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邱鎮打工的超市就在離他住的地方的不遠處, 是個小型超市，只有週末的時候才會有源源不斷的客人，週一到週五的時候, 人流量並不大，尤其是在上班族們都趕時間的早晨, 一整個早上來光顧的客人, 都不會超過二十個, 而且都是居住在周圍的老人家, 和已經放寒假的小孩子，來買東西, 也就是一些早晨新鮮的蔬菜, 和幾包零食罷了。
這個時間段, 是邱鎮最為清閒的時候, 所以他會帶著書本，在超市一邊管收銀，一邊看書，超市老闆本來就同情他, 知道他要提升自己學歷給，更是欽佩他，所以一般都默許他的這種做法, 工資也都照常給他結算，平時在超市裡拿些小東西，也都是免費贈送給他的。
邱鎮進來睡得很好，自覺不被煩心事所困擾, 心情也變得好了很多, 早上早早地就把超市門開了, 一邊收銀, 一邊看書。
遊靈和李慕生進來的時候，正好就看見邱鎮認真看書的樣子。
邱鎮的長相其實還比較清秀，只是眉目陰沉，低著頭看書的時候，也能夠感覺到對方的陰沉暗淡之情緒。
聽見了門口的動靜，邱鎮轉過頭來，和李慕生對上了視線。
也就是一秒鐘的對視，雙方似乎都有些心下了然的樣子，李慕生的手本來是放在口袋裡的，現在整個拿出來了，就像是突然不想要隱藏甚麼了似的。
邱鎮的嘴角浮現出淺淺的微笑，眼睛睜得大大的，眸子漆黑，漆黑得分不清瞳孔的顏色，就像是被濃厚的墨汁澆灌透了一樣，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邱鎮沒有絲毫的避諱，盯著李慕生的眼睛，喊了他一聲：“警官。”
李慕生停在他的面前，聞言並沒有回答。
邱鎮嘴角的笑容更加明顯了，接著說道：“警官，我這段時間被傳喚的次數，手指都快數不過來了，我看了太多警官的眼睛，他們的眼裡都是一種我一定能夠從你的身上掏出一點資訊來，你的眼神裡面也寫了不少你的野心的，我可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李慕生點點頭：“你說的不錯，不過你也只是猜中了前半部分，後半部分並沒有猜對。我就是和朋友路過，進來買點東西。”
邱鎮接著笑道：“警官今天不當值嗎，居然沒有穿警服，你穿警服的話我大概還會配合一點呢。”
李慕生笑道：“我休假還沒有結束呢，你這樣喊我警官，我會有一種還在當值的感覺，那我這個假期不是白休了嗎？”
邱鎮：“哦，是嗎？但是我這個……呃……”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邱鎮的喉嚨猛然地被遊靈給掐住了，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裡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饒是如此，他嘴邊的笑意並沒有因此而淡去，反而還裂得更大了，黑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遊靈，沒有一丁點的畏懼，臉色越來越紅。
“咳……咳咳咳”
脖子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了，邱鎮猛烈地咳嗽了起來，他整個人縮在地上，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一起，看起來十分可憐。
咳嗽聲漸漸小了下去，轉而又是一陣子小聲，他抬起頭來，臉上沒有絲毫的恐懼，反倒是一些得意之色，“你們也是來為那幾個討厭的學生打抱不平的嗎，我可是從來沒有想過，我有一天居然也有這麼大的影響力，需要這麼多人輪番來找我，先是明著來的，再是暗著來的，我真是……咳咳……榮幸之至。”
“問了問了，打也打了，警官們還需要買些甚麼嗎？”說到這，邱鎮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甚麼似的，先是看了看李慕生，又看向遊靈，“他是警官，你可不是，你頂多是個二流子。”
李慕生擔心這句話把遊靈給惹惱了，手已經按住了遊靈，擔心他生氣起來暴起把對方直接揍一頓。
但是遊靈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像是看了一個陌生的路人一樣，眼神沒有任何的波瀾，之後又看向了李慕生，說道：“走吧。”
說完，就徑直走了出去，李慕生跟在他身後，直到走遠了才問道：“你剛才做甚麼，你突然這樣揍人家，對方隨時可以報警抓你的，這是法治社會！”
遊靈不在意道：“我只是對他用了一些靈力，如果是沒有經驗的人，很可能就直接用靈力回擊了，可是他剛剛並沒有這樣做，我甚至察覺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的靈力遊動。”
李慕生說道：“你為甚麼就這麼堅信，他一定有靈力呢？萬一他和方耀文一樣，和一個有靈力的物件合作呢？”
遊靈看著他，說道：“你這句話，是對的，也是不對的。”
李慕生哭笑不得：“你又和我打甚麼啞謎？”
“靈力一定是從他的身上出來的，但是又不是他使出來的，我懷疑，這個用靈力的人，可能就藏在他的身體裡面，而且是一個資深老手。”
“不過，我也猜測到了，剛剛那樣子，或許不能夠激發出他任何端倪。”
李慕生奇道：“那你剛剛何必來那一出？難道純粹喜歡演戲？”
“剛剛是不是把你嚇壞了？”遊靈停下了腳步，吁了一口氣，“倒不是喜歡演戲，不過剛剛確實有很大的演戲成分，我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讓你激動，或許你身上的味道能夠給他一點啟發。”
看著李慕生茫然的樣子，遊靈笑道：“我找你來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想要讓你協助我調查，但是你也看見了，這個小傢伙確實滴水不漏，甚至一眼就能夠認出你是局子裡的人，可見確實不簡單。”
李慕生：“第二個原因呢？”
遊靈：“第二個原因，就是你身上確實有這些妖魔鬼怪都很喜歡的東西，如果和邱鎮合作的，是個不簡單的異能者，我相信他對你也會很感興趣的。”
李慕生了然道：“你想要讓我來引誘他出來？如果真的是一個大傢伙，我一介凡人，怎麼能夠與之抗衡，但是如果你一直和我在一起的話，對方也會有所顧忌，不敢出手的。這麼一想，你這個方法也不怎麼可行。”
“怎麼會呢？”遊靈笑道，“還記得我給你的那根棍子嗎？”
李慕生確實是隨手帶著遊靈給他的東西，而且他很擔心弄丟，一直都貼身帶著，放在外套內側的口袋裡面。
他把東西拿了出來，看著上面古老且神秘的紋飾，總覺得管它叫做一根棍子，多少都有些不太禮貌。
“從我記事起，這個東西就一直在我身邊，很有可能就是跟著我一起出生的，”遊靈想了想，繼續解釋道，“它的靈力和我是一個體系的，而且可能真的就是我的一部分，我可以藏在裡面，藏進去之後，別人只能夠感覺到它的靈力，而感覺不到我的。”
“這玩意雖然威力很大，但是靈力的氣息很弱，不會有人覺得這是一個法寶，只要我藏進去了，我的靈力就能夠被很好地藏起倆，比我自己去隱藏都還要有效。”
李慕生似懂非懂，問道：“所以你藥藏到這裡面。”
遊靈點點頭：“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他們走到了一個轉角處的牆角，這裡是老城區，而且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都已經外出了，他們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遊靈兩手交疊在李慕生掌心的權杖上，輕聲說道：“我就藏在裡面，你該做甚麼做甚麼，不要露出奇怪的表情。”
李慕生難以想象這個場景，但是還是硬著頭皮說道：“我試試看。”
李慕生話音才落，感覺周圍颳了一陣風，他晃了一下神，本來站在他眼前的遊靈已經消失不見了。
李慕生：“……”
眼前的權杖還是之前的模樣，並沒有胖了，也沒有高了，躺在他的手上一動不動。
“喂？喂？你真的在裡面嗎？”李慕生兩手捧著權杖，也不敢翻動，只好對著對方小聲說道，“在的話說句話啊。”
手中的權杖似乎挪動了一下，輕聲細語在耳邊響起來，雖然說的語氣比較輕柔，但是可以聽得出來對方的情緒不是很好，“我雖然藏在裡面了，但是我現在和權杖已經融為一體了，所以，請不要直接對著權杖哈氣吹風，我會很難受！”
李慕生：“……行吧。”
李慕生小心翼翼地將遊靈放進了衣服內側的兜兜裡，逐漸接受了權杖和遊靈融為一體之後，李慕生覺得渾身上下都有些不舒服了，總覺得自己的衣服裡還夾著一個人。
“商量一下，要不你晚些再躲進來？我現在其實比較難以接受有一個人在我的衣兜裡面。”
細小的聲音再次貼著他的耳朵邊響起：“晚一點？晚一點是甚麼時候？你能夠確定他甚麼時候要來找你加餐？”
李慕生沉默了片刻，接著說道：“你的行李還在我的家裡，對方來了也還會發現家裡有人吧？而且我現在回到家裡待著，不就像是給對方送上門一樣，你確定對方會上當？”
“你平時也會住在警隊的吧？”
“偶爾。”
“既然你這麼婆婆媽媽的話，今晚你就住在警隊好了，像不像工作忙碌到忘記其他的事情，從表面上看，你對他的事情的警惕性也降低了呢，如你所願。”
“我倒也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住警隊吧，我知道你連著幾天不寫報告你很難受，你就回去徹夜工作吧。”
李慕生能夠成為警隊裡面青年的典範，和他本人的敬業程度之高有著非常緊密的聯絡，平日裡不太出勤、案子較少的時候，李慕生也會趁著有著完整的時間，在警隊裡面研讀案宗資料，做一些筆記，寫一些文章。
他甚至還花時間，將一些案宗整理起來的，想要進行經驗總結和事件真相揭露，出一本書籍，但是涉及到一些敏感案件，所以出書的計劃也就擱置了下來，遲遲沒有上級同意的音訊。
通常學習案宗的時候，都要看得很晚，所以李慕生偶爾也會在警隊裡面休息。警隊裡熬夜的大有人在，宿舍裡也經常有人留宿，所以非常的熱鬧，李慕生有時候留在宿舍的原因，也是因為可以和同事們聊聊案子，總比回家一個人待著要有趣許多。
而李慕生今天確實是有住在警隊裡面的打算，他這幾天休息得還不錯，已經緩過神來了，也沒有緊急任務，所以確實是準備住在警隊裡面看案宗充電的。
遊靈這麼一說，倒是把他的真實想法說出來了。
心裡做了決定之後，還是要安心完成今天的工作。
為了配合遊靈出來調查不被發現，他還特意把自己的警服換下了，結果邱鎮這個小屁孩，還挺機靈，居然一下子就認出他來了，這個衣服也是白換了，還要回去重新換一下，才能夠開展今天接下來的工作。
雖然一開始很不習慣，但是忙碌起來之後，李慕生也漸漸遺忘了自己的口袋裡面還夾著一個藏在權杖裡的人的事情。
直到傍晚的時候，他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和離開警局的人互相道別之後，他在附近的烤冷麵攤子買了一份烤冷麵之後，準備回去。
但是他才一轉身，看著手裡拎著的孤零零的一份烤冷麵，終於想起來的衣服內側兜裡還有一個“人”。
這個想法才剛剛冒出來，遊靈的聲音又再次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我對吃飯不感興趣，你自己吃就好了，不要買我的份。”
李慕生：“行吧，你就在裡面做神仙吧。”
李慕生嘆了一口氣，拎著自己的烤冷麵，冒著冷風回去了。
隨便吃了幾口，李慕生就沉溺在了分析案宗的過程之中，還順手寫了一些自己的感想，如此便不知道時間的流逝，再次看時間的時候，發現已經是十點半了。
他搓了搓臉，站起來活動一下。
左右看了一下，發現這一層樓好像只剩下他一個了，信步走到宿舍區一看，好傢伙，今天居然沒有同事留宿。
“還真是巧合了。”李慕生嘀咕了幾句，又重新回去看案宗。
這一下直接就看到了十二點，他打了個哈欠，放下了手中的資料，準備去休息了。
這一層的洗浴室在走廊的最盡頭，李慕生換了件衣服，就端著自己的臉盤到洗浴室去洗漱了。
洗浴室的燈似乎快要壞了，開啟的時候總是要閃兩下，燈光也有些暗淡，但是維修的人一直拖沓，一直還沒有來修。
“滴答……滴答……”
似乎有水龍頭的水沒有關緊，一直髮出奇怪的響聲，可是李慕生檢查了一遍，也沒有發現有甚麼問題，他快速地洗漱回去之後，躺在了床上。
自從經歷了鬼嬰的事情之後，李慕生的姐姐李慕清的情況一直不是很好，雖然醫生說了身體狀況良好，不建議住院，可以在家裡觀察，但是家裡人總覺得她恍恍惚惚的，於是找了一傢俬人醫院，託了護士照看。
李慕生不僅知道真相，也目睹了事情的經過，自然也就知道自己的姐姐身體上其實沒有甚麼大礙，但是精神上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所以這幾天他都會定時關照自己的姐姐，有一搭沒一搭地發訊息和對方聊天。
如今已經十二點多，要是在平時，李慕清早就睡了，可是因為這件事，所以還有些失眠。
李慕生：姐，我在單位，剛剛看完案宗，準備睡了。
李慕清：你八歲小孩啊，睡了就睡了，和我說做甚麼。
李慕生：你先睡，我才睡。
李慕清：行行行，睡了，晚安。
李慕生放下手機，左右看了下，宿舍裡面沒有任何異常，他心想遊靈所擔心的事情今晚或許是不會發生了，於是安心地掛上燈睡覺了。
這一天下來確實是累了，李慕生才剛剛沾上枕頭，意識就已經飄了起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很少做夢，可是意識漸漸模糊之後，他感覺自己走到了一片十分黑暗的地方，腳下是潮溼泥濘的泥土，寸草不生。
“嘩嘩譁”
河水拍打石頭特有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李慕生想著：前方應該是一條河流。
走著走著，眼前的東西也漸漸地清晰了起來，他應該是逐漸適應了黑暗，能夠看清周圍的東西了。
眼前除了一條不甚寬闊的河流之外，還有星星點點的星辰，美麗得不像是人間。
這當然不是人間了。
這個念頭沒由來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之中，不像是他自己對周圍事物的評判，而像是盤踞在腦海之中已經固有的想法。
他皺了皺眉頭，一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是做夢的人，是能夠感覺到自己心臟在劇烈地跳動的嗎？
他活了這麼大，都沒有過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如此劇烈地跳動著，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總不至於，對著一條河，莫名其妙地，心動了吧？
眼前的景象漸漸地清晰起來，他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他覺得有些不對勁，這不像是做夢能夠感覺到的。
他以前看書的時候看過，如果在夢中感到強烈的不適應，可能現實生活中發生了一些強烈的刺激，導致他的精神世界出現了強烈的波動，所以會出現一些非常詭異的夢境。
不對，他的身體，一定發生了甚麼事情！
我要醒過來！
強烈的念頭衝擊著大腦，眼前的景象旋轉、顛倒，發生了劇烈的擾動。
月光灑落在室內，有一些明亮。
李慕生猛然睜開了眼睛，對上了一雙沒有聚焦的墨黑色瞳孔。
就像是一整罐墨水都傾倒進去，讓人看不清任何雜質，純然得可怕，也十分熟悉。
糟糕！
“嘻嘻”
一陣惡臭隨著笑聲呼吸噴灑在李慕生的臉上，他試圖動彈一下，翻身躲避，卻無法做到，他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懸浮在自己的面前，有尖利的東西在他脖頸的大動脈上上下摸索，似乎在考慮用甚麼樣的方式劃開比較好。
李慕生心裡叫囂著，都這個時候了，遊靈還躲著做甚麼，該不會在權杖裡面睡著了吧！
摩梭著的東西停了下來，似乎已經鎖定了他的大動脈的位置。
“嘻嘻！”
李慕生兩眼一閉，絕望躺平。
“刺啦”
想象中的劇痛沒有襲來，身前的壓迫感也在瞬間消失了，李慕生騰地一下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