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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拜神

拜神

這位羅大仙算是二丫不久的年歲裡待她最好的人。

尤其是,他總能懂二丫口中那些旁人永遠看不見的‘人’。

早兩年,雖逢大旱,但那時每家每戶都尚有餘糧,遠未到饑荒的地步。

羅大仙便是這時候來到村子裡的,他原本是被村長特意請來,為這連年的旱災尋個解法。

那陣子,二丫便常聽村頭圍坐的阿婆阿奶們聚在槐樹樹蔭下閒話。

都說羅大仙是有真神通的,他那法事做過後,也沒幾日,村長家裡幾乎近枯死的田地裡,竟真真冒出了幾簇青嫩的苗子。

只是那幾日過後,村長就忽然為小兒子辦了喪事。

對外說是發了急病,孩子睡醒就沒氣了。

但這事相鄰並不關注,只關注著為何他那田裡的綠苗。

但關注來關注去,羅大仙究竟使了甚麼法子,卻是誰也說不清。

後來,羅大仙便被村長安頓在村尾住下。村裡每逢祭祀、婚嫁、或是誰家遇上些怪事,都會請他去瞧瞧。

他那份禮金要的並不是甚麼小數目,不是家家都能負擔的。

話雖如此,慕名上門的人依舊不乏其人。一傳十,十傳百的。羅大仙的聲名日盛。

羅大仙常來往於村落與鎮上,每每回來時,總會捎些鎮上的糖,分給村裡的孩子。

他是個脾氣好的,又會講些見聞的故事,再加上小孩哪有幾個不喜歡吃糖的,因此羅大仙身邊總圍著些小娃娃。

而這其中,他最偏愛的便是二丫。

說來也簡單,羅大仙早早看出二丫的體制特殊,和他一樣通了陰眼。

隨著兩人關係漸近。

二丫便問了些平時不說與旁人聽的話:“大仙,為甚麼爹孃總說,我看見的是髒東西?”

羅大仙溫和笑了笑:“你是說,像那邊牆角蹲著的那個‘人’一樣?”

二丫倏然睜大眼睛:“你……你也看得見?”

“是啊,我們是一樣的。”羅大仙輕聲應道,接著解釋:“那不是髒東西,是鬼魂。人死後陷入混沌,一開始總帶著某些生前的執念殘存於世。日子久了,便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了,只餘下一抹無依無靠的念頭在人間飄蕩,都是很可憐的。”

二丫宛若找到了同類,心裡那些不能見日的秘密,終於有了著落:“那……他們會害人嗎?”

羅大仙搖了搖頭:“只要不是生前遭受冤屈,他們其實都很溫和,不會傷害人。”

二丫似懂非懂,又問:“那……那我能看見它們,是壞事嗎?爹孃每次聽見我提這些‘人’,都很不高興。”

羅大仙否定,後又認真道:“這是你的福氣,二丫以後會有大作為。”

他的目光灼灼,像帶著鉤子,定在二丫臉上,如同看一件稀世珍寶。

二丫眼裡泛起一絲光:“真的嗎?”

羅大仙:“是了。”

回到現下,二丫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她緊緊抱著羅大仙的腿,仰起小臉哀求道:“羅大仙,爹孃要割我的肉吃,求您,求您救救我!”

羅大仙這會兒懷中正抱著一具黑漆漆的雕像,若是細看,那木質雕像的周身還滲著絲絲黑氣。

雕像是刻的是一名女子的模樣,那女子嘴角咧開,弧度直抵面頰,雙目空洞的直視前方,手中撚著一粟稻穗。

羅大仙抬起一隻手,懶懶的撐著臉側,俯睨著匍匐在地的二丫:“你不必拜我,看見我手中抱著的這座雕像了麼?這是穗秋神,你且去拜它,若是神顯靈,那便是你命不該絕。”

二丫抬頭問:“我該怎麼做?”

羅大仙:“拜神,一需心誠,二需供奉。你有甚麼能供奉的?”

羅大仙說著蹲下身將二丫的手掰開,黑沉的眸從她臉上掃過,接著把木雕放在供桌上,便側開了身。

二丫只思忖了一瞬,便去行了三拜九叩大禮,旋即上了三炷香。

羅大仙默笑著點了頭,這丫頭倒是機靈。

二丫依言在神像前跪了一夜,虔誠祈求神的顯靈。

隨後她搜掛著自身的每一個角落,卻找不到任何足以供奉之物。沒有食物、沒有銀錢,她所擁有的僅是一身血肉。

這念頭一生,便再也揮之不去,這或許是她能給出的,唯一的祭品。

她借來刀,生生從手臂上割下血肉。這一過程,劇痛是難以想象的,她冷汗如瀑,卻又咬緊牙關,硬是沒讓一絲聲響露出。

顯然,只要能活下去,區區血肉之痛,對她而言並不算甚麼。

那夜穗秋神當真顯靈,她看見一名漆黑的女子身影從神像上顯現身形,摸了摸二丫的心口。

穗秋神說:“好孩子,我聽見了,我會庇佑你的。”

次日,二丫便神采奕奕的回了家。

與她一同歸來的,還有她懷中緊抱的木雕,以及身後步履從容的羅大仙。

常青先見了二丫踏進房門,沒好氣的推了她一把:“你還知道回來?爹孃找了你一夜!”

常青與家中眾人的枯瘦截然不同,面色紅潤,身型圓潤,可見平時家中的飯食,半數都進了他的口腹。

常穆先和劉春明就在一旁冷眼看著,面上儼然是不認同二丫神不知鬼不覺的偷跑出去的行為。

二丫被推的踉蹌倒地,懷中的雕像也隨之跌落。

羅大仙那臉上若有似無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俯身拾起雕像,小心翼翼地拂去塵土。

常穆先同劉春明這才瞧見後頭進來的羅大仙。

普通鄉民素來忌憚鬼神,因而敬著羅大仙,即便平時不跟其打交道,也會給予幾分薄面。

常穆先趕忙上前賠罪:“對不住啊羅大仙,不知您今日來訪,讓您見笑了。”

劉春明跟在後面迅速扶起了二丫,在羅大仙看不見的地方,用手擰了一把二丫背後的肉,痛的二丫倒吸了口氣。

旋即她又裝作怒斥:“常青,沒事做甚要推你妹妹,快跟你妹妹道歉。”

常青很是敷衍了事,聲音幾乎是嘟噥的:“對不起。”

羅大仙視若無睹,依舊面帶溫笑:“無礙,今日來你們家,是來告訴你們,你們家有福了。”

劉春明上前一步,面帶不解:“羅大仙這是何意?”

羅大仙眯起眼,笑意直達眼底,卻讓他斯文的臉顯得有些幽深:“你們家二丫,被穗秋神選中了。”

常穆先:“穗秋神?”

常穆先好歹也是識得幾個字的,這穗字聽著便像是跟農田相關的。

羅大仙解釋道:“穗秋神掌興旺,也主豐收。”

常穆先立刻反應過來,他陪笑道:“哦?我家二丫還有這等機遇?”

羅大仙直入主題:“自然,你們……想吃肉嗎?”

提到肉,一家子幾個人,都面露不同的神色。

二丫杵在一旁冷眼看著,爹孃眼中滿是無法掩飾的渴望,常青的口水都幾乎快流下來了。

常穆先奉承道:“這……羅大仙,這年景,能吃飽就不錯了,說是不饞肉,那也是假的。”

羅大仙輕笑出聲,他眼神流轉在兩個小孩之間,又落回常家夫婦臉上。

常家夫婦二人都是人精,即刻將兩個小孩打發出門。

此後,屋內究竟談了甚麼,許初從二丫這裡聽不到,便不得而知,只知道這次羅大仙分文未取。

在天黑沉後,蟲鳴幾聲,二丫聽見隔壁屋子父母在低語。

劉春明的聲音像是帶著一種解脫:“上天眷顧,神明顯靈……這樣二丫也不用死在咱們手裡,我也不必愧疚些甚麼了。”

常穆先應和:“是啊,沒想到二丫還有這等機遇。”

次日一早,二丫便被常穆先和劉春明按在廚房的砧板前,以柴刀生生割肉。

二丫劇烈掙扎:“爹?娘?你們做甚麼?”

只是她不過一個孩童,力氣哪能大過父母親的蠻力。

隨著刀子扎進二丫的肉裡,她的尖銳的慘叫剛衝出喉嚨,就被劉春明粗魯地用布團死死塞住,化作模糊的嗚咽。

她眼淚大顆大顆的掉,混著冷汗浸溼了胸前的粗布。

在清醒之下,她能清晰的感受到那鈍重的柴刀,如何一下下鋸開她的皮肉,也能聽見刀口切下皮肉的劃拉聲。

常穆先手下不停,嘴上卻放輕了聲音:“二丫,忍一忍,很快就不痛了啊……這是神明給咱們家的福報。”

劉春明瞥見這血腥的畫面和女兒煞白的小臉,本來還有些不忍,可聽了夫君這話,那絲猶豫立刻散了。

她別過臉去,像是說給二丫聽,又像是說服自己:“二丫,別怕,過幾日……就長回來了。有神明保佑,你不會死的,你只需要每天給我們些肉就好,就一點點。”

刀子先落在她最豐腴的大腿,再到小腿、胳膊、肚腹……

這哪裡是一點點,分明是要她身上所有能割下的肉。

二丫雙目血紅,劇痛幾乎讓他意識昏厥。此刻她才明白,那所謂的“神明顯靈”代價竟然是讓她永無止境地奉獻自身的血肉。

無邊的悔恨與悲憤湧上心頭,自己信任的親人,平日對她最好的羅大仙此時都成了剜向她的刀。

她怎麼都想不到,自己向神明求來的生機,並非救贖的起點,而是將她拖入地獄的開端。

二丫本以為,自己終會因血肉流盡而死去,即便那樣,也或許是一種解脫。

然而,每過三日,她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肉坑便會自行收縮、結痂、最終脫落,又露出低下粉嫩的新肉。

在這週而復始的凌遲中,二丫最先感到的憤怒與不甘,逐漸被麻木替代,最終沉澱為一種深入骨髓的恨意。

從她身上割下的血肉,三分之一被恭敬地擺放在穗秋神的供桌上。

而剩餘的三分之二,則成了常家人飯桌上的“菜餚”。他們為了確保“肉源”不絕,甚至強迫二丫自己也吞下那份“菜餚”,以維持她的身軀長出更多的肉。

次年,常家那片早已荒蕪的田地,竟真破天荒地,冒出了青綠的稻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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