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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怪人

2026-03-22 作者:一寸白

怪人

畢竟,趙真儀平時從不會露出這般笑不及眼底的神情。

雖說,他無論是對弟子還是旁人,總是帶著一副不著調的模樣,但卻也有著溫度,眼前的趙真儀神情令人陌生。

趙真儀走到村頭,環顧四周,隨後目光定在坐在槐樹下的二丫。

他取出懷裡一包油紙包裹著的糕點,那糕點聞著就帶著一股甜絲絲的奶香,氣味撲鼻。

他俯下身遞給才到他腰際的二丫:“小丫頭,你叫甚麼名字?”

二丫先是露出了怯生生的神情,隨後縮了縮身子。

她在聞著那甜膩香氣時,眼底極快的閃過一絲嫌惡。只是那抹神色轉瞬即逝,趙真儀並未看真切。

但二丫很快恢復天真的笑容,快速接過糕點,乖巧的回應:“我叫二丫。”

趙真儀眼尖的瞥見二丫接糕點時袖口下露出的半截胳膊,他蹲下身,溫和的問:“二丫,能給叔叔看看你的胳膊嗎?”

二丫猶豫了片刻,像是在與甚麼無形的東西作鬥爭,最終還是挽起袖子,將細小的胳膊遞給趙真儀看。

趙真儀蹙起眉心,那新傷覆蓋舊傷的痕跡,絕非一日兩日而形成。

二丫睜著一雙大大的貓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這個陌生的男子,她從小就不受喜愛,因而對其他人的目光更為敏感。

她沒念過甚麼書,不知道該如何形容。

只當男子的目光就像是那種,村裡人看快死的小貓小狗一般。

這種目光,於她而言既陌生,更令她無措,又或許還有一絲討厭。

“這是怎麼弄的?”趙真儀依舊溫和的笑著,說話語氣都不自覺放輕了。

二丫指了指疤痕,聲音平靜:“家裡要吃肉,這就是肉。”

許初與二丫不同,她將趙真儀眼低的情緒看了個真切,那是難以置信,以及憐憫。

趙真儀輕輕的摸了摸二丫的頭,旋即起了身,正了神色,他從袖口抽出一張黑卷,用法力催動。

此時此刻,許初確信了,這不是她師父趙真儀,又或者說,不是她平日認識的趙真儀。

這個幻象裡,本身就存在趙真儀。

可能在很多年前吧,存在於這個叫二丫的小孩的記憶中。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若是趙真儀從前就來過這個村子,還是手持黑捲來的。

那麼他們這次以紅捲進無間,到底為何還殘留著當年黑卷的痕跡?

按理來說,黑卷的卷活早該被趙真儀了結了。

許初繼續看著眼前,那黑卷便化作金光,將這一整座村莊籠罩其中。

在趙真儀施展之時,二丫也低頭嚐了嚐手中的糕點。

很甜,甜的發膩,就像當年羅大仙送給她的糖。

甜到令人作嘔。

二丫終究也才是一個九歲的小孩,並不能完美的掩飾面上的情緒。

趙真儀結束施法回過頭,正看見二丫面色發青,他問:“怎麼了?不好吃嗎?”

二丫搖了搖頭,強裝無事:“沒有,很好吃,謝謝叔叔。”

趙真儀只當她不愛吃甜糕,便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轉而,趙真儀又輕聲問道:“二丫,你想不想離開這個村子?”

二丫的瞳孔倏然一縮,她下意識的後退半步,嘴唇囁嚅著,最終只是喃喃重複道:“走不了的……走不了的。”

趙真儀笑了笑,他的聲音雖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可以帶你走。”

這話像是一道微光,讓二丫抬起頭正視趙真儀,然而那光幾乎瞬間就被更濃郁的恐懼壓滅。她像是憶起了甚麼,把頭搖的像撥浪鼓:“不……我不走。”

趙真儀並沒強求,只是又不慌不忙道:“若是我能帶你走,你願不願意同我離開?”

二丫不再回話,她沉沉的望著趙真儀,眼裡帶著審視與困惑。

她覺得這人是瘋了,他根本不知道他們這個村子裡有甚麼。

想起那供的東西,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猛地把糕點塞回趙真儀手中,扭頭便往家的方向跑去。

狂奔到家門時,二丫與正要出門的常青撞了個滿懷。常青趔趄一步,待看清是她,臉上瞬間佈滿毫不掩飾的厭惡,想也沒想便大力將她推開。

“起開,沒長眼睛嗎?別擋道!”

二丫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只不過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踉蹌著向後跌退幾步,迅速讓開路,垂著頭,用細弱的聲音慌忙道歉:“抱歉,兄長。”

緊接著,常穆先和劉春明也相繼奪門而出,兩人神色匆匆,目光只在二丫身上掠過,彷彿她像個路邊無關緊要的雜草。

二丫心頭雖覺疑惑,卻也想不明白髮生了何事,不過很快她就不想了。

畢竟在這個家裡,家人外出做甚麼,從來都不是她該過問、也無需知曉的。

二丫照例熱好午間的剩飯,默默等到日頭垂下。可直到夜色深沉,都不見一人歸來。

夜裡靜的可怕,平日裡,窗外總還能聽到些細碎的蟲鳴,可這一夜,靜的離奇,彷彿聲音被抽空了。

小孩的精力終究是有限的,二丫熬到三更便撐不住,濃重的睏意襲來,蜷在榻邊睡著了。

次日,雞鳴破曉,晨光微亮,從窗紙透進屋內。

二丫很快就醒了,倒也並非被雞鳴或是白光喚醒,而是這個時辰,她該起身同母親一起準備早膳。

可今日,屋裡依舊一片死寂,聽不見母親下榻、走去廚房的半點動靜。

二丫輕輕換了一聲:“娘?”

回她的只有滿屋的凝靜,她又試探著喊了爹和兄長,依舊沒有人回應她。

二丫出了內室,目光落在桌上,昨夜熱的飯菜原封未動,連碗筷都擺放的整整齊齊,顯然沒人碰過。

她輕輕推開父母的寢屋,又轉身繞去兄長的屋子。都是空蕩蕩的,彷彿從昨日他們出門後,就沒回來過。

難以言喻的解脫感混著隱秘的期盼在她心裡竄動,二丫臉上閃過一絲寧人費解的興奮。

此刻,她忽然神差鬼使的想起昨日那個古怪的叔叔說的話:“若是我能帶你走,你願不願意同我離開?”

直覺告訴她,家裡乃至整個村子,即將發生一件翻天覆地的變故,而這些變故多半會與昨天那個神秘的叔叔有關。

二丫囫圇用舀了一瓢水,簡單抹了臉,便披上外袍從小院出去。

順著二丫的視線,許初察覺到籠罩在村子上方濃郁的陰氣已經散了大半。

估摸著趙真儀連夜便著手處理了這裡的情況。

趙真儀這人雖說平日裡沒個正形,不招人待見。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就是一旦接了甚麼活,便出人意料的可靠,且雷厲風行,絕不脫離帶水。

按照這個進展,趙真儀今日便會了結他手中的黑卷。

想必昨日不止二丫家的人出來了,其他家的也出來了,他們該是得到了穗秋神的指示,要麼是去圍剿趙真儀,要麼就是將他驅逐出村的。

二丫沿著村路向村頭走去,沿路隨處可見倒在地上的村民。

越靠近村頭的老槐樹,倒下的人越是密集,樹底下更是層層疊疊癱倒了幾十來號人。

在二丫看來,他們都像是睡著了。

許初與她看的不一樣,這些人,或者說這些附著在生人體內的邪物已經被拔除了。

而令人費解的是,那些本該回歸肉身的魂魄,此刻居然都沒有回去,它們像是被一根棉線牽著,懸吊在軀殼的上方,渾渾噩噩的飄著,也有個別的,沒失去意識,看到地上倒著的自己,幾乎要把自己的魂都嚇沒了。

因而地上躺著的都是一副沒了魂魄的軀殼。

只是一堆魂魄飄在天上,持續不斷的發出嗚咽、碎語等,混雜的多了,難免聽的人心煩意亂。

二丫臉上不見半分驚慌,可能這些年見過太多離奇的魂魄,又或許是魂魄再詭異,也詭不過活人心中的惡,因而她並不怕。

她平靜地在一眾軀殼裡找到了爹孃,隨後她蹲下身,用手戳了戳娘冰涼的臉,又碰了碰父親的,最後走到常青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

三具身軀毫無反應。

她順著白線一路仰望至半空中牽著魂魄,爹孃和兄長的魂魄就懸在那裡。

他們似乎還殘存著意識,因為回不到身體裡,只能無力的發出模糊的哀嚎,像是在讓二丫去求救。

二丫靜靜地望著,嘴角忽然彎起一抹近乎天真的笑意。

正常的魂魄是無法傷害人的,只有怨氣過重的鬼魂,才能對生人有實質的危害。

這是她從前在羅大仙那裡聽來的。

這次,她沒有聽從上面那三個人的任何一句話。

她直起身,先是一腳踩在常青那張總對著她頤指氣使的臉上,一腳又一腳,一次比一次用力。

常青的臉很快被碾破,只是傷口處沒有流血,只有粘稠的黑色的液體流出,彷彿他的內裡早被這些東西灌滿。

當空中的三人看清二丫在幹甚麼,幾乎嘶叫了起來,他們的魂體劇烈扭動掙扎,可惜,淪為魂魄的他們甚麼都做不了。

二丫充耳未聞般的,緊接著從袖口抽出一把小刀,這是她平日裡幫母親打下手用的小刀。

她以刀身比劃了一下常青,似乎在找落口。而下一刻便一遍遍劃在常青的軀殼上,不知疲倦。

可這仍不解恨,她雙手握緊刀柄,狠狠捅了進去,黑水迸濺,浸溼了她的衣襟,也沾上了她稚嫩的臉頰。

她完全不帶停的,直到常青面目全非,她才轉向下一個目標,這次是她的父親。

趙真儀清理完村裡的邪物折返回來時,看到的便是這麼個駭人的景象。

他自詡遊歷人世間多年,見慣各式各樣深仇大恨,早已見慣不驚。可眼前這一幕仍讓他覺得慘不忍睹。

雖說這些人的軀殼已被奪舍多年,可捅成這樣,肯定也用不了了。上面這三個魂可以直接回黃泉了。

到底跟這幾人有甚麼仇甚麼怨,把人軀殼凌虐至此。

而且,她不過一個稚齡孩童。

趙真儀上前俯身按住二丫執刀的手,寬厚的掌心裹住她沾滿黑汙的小手。二丫這才遲鈍地轉過頭來,她被濺一臉黑水,唯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你來啦。”她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天真又扭曲的笑。“您昨日說要帶我走,還作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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