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茽巫
茽巫的耳朵動了動，枯瘦的手抬起，往前探，欲抓住甚麼，樂璃注意到他的動作，上前攙住他的手。
茽巫微涼的手搭在樂璃的小臂上，帶了幾分力道，“公主要打聽甚麼？”
樂璃凝望著茽巫的臉，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他們才是我的親生父母，對吧？”
樂璃的話如同一根細若遊絲的針，輕飄飄地落下，但足以戳破這一切。
容時聞言，眸光微動，朝茽巫看去。
茽烏臉上遲疑片刻，而後，緩緩點頭，“是，他們才是你的父母，當年你的撫琴帶回一個神族女子，魔族上下都覺著君翼瘋了，在當時，神魔的結合對於兩組來說都是忌諱，所以沒有人對此有看好的想法，為了躲避這些流言蜚語，你的父親帶著你的母親離開了魔族……”茽巫說著，下意識嘆了口氣，抬起臉，空洞緊閉的眼對著樂璃，彷彿那雙眼還在注視著樂璃，“公主，你就是阿苑同我接生的。”
再次聽到“阿苑”，樂璃的眸子閃動，微抿唇瓣。
沉默良久後，茽烏繼續道，“當年他們本該帶著你在外生活，一朝被老魔君騙了回來……”
樂璃眼眸一頓，樂璃喉間發緊，聲音發澀，“發生了何事？”
茽巫喟嘆一聲，“老魔君謊稱自己練功急於求成，不辛走火入魔，需要閉關修煉，君墨是他最看重的孩子，想讓其回魔族掌管魔族，若君翼回來，他便不再阻攔君翼與你母親之事，如此，他讓君墨將你的父母帶回魔族……”茽烏微微垂下頭，“誰知這一切都是騙局，老魔君將兩人回來是想將兩人引入陣法之中，那時的老魔君再暗中復活天魔。”
樂璃聽此，瞳孔驟然一縮，指尖微微發顫，身後的容時眼中悄然掠過一縷波瀾。
“復活天魔的陣法就在禁地的祭臺，那便是曾經天魔誕生之地。”茽烏虛無的眼朝一個方向望去。
樂璃眉頭微擰，胸中漫過一陣難言的沉悶，“為何想復活天魔？”
茽巫面色沉重，良久後才緩緩開口，“天魔擁有翻天覆地的能力，在一萬年前，眾人早已目睹……老魔君想要一統三界，試圖復活天魔並控制，為其所用，將三界攏入自己的麾下。”
樂璃神色愈發凝重，眼底沉沉燃著慍怒。
“當初天魔的降世，是禁地祭臺的冤魂煞氣所為，他們的怨所積而誕生了天魔。一萬年前，天魔被合力鎮壓後，魔君已然見識到他的強大力量，便生了不軌的想法，想讓天魔成為他的利器主宰三界，但那時祭臺的冤魂已然消散一大半且眾人恐天魔再次誕生，便將祭臺毀了……”
毀了？
樂璃思索之際，又聽茽巫道，“後面很長一段時間裡，老魔君都在暗中修復禁臺，又因祭臺的亡靈怨魂過少，殺了不少人……”茽巫攀著樂璃小臂的枯瘦的手輕微顫動了幾分，“但依舊無法達到凝聚天魔的程度，所以他再次起了他心，開了獻祭的陣法……你的父母便是如此被他獻祭了……”
聽到此處，樂璃的手不由地一晃，眼中慍怒之色更甚，身後的容時眼眸沉凝，注視著樂璃的背脊。
“那我當時在何處？”樂璃面色沉肅。
雖沒有那時的記憶，但在她的感官之中，隱約留存著被燃燒的痛苦。
茽巫長一口氣，“阿苑本君翼母親的侍女，君翼的母親早逝，君翼於她而言眷留著前主的恩情，當年君翼毅然離開魔域之時，阿苑也跟著走了……那時你的父母雖回了魔界，想著待一切安定後，再將你們二人帶回……卻不料，你的父母一去不回，老魔君也察覺到你的存在，且……”茽巫的語氣陡然一變，聲音沉了幾分，“你是神魔兩族的結合，這正是他計謀之中的重要一環。”
樂璃心一顫，聽到此處，眉頭不由得蹙起，眼底翻湧著探究之意，“為何如此說？”
“當年因怨靈未夠，老魔君急於求成，動用了禁術，禁術的其中一環便是將怨魂的煞氣引到一個至純的有用神魔之血之人的體內，匯聚天魔的怨靈煞氣本就是彙集天地之間所有人、神、魔的，你是神魔血脈，能更好地吸收融合天地之間的怨靈煞氣，所以老魔君便打起了你的主意。”
樂璃只覺著心中寒涼，心不由地被牽扯著，容時落在樂璃身上的目光一沉，眼底翻湧著心疼之色。
“所以……他對我做了甚麼？”
“老魔打聽到你的下落後，命人前去，將你搶走帶去了祭臺，那時，老魔君要在你的體內引入煞氣，在你的體內復活天魔，並用禁術控制天魔。”茽烏說著，唇角抿成一條線。
樂璃呼吸一滯，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力道大得指尖發白。
隨即，一道溫熱的觸感覆了上來，一隻大手包裹住她的手，樂璃一愣，握拳的手驟然鬆了幾分力道。
平息了些許內心，樂璃繼續問道，“那最後如何了？”
“阿苑找到了我，將此事告知了我，他還同我說過，若是你出了何事，便去朱雀一族，尋一長老……”茽烏停頓住，似在思索那位長老是何人。
“明熙長老？”樂璃在一旁輕聲接上。
茽烏聽到這個名字，一頓，而後輕輕點頭，“是，是這位，這位應是公主您的外翁。”
樂璃沉默著，從喉間滾出一個音節，“嗯。”但轉念一想，那時的明熙並未見過她，“你們找到了他？”
茽巫幽幽嘆了口氣，緩緩搖了搖頭，“那時我們守在朱雀神山的山門外，恰逢神魔兩族關係劍拔弩張，朱雀族人瞧見我們魔族的身影，不由分說便揮戈驅逐。我們連來意都沒能道明，便被攔在山門之外，只能日日守著，祈禱能早些見到明熙。這般苦等了許久，阿苑終究是按捺不住了，她咬牙道不能再等下去，決意回魔族集結人手，欲強行將你們救出，就在這時，我們遇到了一人……”
“何人？”
“神族之人，少橫仙君。”茽巫緩緩道出此人的名諱。
樂璃的心猛地一噔，呼吸緩緩沉了下去。身後，，容時寬厚的手依舊裹著她的手，察覺到她指尖的輕顫，他垂眸看向她微側的臉龐，悄然握緊了幾分，掌心的溫度透過相觸的肌膚。
“少橫？” 樂璃眉峰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質疑
茽巫黑袍下的頭顱重重一點，眼底掠過一絲追憶的澀意，“是，那人起初不過是好奇，隨口探問我們所為何來，我們緘口不言，未曾洩露分毫。待他道出姓名的剎那，阿苑竟毫無預兆地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求他，救你的父母與你。”茽巫的眼前閃過那時阿苑下跪的畫面，“那時我才知，幾人有交集……”
“那之後呢？”樂璃語氣中帶上一絲焦急。
茽烏微愣了片刻後，繼續道，“當時，他得知此事後，似乎比我們還焦急，同我們回了魔族，但他一介神族在魔族勢單力薄……但，很快，君墨便尋到我們。”
樂璃神色一凜。
君墨？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她心底的平靜。
“他說可以助我們救出你們……”
樂璃的眼一瞬不眨地盯著茽巫，眸色冷冽，緘默著等待茽巫道出下文。
良久，茽巫聲音沙啞如裂帛，“君墨和少橫確實將你們幾人救出，老魔君也死在了君墨手中。”
樂璃瞳孔微顫。
“你們三人也被一併救了出來……”
茽巫的聲音輕飄的，卻像千斤巨石壓在樂璃心頭，她只覺喉頭髮緊。
“只是，那時君翼與明瀾被禁忌陣法所傷過重，沒能撐住……離開了。”茽烏說時，枯瘦的手緩緩從樂璃的小臂之上撤走，黑袍下的指骨微微蜷縮，似是不忍又似是無奈，緩緩垂下頭，未被帽簷遮蓋住下下半張臉餘留下落寞與悵然之色。
樂璃眼中恢復平靜，沉了一口氣，“那您可知我體內的玄石之力從何而來？”
茽烏聽到一詞，藏在黑袍之下的耳朵輕輕動了一下，“玄石之力？”思索一番後，搖了搖頭，“我並未曉得公主您體內還存有玄石之力……當時您被救出之時，體內的怨靈煞氣已然濃重，若未能及時將其引出，恐有性命之憂，所以當時少橫將您帶走了……過了許久，在某一天，君墨將您帶回交予阿苑，對外稱是他的孩子，那時我們也緘口不言，對於憑空出現的公主也見怪不怪。”
樂璃聽完這一切，心中的波瀾早已被激起。
茽巫垂著的頭緩緩抬起，佈滿皺紋的臉正對上樂璃的眼，心中發澀，聲音發顫，“公主，您這些年過得如何？”而後，緩緩將頭轉到容時之處，輕聲詢問，“是小郎君嗎？”
容時將目光從樂璃身上收回，轉向茽巫，一絲不易察覺的難言情緒藏在沉沉的眸光裡，“是。”
茽烏的唇邊帶起一絲笑意，他都忘了這麼些年他多久未曾如此，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