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往事曾幾許
容時擱在膝頭的手收緊力道,幽深的眼眸中暗藏著幾分沉鬱。
“皇上駕崩的訊息傳出後,朝中有些老臣察覺其中暗藏蹊蹺,遂聯袂入宮求見,不曾想,這一去,再出來時竟已是蓋著白布的一具具屍身,眾朝臣也是未能料想陸清禮如此膽大妄為,眾目睽睽之下斬殺朝中重臣,一時之間,朝野上下、市井坊間皆是人心惶惶……”說著,傅硯將酒碗端起,置於鼻尖不遠處,閉上眼,輕輕嗅了嗅醇厚的酒香。
還是熟悉的味道。
“很快,他已不滿足於眼下的疆土,意欲擴大疆土,成就所謂霸業,但無憂國本就是一個安享太平、素不喜戰的國度,戍守邊疆計程車兵也不過是捍衛自己的故土,從未進犯,本也兵力不足,難以滿足他的勃勃野心,如此一來,他便在民間徵集男丁以充軍伍,與其說是徵集,倒不如說是明火執仗的強搶……”
傅硯輕嘆了一口氣,縱是過了這麼久,他只要闔上雙眼,當年長街之上,婦孺哭嚎的畫面依舊曆歷在目。
傅硯再一次嗅了嗅醇香的酒,清冽酒香入鼻,彷彿一股濃烈的酒意循著鼻腔而上,直衝天靈蓋。
睜開眼之時,眼中失去光彩,視線落在碗中的酒。
“父親作為丞相,可彼時朝局傾覆,在朝中已是獨木難支、岌岌可危……緊接著,陸清禮一道詔令命大哥二哥領兵出征,大哥二哥知曉,若兩人抗旨不遵,父親在朝中更舉步維艱……”傅硯鼻尖微酸,吸了口氣,眼眶微微泛紅,“大哥二哥領兵出征那一年的冬天尤其地冷,漫天冬雪覆了山川,遠方再一次傳來兩人的訊息……”傅硯頓了一下,“是大哥被敵將斬殺,二哥被俘……”
“啪嗒!”一滴淚墜落在酒碗之中,濺起酒花。
“二哥後來寧死不肯降敵,決然自盡了……”傅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如此一來,父親在朝中更顯得勢單力薄,再也承受不住兩個兒子雙雙殞命的痛苦,病倒了……陸清禮見狀,借父親病重難堪丞相一職,罷免了父親的丞相之位……樹倒狐猻散,往日那些趨奉父親的朝臣,為保自身安危,漸漸與傅家疏遠,斷了往來,原本門庭若市的傅家漸漸變得無人問津……祖母也在來年開春之際,溘然長逝……傅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久之後,朝廷再度徵兵,我主動入了伍……”
容時端起酒碗,飲了一口,灼人的酒勁自喉管直竄而下,連帶著五臟六腑都似被灼燒得發燙。
忽然,傅硯抬眼,微紅著眼眶,目光灼灼地看著容時,嘴角露出一抹笑,“表哥,你們都還在的時候,我可以安心地當一個無所事事的公子哥,可是,你們都離開了……我試著扛起重任,為大哥二哥報仇……”傅硯輕笑了一聲,“可是我簡直就是自不量力……隨軍出征半年後,在一場於敵軍的交戰中,我死於敵人的刀下……”
容時抓著碗的手力道重了幾分。
“我死後很長一段一段時間感覺到渾渾噩噩,身子輕得像一縷煙,周遭嘈雜著,有一日,我清醒過來,驟然發現自己回到了傅宅,自己的屍身冷冰冰地躺在棺槨中,母親伏在一旁哭得肝腸寸斷,父親虛弱地坐在一旁,比我離家前見到他之時蒼老了不少……我的屍身還是父親託了舊日軍中袍澤尋了許久才尋到的,此時我已意識到我已經死去,靈魂飄蕩在傅宅中,看著母親每日以淚洗面,父親身體日漸沉痾……那年冬日,他也闔然長逝,母親再也承受不住接踵而來打擊,懸樑自盡……偌大的傅家,自此便在皇城中銷聲匿跡,餘下的只有飯後談資,我飄蕩在人世間,看著廠街上婦孺啼哭的聲音,望著戰場上不斷赴死的男兒,我無數次直奔皇宮,看著陸清禮,我想掐死他,可是我的身體虛無地穿過他的身軀……”
傅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我又繼續飄蕩在人間,後來不知過了多久,漸漸發覺自己的身體好似變成了半透明的樣子,到外頭去只會嚇到旁人,於是終日躲在空無一人的傅宅,外人進入傅宅見到我之時皆將我認成鬼,不過也是,我確實是,傅宅便不斷傳出鬧鬼的傳說,周邊的家宅也害怕搬離了,漸漸就變成如今你們所見的這副模樣……後來,一日夜裡,我偷偷潛到街上,此時,街上已然少了沉重的氣息,聽到街上的人在談論陸清禮下令撤回軍隊,停止外徵,我那時我雖不明白是為何,但至少不會在看到長街上晝夜的啼哭之聲……”每一聲都深深烙印在傅硯的腦海中。
傅硯敘述完往事,再次輕輕嗅了嗅碗中的酒氣,露出一抹發於心底的笑。
樂璃靜靜聆聽完傅硯的故事後,心中似有巨石壓著,朝傅硯看去,目光沉沉,身體變成半透明狀,看來是執念太深,生出肉身之時便是厲鬼,過了如此之久,沒有繼續生出肉身,看來執念戛然而止,卻還未消散。
眾人皆緘默不語,唯有小六子狼吞虎嚥吃著飯菜的聲音。
忽然容時的肩上一重,一隻手搭了上來,容時側過臉,就看到傅硯的臉,眼眶還在發紅,他依然用著和從前那便稚氣的笑容面對他,“我還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見到表哥了,看來上天還是很眷顧我的。”
“你大可放心,現如今街上已恢復繁榮。”玉茗覺著聽完這個古事,心頭犯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
傅硯聞言,心中又隱隱泛起不安,緩緩搖了搖頭,俊朗的面上再次覆上憂愁,“不,聽聞國師現如今又在意欲徵兵,專門尋街上那些流浪之人和周邊的一些城鎮之人,還未在皇城中大肆徵兵,小六子跟著的那幫人許多都已抓去充軍,雖不知此次他究竟是要作何?”
容時聞言手中的酒碗一頓。
“國師?”又是這個國師,這個國師看起來很神秘且權力似乎很大,記得先前店小二曾說現在的皇上對國師是言聽計從,樂璃心中不免對這個國師感到好奇。
傅硯朝樂璃點了點頭,他也是從小六子那裡聽來的坊間流傳。
“這個國師是何來頭?”店小二還說過他是修仙之人,可是從他身上的氣息來看並不像是一個修仙之人。
傅硯的眉頭緊皺,看了一眼容時後,回憶道,“當年表哥和我冬狩獵,表哥和我遇到埋伏,表哥一個面對黑衣人,命我回去尋救兵,但當我們趕到之時,並未尋得表哥的蹤影,在一處懸崖邊只餘下打鬥的痕跡,皇上那是便派人到懸崖下尋找,那時又是冬日,搜尋困難,尋了半個月也未見,後來只是對外稱太子病重,私下裡派人繼續尋找,陸清禮也在暗中尋找……”
容時默然靜聽,耳邊時不時傳來牆外風的呼嘯之聲,思緒彷彿跟著傅硯的講訴回到當年,一同沉入了那段塵封的過往,連那呼嘯而過的風裡,都好似夾著舊時的碎雪。
“陸清禮便是在那是遇到如今朝堂上的國師,莫玄,沒人知曉他為甚麼大發善心救回一個自稱修仙的人,不過後來表哥告訴我,莫玄並非甚麼所謂的修仙之人,而是來自魔域的魔族。”傅硯說著,神色不由得凝重起來。
魔族之人?
“後來表哥被皇上的親信找回,表哥只道是有人救了他,卻對那人的身份諱莫如深,未曾透露一字……”傅硯驀地抬眸,眼神炯炯地看著樂璃。
“……”樂璃心中隱隱隱隱泛著酸,心不自覺地往下沉。
“咳咳……”容時忽然輕咳嗽了兩聲,神色平靜地說道,“許久未喝,嗆到了。”
傅硯一臉瞭然的模樣看著容時,繼而開口道,“表哥回來的那段時日,陸清禮倒是安分了一段時間,對外說是要潛心修行,一年來,他都沒在表哥跟前處處掣肘,行事倒也是順遂了許多,但在一年後的的宮宴前幾日,表哥竟莫名失蹤了,一時之間,皇上封鎖訊息,派人暗中尋找,誰曾想宮宴當日,有太監慌慌張張來報,說是在東宮的溫泉池裡瞧見了表哥的浮屍,皇后聽聞這噩耗,當場便暈厥過去,皇上強撐著心神等到宮宴結束,當即趕往東宮,待看清那具屍身確是太子,他亦是險些栽倒在地……”
“未過多久,太子於東宮薨逝的訊息傳遍,皇后因傷心過度,一病不起,纏綿床榻。父親與大哥二哥總覺著此事頗有蹊蹺,表哥素來行事謹慎,又深諳水性,怎會無端溺亡?在背後最終的受益者,只有一個,便是陸清禮,所以父親暗中調查他,幾番追查下來,只覺陸清禮身旁的莫玄,處處透著詭異,令人捉摸不透。”傅硯想起時至今日還未曾見過莫玄的真容,他終日都是帶著那青面獠牙的面具示人。
容時垂眸低睫,指尖微頓,思緒飄遠,落回到無憂國年曆五十年那個飄雪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