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引線(二)
今渙離看出他想明白,隨意道:“他要用麵粉糊我眼,我就專攻他下三寸。”
他耳根後像被人點把小火,熱意順著脖頸往上爬,染紅了耳尖。
“你......你怎能......”
她湊在他耳邊,賊兮兮的,“招不在爛,有用就好!”
“事情已經過去,我傷也好了,”他知道,她在為他們抱不平,“大家不打算追究。”
“嘖嘖嘖,”她頭晃個不停,“可有哪個班比這個班皇親貴族多?你們只會動動嘴皮子了。”
他張張嘴,竟無言反駁。
她巴巴不停:“正經比試,便更改規則不許耍小動作,使陰招者不能參與未來一年的比試。不代表身後姓氏,私下給他一蒙棍都好,不比你們現在在這唉聲嘆氣、愁眉苦臉強?”
他眉頭擰深深的溝壑,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學堂教我們正直做人,比武上的事不該帶到臺下。規則是大晟二品以上將軍一起決定,我們理應遵守,即便改動,也該由他們決定。”
“所以你們只能擱那乾生氣,”她要從小碰到的都是這樣的人和鬼,生活不知美好成啥樣。
他沒等她說完,“我知實戰上不在乎品行,多點招式多點活命機會。可在學堂,不該把招式使向自己人。”
“你們當他們自己人,他們未必,”她目光溫和,字句卻如浸了蜜的薄刃,“如今國泰民安,晉升唯有內部競爭。學堂你們讓步,到時入軍隊差一大截,不讓步都不行。”
他眼皮耷拉,半遮住眼底的光。
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的同窗們,意識向內坍縮,沉入自己的認知深淵。
她打起哈欠,“我很期待出去歷練,肯定收穫滿滿。”
同窗們交替上場,吳葉下來後,她拿起長槍,步伐輕快。
臺下不再期待看她笑話,一致屏氣凝神,生怕她露餡。
她生硬抓著槍,“老師,開始吧!”
姓顧的頷首,彎著唇角,“同學可是才來?之前未見過。”
她用李若的招式突刺,“是的。”
姓顧的輕鬆躲過,不由暗自發笑,又來個炮灰。
“為何想學武?”
她橫掃,“家母覺得身強體壯是自己的,自己保護自己才最靠譜。”
當然是能不動腦就不動腦,資訊越多她腦子負荷越大,多動動手,累了好睡覺。
姓顧的依舊揮著花式劍招,“這些招式我不私藏,你好好學學,以後大有用處。”
不等他顯擺成功,她突然改用他的招式。
同樣花裡胡哨,但她力道剛好,舉手投足間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剛健明快,張弛有度。
不過三招,槍尖抵在他喉嚨。
“老師,是這樣嗎?”她微微傾身,刻意放慢語速。
姓顧的心驚不已,同窗們天崩地裂。
怎還是露餡了?
她收起長槍,姓顧的拍手不斷,“這般厲害,怎不在第一個?”
她嘴角抿成一個真誠的弧度,“老師您見過,我耍的並不好。可能恰好適合老師的招式,老師掉以輕心,才被我鑽了空子。”
姓顧的半信半疑,可此刻不便再試,他揮揮手,“下一個。”
她走到臺邊,想到甚麼,跑回姓顧的面前,“我發覺您的招式我一學就會,老師要不要考慮收我做關門生徒?”
姓顧的汗顏,“再說,再說!”
她腳步隨意,被臺階絆下,趔趄半分。
同窗們見機,一左一右架著她疾步到隊伍後方。
一堆人圍著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都圍著看猴呢?”她雙手環胸。
吳葉急得不行,“你怎沒忍住?”
“我用他的招式打他,他能拆出甚麼?”
吳葉止不住擔憂,“以後他定然會關注你,君老師這幾日不回來,他一定還會再試探。”
她微皺眉頭,瞧過君墨爻和李若,“多有冒犯,還請見諒!我問個問題,上次我與他們比拼,你們可瞧明白我的招式?”
一眾人陷入詭異的沉默。
大部分時候她都在躲,躲的姿態甚至不能稱為招式。
僅有的出招,也就一拳一腳。
他們接連放下心,逐漸喜笑顏開。
吳葉眸光發亮,“你方才打他,看的我心潮澎湃,總算有人治他了。”
崔奇忍不住附和,“我對你刮目相看,以後這個班,你說左我不往右。”
吳葉不怕眾人笑,正式向她道歉,“之前不知為何,莫名對你心生不滿,說話沒注意分寸,是我沒考慮你初來乍到,對不起!”
“舊事重提,可就過不去了,”她目光帶溫吞的笑意,“都是同窗,我未記掛心上。”
眾人七嘴八舌問她怎麼精進武力,怎麼做到復刻姓顧的招式,還耍的比他好的?
她哈哈笑兩聲,指著臺上,“你們看他動作,雖然花裡胡哨,但並不快。只要記下,再使點力就好了!”
姓顧的動作於他們眼中慢放,不少人小幅度揮招。
李若站得稍遠,看得清楚。
姓顧的能來教書,再怎麼說都有前五的實力。
今渙離能一眼復刻,與她本身實力和天賦脫不開關係。
大家逐漸反應過來,他們看今渙離的眼神更熱衷。
掏出劍、弓弩、長槍的不在少數,他們自覺排成隊,請她提點。
她頭疼不已,這種情況實在令人難以招架。
君墨爻走到她旁邊,“顧老師還在此,大家要問待君老師回來,我們會一起給大家解答。”
眾人連連點頭,收起武器。
能得君老師和他們的提點,怎麼算都不虧。
今渙離得以脫離人群,隨君墨爻到一邊,“多謝解圍!”
“小事,”他揹著手,手指繞著髮絲,“舅舅好很多,多虧了你。母親叫我問你何時有空,她於家中設宴酬謝你。”
“酬勞那日便給了,不用麻煩,”她手指掐算,“你們可商議好,何時去你家祖墳瞧瞧?”
君墨爻摸摸額角,些許為難,“說來,我父親不信此事,與我母親吵架,就沒商量出來。”
她手停下,訝異偏頭。
他垂下頭,避開她視線,“我父親自小厭惡鬼神,我母親說,他是君家一份子,此事不能不問他,越過他直接去。她會好好與他說,不要多長時間。”
“令母父情感真好,”她由衷說道,“此事背後之人定然知曉,儘快為好,你需多注意你家人的情況。”
“若有不對,如何看出?”
佈政堂內,鐘樓的鐘鐺鐺鐺敲響。
“邊走邊說?”君墨爻瞧她頷首,匆匆走向崔奇。
演武臺階梯旁,李若與樊復鳴走過,李若按下她的肩膀,“先走了。”
樊復鳴抬頭俯瞰她一眼,雙手環胸,快步越過。
老師與學子們接連走出去,武備軒逐漸空曠。
她回首,君墨爻正幫著整理兵器架。
目光拉近,方衛氣沖沖跑來,“你既說因果已斷,為何又報案於大理寺?”
她微微皺起眉,神情迷茫,“方同窗此話何意?”
“道士與判官何時能共存了?我可沒見過道士報官,你真丟道士的臉。”
她面色微沉,“我不懂你在說甚麼,但別亂給道士扣帽子。”
“你就別裝了,”他鼻孔擴張如鬥牛,氣息從齒縫嘶嘶噴射,“除了你還有誰?在場的......”
他愕然愣住,背後恰好傳來那人聲音。
君墨爻目如巖電,“確實是我。”
今渙離眸中閃過錯愕,哪有人上趕著背鍋?
方衛怒不可遏,矛頭依舊指著她,“身為道士卻不保密?空有一身本事,品行敗劣。”
君墨爻大步上前,扯開方衛,“我又不是瞎子聾子,你家那點破事稍微打聽就出來了。與其在這指責她,不如好好配合大理寺斷案,好好安葬你妹妹。”
“你,”方衛欲抬起的手強行壓在腿邊,他退後一步,脫開君墨爻的手,路過她時語氣陰沉,“你給我等著。”
不等兩人反應,方衛快步離開。
今渙離轉身朝門口去,君墨爻與她並肩,“可是你報的案?”
她停下來,抬頭看他:“是與不是又有何關係?”
“若真是你,方家不會放過你,”他亦停下,眉頭緊緊鎖住。
她輕笑一聲,動腳往前走,“我又沒蠢到到處說是我做的。”
君墨爻再次無言以對。
“不過還是謝謝你,矛盾從我報案要報復我,到不敢惹君家,所以遷怒於我,”她不至於那麼不知好歹,他肯跳出來,是怕她孤立無援。
他眼珠飄忽,轉移話題,“珠子轉白是種跡象,人身體徒然變差,還有甚麼嗎?”
她懶得揭穿他,順著他的話答,“與感染風寒時面白浮青、目胞沉緊不同,氣運將盡其人瞳渙如煙,山根陷裂,色青黑如枯木。”
“如此,”他捏著下巴,“症狀稍輕,可看的出來?”
她頷首,一一說明。
兩人走到食德軒,君心與林語正往外走。
君心抬腳跨出,餘光瞧見二人,眼眸一亮,立即上前,“渙離、堂兄,你們一起去吃飯嗎?”
林語小步跑到她身後,朝他們點頭。
今渙離眉毛一抬,微微勾起唇角,頷首。
君墨爻似無所覺,“是啊,你們吃完了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