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點紅茶吧?”
槐花開遍的山間小學裡來了一名新老師。
這個新老師很奇怪。
她不能經常給孩子們上課,並且來了半天就要離開。
她總是戴著黑色的墨鏡和口罩,只有在面對孩子的時候才會取下來。
更奇怪的是,這個老師知道很多關於夏老師的事。
阿米是槐花小學的二年級學生。
夏老師是她最喜歡的老師。
可在那個夕陽綻放得十分絢麗的午後,她與夏老師和小狗糊糊說了再見之後,便再也沒有見過她們。
“林老師,你為甚麼知道這麼多關於夏老師的事?”
“林老師,你是說,夏老師以前是大明星嗎?”
“林老師,那你呢,你是不是大明星?”
“大明星肯定能穿很多漂亮的衣服,能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
“嗯…”
林清霧躺在草坡上,叼著根毛茸茸的草,望著頭頂的槐花樹沉思了一會兒:
“很多漂亮的衣服是有啦,”
“不過,大明星並不能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
“啊?”
圍在身邊嘰嘰喳喳跑來跑去的小孩們異口同聲,做出誇張的驚訝表情。
林清霧笑了,輕輕的溫柔笑意如同槐星子落了滿地。
“但你們的夏老師可以。”
好幾個小腦袋一歪,像被風吹動的蒲公英:
“為甚麼呢?”
“因為她啊…”
“想做甚麼,就一定會做到。”
阿米忽然從樹幹上跳下來,語氣低落:
“那她離開這裡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嗎?”
林清霧沉了一會兒,坐起身來將阿米柔柔地擁入懷裡:
“不是哦。”
“是做她必須要做的事去啦。”
周遭的鏡頭不斷拉著焦距,時間在倒計時,心率與所剩不多的秒數成反比遞增。
夏兮野無措得像座即將沉淪的冰山孤島。
“你不要這麼叫我…”
“我們已經沒關係了,顧晝。”
顧晝鬆開了摩擦她面板的手,顫抖地開口:
“有。”
“阿野。”
“我們是前任。”
“我們的關係是曾經無數次交叉的紅線。”
時間停止得剛剛好。
夏兮野心率:131。
那一瞬她便明白將要發生甚麼事。
這把名為“前任”的火,將比裴妄留下的那道“嫁禍”給顧晝的吻痕,更為燎原。
顧晝從床上起來,伸出手。
夏兮野猶豫著,卻被顧晝一把拉起。
兩人對視著。
導演無聲下令,四周的三腳架和攝影裝置被極速撤離。
晚風再次從門縫窗外吹進來,夏兮野又聞到熟悉的潮溼味道,她一遍遍嘗試去與顧晝袒露的目光相對,直到屋內只剩下孤零零的幾臺監控攝影機,她都無法做到長久的對視。
像被溼潤的被褥和生鏽的鐵門遺留下的副作用。
當年的不歡而散,要換到如今來坦誠相待嗎?
“看看我,阿野。”
“你不要碰我。”
夏兮野的聲音帶著刺,扎向男人受傷的眼神。
“好,我不碰你。”
夏兮野想都沒想,話直接從嘴裡說了出來:
“顧晝你是瘋了嗎?這是在錄節目。”
“把往事說破你名聲不要了?”
風突然靜止,兩個人都愣住了。
夏兮野的手緩緩捂住嘴。
她在做甚麼?
她不是就要達到這個效果嗎?
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是不忍心嗎…
可是…她竟然還會對他不忍心。
“你心疼我?”
顧晝握住夏兮野的手腕:
“你是在擔心我嗎,阿野?”
顧晝的眉眼微微顫抖,平常公子哥一般驕傲慣了的聲音此時變得有些嘶啞。
“嘖。”
夏兮野煩躁地別開視線。
她要多久才能從將她們一同溺死的出租屋裡活過來呢。
“夏兮野。”
耳蝸裡的微光閃爍。
那一貫沉著冷靜的聲音,猛地充斥了夏兮野整個身體。
像蒸發了她身體裡所有發潮的回憶。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剛才那句呼喚是錯覺。
“………我可以給你選擇。”
“等等!”
“甚麼?”
顧晝和裴妄同時發出聲音。
“不…不是,我是說,”
夏兮野抬起頭望向顧晝的眼睛,
“我需要冷靜,顧晝。”
裴妄深呼一口氣,他坐在車裡,將車停靠在路邊。
一股鐵鏽味從嘴裡透出。
他把嘴唇咬出血了。
“我要先去洗個澡,抱歉,”
“等我出來,我們再聊。”
顧晝皺了皺眉,但也沒有拒絕:
“好,我等你。”
夏兮野拿上洗漱用品,飛快地進入了浴室,並鎖上了門。
“裴妄?”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嗯,我在。”
聽到男人的聲音,夏兮野長舒口氣。
接著,她試探性地問:
“你…你要給我甚麼選擇?”
安靜的鳥叫聲。
“我來之前,讓導演把今晚的直播改成錄播,明天才會播出。”
“我剛剛聽到了,你似乎不想…”
“我…”
夏兮野噎住了。
“我可以和導演說,將今晚的片段刪減。”
“你需要嗎?”
夏兮野的身子揹著磨砂的玻璃門,滑落坐到地面上。
刪減片段,為了連貫性,很多資訊和爆點可能都會被刪掉,那麼這把火根本燒不起來。
這樣的話,她自己、整個節目組、包括作為投資者的裴妄,都得不償失。
可如果不刪掉,那麼顧晝“出軌”的事情一發酵,他會陷入一個怎樣的輿論境地。
“夏兮野。”
“你很在意他嗎?”
“和三年前在意我爸一樣的程度?”
“不,不,不是的,我只是…”
夏兮野瘋狂反抗著自己的同情意識,她覺得這樣並不正確,她早就不在意了才對啊,這是怎麼回事?
“夏兮野,做選擇。”
裴妄揉了揉眉心,仰頭倒在座椅背上,他看著天窗上婆娑的月影,心裡一片空白。
“那你呢裴妄?”
夏兮野從自我懷疑中緩過神來。
“我?”
“你是個商人,這麼大的流量放在這你可以賺個盆滿缽滿,你為甚麼還要給我選擇?”
“我只在乎我能不能抓住這些人的把柄,讓他們繩之以法。”
“其餘的,我會以完成父親的遺志為先。”
“你父親的遺志?”
“嗯。”
“讓夏兮野做她想做的,就是他的遺志。”
夏兮野沉吟。
“你怎麼知道的?”
“他書桌裡的遺書。”
啊…遺書。
裴勝原來早就寫完了他的遺書了嗎。
夏兮野的心臟彷彿破了無數個洞,千瘡百孔的記憶掙扎湧出,卻能讓她更清晰地呼吸到新生的空氣。
一聲輕笑。
盪開在無盡的月色裡。
“裴隊,”
“我選擇不刪減。”
說實話裴妄並不意外。
但他的身體忽然鬆了場氣。
通訊器那邊傳來女人調侃的輕鬆笑聲:
“裴隊都說了,需要一個有影響力有話題度的人來完成任務。”
“如果我不豁出去,怎麼讓裴隊相信我這顆棋子的忠誠呢?”
裴妄也笑了笑:
“誰是誰的棋子,你心裡沒數嗎,夏兮野。”
“我們只是各有一桌棋盤而已。”
通訊結束,裴妄和夏兮野各自切換了頻道。
他倆總是忘記切換這玩意,總是聽到一些對方的事。
不過,也誤打誤撞吧。
裴妄迎著月色開上了平直的公路,他開啟了車內音樂,裡面放的都是夏兮野那幾天坐他車時喜歡聽的歌。
前任嗎,不過如此。
夏兮野吹乾頭髮從浴室走出來,看見顧晝正撐著頭坐在搖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小調。
她剛想開口,卻不料有人敲門。
這麼晚了,節目組還有任務?
顧晝走過去開了門。
外面站著穿著休閒裝的蘇臣。
“蘇…蘇醫生?”
顧晝從牙齒裡擠出這幾個字。
“你怎麼來了?”
“哦,是這樣,”
蘇臣從衣領中間拿起掛在上面的眼鏡,戴在臉上,難得十分認真地解釋起來:
“我們那邊的活動結束了,我忽然想起來,下午的任務中,我答應了夏老師一件事,必須要二十四小時內在夜晚完成,所以和導演組討論了一下,決定現在過來一趟。”
他眯眼朝著顧晝微微笑著,看起來很有禮貌的樣子。
夏兮野盤起手站在後面,小幅度地翻了個白眼:
衣冠禽獸。
“所以…顧先生,夏老師在嗎?”
沒等顧晝開口,夏兮野已經徑直坐到了窗邊的椅子上:
“在呢蘇醫生,進來吧。”
“好,”
蘇臣笑著用手拍了拍顧晝的肩膀,然後朝夏兮野走去。
他直接坐在了夏兮野對面,有絲絲涼爽的空調風吹亂他剛洗淨的髮絲。
“夏老師,現在你能告訴我,你有甚麼心病嗎?”
蘇臣拿出一本毛絨牛皮的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休閒的居家服在他身上穿出一種高知味兒。
無邊框的眼鏡剛好完美地架在他高挺好看的鼻樑上,帶著點嚴肅認真,卻又能溫和微笑著看向她。
夏兮野似乎有些能明白為甚麼這傢伙招患者喜歡了。
但患者是去看病的還是去相親的就不知道了。
“當然可以。”
她望向顧晝:
“我覺得,我和顧先生的心病應該是一樣的,蘇醫生不介意一起幫幫忙吧?”
“如果是夏老師的需求的話,不介意。”
蘇臣頭也不抬,只看著夏兮野彎眼笑。
顧晝一臉黑線地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蘇臣拿起筆:
“所以,二位曾經是戀人嗎?”
顧晝愣了愣。
夏兮野意料之內地挑眉,點點頭:
“不愧是心理醫生。”
顧晝的眉頭皺得很深了,卻又不好發作。他只得不服氣地盤起手臂,以一種比較防備的方式坐在椅子上。
“好我們繼續。”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後,蘇臣顯出了更加專業的姿態。
“等等…”
夜裡的鳥群又被風驚起,從她們身旁巨大的落地窗外經過。
夏兮野突然想到了甚麼,她斟酌著開口:
“不過,這麼幹聊也太沒趣了。”
顧晝瞥了她一眼:
“那你還想做甚麼?”
“咱們喝點吧?”
蘇臣笑著放下了筆:
“夏老師還是好酒量,蘇某比不了。”
“誰說喝酒了?”
夏兮野忽地收起了那副開玩笑的模樣,漂亮的眸子直挺挺地侵入蘇臣的眼球之中:
“喝點紅茶吧?”
一片靜默。
“對了,”
她對著攝像頭在的地方玩味地說得更大聲些,眼睛卻是一眨不眨地盯著蘇臣:
“不知道節目組有沒有楓葉牌的紅茶?”
“我比較習慣那個味道。”
“蘇醫生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