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鎖住
孩子們的訓練課程很快結束。她坐在換鞋的長凳上,微微喘著氣。額前的碎髮被細汗粘住了,貼在面板上。
雷古勒斯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去解她冰鞋上纏得緊緊的綁帶。他的動作很輕,一圈一圈,耐心繞開。
有時貝絲會想,雷古勒斯究竟當自己是多少歲呢?是十九歲,還是三十五歲?
此刻蹲在這裡,教她滑冰,替她解鞋帶的他,是出自一個十九歲少年的體貼,還是來自三十五歲男人的照料?雖然她知道,這或許沒甚麼分別,但心裡總暗暗盼著,是前者才好。
若是三十五歲的雷古勒斯,這些舉動便更像一種長輩式的周全,穩妥。而十九歲,十九歲該是不一樣的。
她垂下眼,看著他那專注的側臉輪廓。儘管那輪廓在旁人眼中,只是一片空無。自己的煩憂暫且落了地,那麼接下來,該輪到幫他了。她在赫敏寄來的家譜上看見了格里莫廣場12號這個地址,距她家僅一街之隔。
不遠處,亞歷克斯的手在半空裡懸了一會兒,收了回來理順亂糟糟的髮型。
楚石站在他旁邊,將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的目光掃過貝絲低垂的脖頸,掃過她肩上那隻滑下一小截,又兀自慢慢挪回原位的揹包帶子。他沒說話,只是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亞歷克斯。
兩人朝出口走去,帶著孩子們有序離開。
阿曼達牽著妹妹的手從另一邊走來。她的視線先是被亞歷克斯那落空的手勢牽住,停了停,隨後便落在了長凳上的貝絲身上,看見她正對著身旁的空氣,微微傾著身,嘴唇翕動,彷彿在同誰低低地說著話。阿曼達甚麼也沒說,只是緊了緊握著妹妹的手,目光輕飄飄地移開了。
她一直認為,亞歷克斯分手後,之所以對她冷淡,是因為心情糟糕。可最近亞歷克斯似乎又在跟貝絲走得很近。這件事本來就讓她不安。現在貝絲竟然還當著大家的面,無視亞歷克斯的問候。真是太高傲了,高傲到讓她憤憤不平。
人都散盡了,偌大的冰場空蕩下來,只剩下冷氣機低沉的嗡鳴。其他人一一送孩子們離開,貝絲是最後走的,將幾隻散落的助滑器歸攏到牆角,又檢查了一遍更衣室。等她走到大門前,用力一推,門紋絲不動,只有鎖舌咬死的咔噠聲。
又試了試,門框發出悶響,依舊緊閉。
“有人嗎?”呼喊聲在空曠中盪開,沒有回應。
她抿緊唇,從髮間取下一枚細長的黑色髮夾,掰直了,蹲在門邊。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鎖孔,她將髮夾尖探進去,屏息凝神,仔細地撥動。金屬刮擦的細響讓人牙酸,鎖芯卻依舊毫無反應。
她直起身,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劃開手機。訊號格微弱地閃爍。給亞歷克斯的訊息簡短:“好像被鎖在冰場裡了。” 傳送的圓圈轉了很久,才勉強變成已送達。等待變得焦灼。
抬頭,目光定在高處那排排氣窗。一扇窗斜開著一道縫,夜色滲入。
窗戶很高。她搬來矮凳,正要費力攀爬,微涼的手臂已從身後環來。
“別折騰了。”雷古勒斯的聲音近在耳畔。
下一刻,她身體一輕,被他輕而易舉地橫抱起來。動作自然穩當,彷彿她輕若無物。幾步走到窗下,他微微舉高,她便穩穩地坐上了那狹窄的窗臺邊緣,連掙扎都來不及。
夜風立刻灌進來,吹起她汗溼的額髮。她坐穩,鬆了口氣,甚至對他露出一個小小的、感謝的笑。
但窗戶只開了約一掌寬的縫隙,根本不足以讓人鑽出去。貝絲用手抵住窗玻璃,向外推了推。窗戶紋絲不動,似乎從外部被甚麼東西卡住或鎖死了。
她又試了試,冰冷的玻璃硌得手掌發紅。
雷古勒斯站在她身側,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手背,一起用力。可那觸碰的力量只作用於她的手,無法傳遞到窗戶本身。玻璃依舊冰冷堅硬地擋在那裡。
他撤回手,目光落向窗外。藉著遠處路燈的微光,能看見窗戶外部老舊的金屬扣鎖,已經鏽蝕變形,死死地卡在了鎖槽裡。
如果能碰到那個鎖釦就好了,如果他的手能穿透這面玻璃,觸碰到外面那個冰冷鏽蝕的鐵片,或許輕輕一掰,就能為她開啟通路。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想要推開面前那扇玻璃,但也只是穿過空氣。指尖觸碰到外面冰涼的夜風,卻對那近在咫尺的鎖釦毫無辦法。手停在半空,保持著穿透玻璃的姿勢,看起來怪異且無力。
貝絲正專注於研究窗戶縫隙,沒注意到他此刻的僵滯。
他能輕易抱起她,卻無法為她推開一扇窗。他能觸碰她全部的重量與溫度,卻對一塊卡死的鐵片無能為力。
倘若他擁有的不只是觸碰她的能力呢?倘若他能更接近一個人類,能觸碰到這個世界更多的東西,哪怕只是一把鎖,一扇窗?
那麼此刻,她就不會困在這裡,坐在高高的窗臺上,吹著冷風,束手無策地等待救援。他就可以輕易解決這個問題,讓她平安落地,而不是像個裝飾品一樣被擱置在這危險的高度。
下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晃動的手電光。亞歷克斯和楚石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光柱猛地打上來。
“貝絲!”亞歷克斯的聲音帶著驚急,“你怎麼上去的?”
貝絲被光線晃得眯起眼,抬手遮擋,同時轉向身側想對雷古勒斯說甚麼。卻見他已收回穿透玻璃的手,靜靜立在那裡。
剛才輕易抱起她的那雙手,此刻虛握了一下,又緩緩鬆開。他該去面對了。那份深埋水底的記憶,那可能改變現狀的力量。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下一次,當一扇窗擋住她的去路時,他能做的,不僅僅是把她抱起來,放在高處。而是能真正地,為她開啟它。
儲物櫃走廊的光,是清早那種有些泛白的顏色,斜斜地鋪了一地。亞歷克斯在那裡攔住阿曼達,聲音壓得很低,試圖以此來壓低自己的怒火。
“昨晚貝絲被關在滑冰場,是你乾的吧。”
阿曼達抬眼看他。昨天她丟下的那句話“你變心還真快”,還粘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她看著他,眼神很靜。
“不是我。”她說。
亞歷克斯的手沒松,還攥著她的胳膊。阿曼達掙了一下,沒掙開。她抬起另一隻手,很輕,又很脆地,給了他一下。
啪。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彈了一下。附近有人轉過頭來。
“我說了,不是我。”她收回手,轉身走了。鞋跟踩在地上,一聲,一聲,很穩,漸漸遠了。
亞歷克斯留在原地,臉上那片紅,慢慢地顯出來。他沒動,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株突然忘了該怎麼生長的植物。
楚石站在轉角,手插在校服褲兜裡。他看著。
楚石。他的名字。到了這裡,總被念得歪歪扭扭。Chew Shy。Chew She。他糾正過很多次,舌頭和牙齒的形狀,他們總學不會。漸漸地,他就不說了。
只有亞歷克斯會。他是學校裡唯一一個能喊對他名字的男生。亞歷克斯是好人,好得有點笨,拉著他一遍遍練習,甚至借了他家一根筷子,咬在齒間,認真地、含混地,尋找那個正確的音。
唯一一個喊對的男生,因為貝絲也能。她第一次聽見,就輕輕鬆鬆地念對了,像念一個再自然不過的詞。
他喜歡能喊對他名字的人。亞歷克斯。貝絲。
他給貝絲起了外號,眼鏡妹。從初中到高中。學校裡戴眼鏡的女生多得很,但一說眼鏡妹,大家都知道是她。那稱呼裡有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親暱,像一個小秘密。
昨天看見貝絲一個人在冰上。滑得很生疏,搖搖晃晃的,總像下一秒就要跌下去。奇怪的是,她總在要跌下去的邊緣,卻一次也沒真的倒下。
亞歷克斯拉他過去,靠在圍欄邊,朝她揮手。他也跟著揮手。
可貝絲沒看見亞歷克斯,也沒看見他。她在笑,笑得那麼亮,是他在學校裡從未見過的樣子。好像她身邊真有個甚麼人,在陪著她一起似的。
楚石看著,心裡忽然空了一下。他莫名其妙地,開始渴望,渴望那個一個人也能笑得那麼幸福的女孩,能喊錯一次他的名字。
就喊一次,Chew Shy。
彷彿只要她把那名字唸錯,念成“咀嚼掉害羞”,他就能借著這個錯處,把心裡那些皺皺的、說不出口的東西,稍微攤開一點點。
儲物櫃的金屬門合上,楚石轉過身,走過轉角。
亞歷克斯還站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碰著臉上那片淺淺的紅。
楚石沒有停留,直直地走了過去。腳步踏在光潔的地磚上,沒有聲音。
他知道不是阿曼達。
因為,是他。
他只是有點擔心。擔心貝絲會喜歡上亞歷克斯。所以,想來一次英雄救美。就這樣。
走廊盡頭,窗戶大開,晨光毫無遮擋地湧進來,亮得晃眼。他眯起眼睛。要是貝絲能叫錯一次他的名字就好了。
叫錯一次。他或許就能,不再是那個永遠跟在亞歷克斯身後半步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