洲的手腕,就往回走。
雲知夏以為顧晏洲會掙扎一下,沒想到他就順勢跟著她一路走出了樹林。
到了樹林外邊,走出去老遠,雲知夏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她鬆開顧晏洲,不顧形象地坐在路邊,摘下口罩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雲知夏抬頭就看到顧晏洲正用他那睥睨眾生的眼神俯視她,頓時渾身一凜,脫口道:“王爺,我累了歇會兒,要不您先回去。”
她昨晚一宿沒睡,今天又折騰了一天,滴水未進,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剛才是硬撐著,現在實在撐不下去了,低血糖讓她頭暈,以至於精神有些錯亂,面對顧晏洲的時候都忘了時刻謹記的身份,誤把他當成了自己的普通同事。
顧晏洲沉默著將臉上的口罩摘下來,然後慢條斯理的疊好,收進懷裡,才向不遠處看了一眼。
不到片刻,就有一人落在顧晏洲的身旁,遞上了準備好的水壺,又退了回去。
顧晏洲拿著水壺,像雲知夏一樣,席地坐在路邊。剛要開口,就聽見不遠處樹枝上甚麼重物墜地的聲音,驚飛了幾隻小鳥。
顧晏洲涼涼掠過一眼,那邊迅速恢復寂靜。
顧晏洲擰開水壺,遞給雲知夏:“喝點水。”
雲知夏早已口乾舌燥,見到遞過來的水也不客氣,仰頭就喝了幾口。她喝得急,有幾滴來不及吞嚥的水,從她嘴角滑了下來。
顧晏洲看著那滴水順著她小巧的下巴和白皙細嫩的脖子,流進了衣服裡。他的眼神不自覺地順著水流下去的路徑往下看了一眼,才驚覺甚麼似的,若慌亂地收回視線。
“謝啦。”雲知夏遞迴水壺,裡邊還有大半瓶水。
顧晏洲接過水壺,就著瓶口,仰頭就喝了幾口水。
雲知夏:“……”
顧晏洲是軍中出來的人,不會計較那麼多細節。她如實想。
不遠處的某棵樹上再一次傳來了重物墜地的聲音,這次顧晏洲並沒有給那棵樹眼神,而是看著雲知夏道:“休息好了嗎?”
雲知夏慢半拍的看過來,眸中帶著疑問:“?”
顧晏洲站起身,向雲知夏伸出了一隻手:“休息好了,我們就走,你需要回家好好休息,睡一覺。”
雲知夏的視線從顧晏洲耳垂上那顆硃紅小痣上,移到眼前骨節分明的大手上,將自己的手放上去,道:“那你呢?”
“我?”顧晏洲稍一用力,將雲知夏拉了起來,“本王在軍中習慣了,幾天幾夜不睡覺也沒事,你不用擔心。”
雲知夏面無表情地抽回自己的手:“……”
並沒有擔心好嗎?
此時,不遠處響起一陣馬蹄聲,顧晏洲將手指放在唇邊,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那馬兒便徑自跑了過來。
顧晏洲說道:“上馬吧。”
雲知夏眼中又緩緩打出一個問號,這馬哪裡來的?
顧晏洲看出了她的疑問,回答道:“本王讓人去牽的。”
雲知夏趕緊搖頭:“我不會騎馬,王爺你先騎馬回去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話還沒說完,就聽顧晏洲“嘖”了一聲,雙手放到雲知夏腰側,直接把雲知夏舉了起來,放到了馬背上。
“……”
雲知夏並沒有尖叫出聲,可坐在馬背上的時候還有些驚魂未定 。這人的力氣好大!竟然能把她舉起來?
顧晏洲看到雲知夏驚異中帶著些許敬佩的眼神,忽然心情很不錯,翻身上馬,直接坐到了雲知夏身後。
雲知夏:“……”
只聽不遠處的樹上,連續傳來三聲重物墜地的聲音。
顧晏洲:“……”
他沒頭沒腦的來了句:“回去每人罰俸一月。”
好像這句話是對空氣說的,因為周圍只有兩隻烏鴉飛過,並沒有理會他。
顧晏洲將雲知夏圈在懷裡,兩人同乘一匹馬,走在回城的路上,雲知夏看著不遠處的城門口,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藉口:“王爺,我不回城,我要去義莊,您還是讓我下馬吧。”
“你需要休息。”顧晏洲看著懷中人的發頂,破天荒的覺得有些煩躁。
雲知夏在顧晏洲懷裡僵直著身體,連大氣也不敢喘,解釋道:“夏日天氣炎熱,屍體腐壞得快,我要連夜驗屍,才能找到更多線索,早日揪出真兇。”
“嗯。”顧晏洲只發出了一個音節,並沒有放下雲知夏的意思:”你需要吃飯和休息,驗屍不差那一時半刻。“
雲知夏瞬間安靜了下來,她覺得自己的心悄悄多跳了兩下,一種異樣的感覺襲上心頭。
很多年都沒人這麼關心過她的。
顧晏洲帶著雲知夏在萊陽縣最大的酒樓吃了些東西,就把人送到了雲家門口。
顧晏洲突然道:“好好休息,明日本王要與你一起去義莊,看你驗屍。”
“嗯,好。”
顧晏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轉身便離開了。
雲知夏看著顧晏洲離騎著馬開的背影,感覺好像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不再糾結於此,雲知夏打了個哈欠,就快步回房,洗漱完就睡覺了,她確實太累了。
第二日,顧晏洲一早來到雲府,卻被告知雲知夏早已出門了。他沉著臉來到了義莊,果然見雲知夏已經開始驗屍了。
“有線索嗎?”顧晏洲問。
雲知夏正專心致志地死者縫合傷口,聞言,只抬眼看了他一下,才道:“有。”
雲知夏縫合好最後一針,才道:“這些死者都被人拔了舌頭。”
“其中三十四號死者手中握著一截象牙扇骨,上面刻著一個‘蘇’字,二十六號死者屍身已經全部糜化,驗不出甚麼,但在她的衣服裡,發現了一顆紫檀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