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蓮
周遭一片晦暗,阿罪身下是冰冷堅硬的空明臺,疼痛從腹部席捲全身,令她動彈不得,像一條躺在砧板上被剖至一半的魚。
這場景她很是熟悉,上次見是在嶽松亭製造出來的夢裡,唯有一處不同,那便是眼前多了一位高高在上的紫方真君。
空明臺上靈氣流動,阿罪側目瞥了一眼,地面上是用靈力畫出的繁複花紋,說不清是甚麼,但那流動的靈氣分明源於她自己的身體,鮮血伴著靈氣一汩汩向外流淌,連帶著將她的力量也一併吸走,身體裡那團炙熱的火焰被壓制下去。
紫方真君唸咒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她煩躁難忍。
阿罪本以為紫方真君搜不到曜玉便會放她走,卻沒想到低估了紫方真君的能力,同時也高估了他的品性。
若護生門被開啟,惡靈現世生靈塗炭,三界之中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不,不僅僅是人族,對所有弱小的生靈恐怕是滅頂之災。
阿罪不敢再往下想,半夢半醒之間恍惚聽見有個人在叫她的名字,不過叫的不是阿罪,而是重蓮。
“蜃?”阿罪在心中回應,“是你嗎?!”
“是我,我們又見面了。”那聲音對她說。
“又?”阿罪忽然想起上次蜃臨走之前說的那句他們很快會再見面,“你早已知曉今日會發生的一切?!”
“嗯,所以很久之前我便將那兩段記憶嵌進你的身體,那時你還只是一團通了人性的天火,只可惜你墜入護生門時將那記憶片段燒得更為殘缺不全,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你能看到多少。”
怪不得她一直隱隱覺得那夢有古怪,按道理說既然夢師之夢在於記憶,天火重蓮怎會不記得元真神君,既然記得,那夢存在的就很是突兀,像是故意要告訴她一切。
“我會死嗎?”阿罪迫不及待問。
這話卻讓蜃不知如何開口,猶記得重蓮尚為天火之時他曾問過是否真的傾心於元真神君,那時的重蓮就像個小孩子,連回答都答得如此乾脆,開心地說當然,他與天火在這空明臺上相伴多年,雖然畫地為牢不解人世間的情情愛愛卻也明白重蓮對元真與對自己的感情不是同一種。
九重天上神明繁多,無人知曉他心中憂慮,他問重蓮即便前路並非坦途,而是曲折難行呢?甚至需以性命作為代價,初時重蓮不懂,所以答不出個所以然,後來重蓮懵懂卻聲聲說著願意,要他將其送到那條佈滿荊棘的情路上去,這才有了那場回憶之夢。
蜃嘆息一聲:“會,無論護生門是否開啟,你都有一死。”
既然無論如何都要死,死也要死個值得,她絕不想窩窩囊囊被紫方真君利用而死,更不想成為禍亂三界的鑰匙,既然蜃說無論護生門是否開啟她都有一死,那是不是意味著有一種可能護生門沒有開啟?“你一定知道如何阻止紫方真君對不對?!”
“方法只有一個。”蜃對重蓮的心疼是實實在在的,他聲音有些顫抖:“業火將你腹中曜玉煉化吸收,便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唯有你先死,獻祭法陣才會失敗。
“可我如今動都動不了,如何能死?!”阿罪急切問道。
“將全身靈力匯聚一處,再全部釋放以達到爆破的效果,可自斷經脈。”這世上千千萬萬的生靈可以矇昧糊塗地活著,唯有蜃不可以,若他也同重蓮這般無知無畏是否就不會被有知困住手腳,思來想去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今日我再問你,你可有悔意?”
阿罪沉吟片刻,“若為救所愛之人,阿罪不悔,若可救天下人,阿罪死得其所。”
空明臺上的靈氣不再流淌,她的身體冒出刺眼的紅光,連紫方真君都不得不注意,阿罪望向黑洞洞的天空,天河水一次次卷著浪花漫上空明臺,她上次來天河還沒有這樣洶湧的浪潮,“蜃,你是因為我而感到悲傷嗎?”
如果她死了,何還一定也會很傷心的吧?
“我會在這裡等你。”蜃的聲音低沉又剋制。
何還會等她嗎?還是不要等好了,她又不是人,或許根本不會轉世,“若你再見到何元真,告訴他,這是我選擇的路,讓他別為我難過,如果可以替我去玉浮山看望師父,但別說我死了,就說……罷了,師父總會知道的。”阿罪眼角滑落幾滴熱淚,不過好在她總算沒讓師父丟臉,“蜃,謝謝你,這世間很美,希望終有一天你也可以不被這空明臺所束縛,不被他人之惡困住自己的善良,能去做真正不悔的事。”
“謝謝我嗎?”蜃有些詫異,是他告訴阿罪這些,也算是他間接害死阿罪的吧?他喃喃自語,“到底甚麼才是不悔的事……”
紅光照亮了空明臺的每處角落,阿罪忍著劇痛沒叫出聲來,在那之後一聲爆燃,七彩琉璃火將獻祭法陣燒了個乾淨,方才還被靈氣圍繞的護生門如今暗淡無光,一切歸零後一場火雨瀟瀟落下。
“爾等小卒一個個不自量力,竟都妄想阻我!”紫方真君身陷火海,獻祭並非無效,他分明已感受到了惡靈的氣息。
天界將捉來的惡靈關入護生門受罰,寧願以天地靈氣供養法陣,命人以強大的靈力封印卻不願意將那些惡靈殺死,惡靈就是惡靈,難道還期望它們改邪歸正不成?!
天帝不允不過是因為若要殺死惡靈便要將惡靈從護生門中放出,其中有太多不確定性,就如多年前他設計以曜玉打破護生門引發的天界之戰,之所以這麼做為的就是逼迫天界將惡靈趕盡殺絕斬草除根,忍一時之痛換來永世太平。
甚麼和諧都是狗屁,唯有天界獨尊才能把握真正的太平盛世!
紫方真君劃破自己的手掌,欲搭上性命將已破損的護生門徹底開啟,但他身上終究沒有曜玉的力量,故此即便十分吃力卻遠沒有獻祭阿罪來得有效,一道舊裂縫隱隱出現在護生門法陣之上,他只需再加把力,即便只是使當年修補之處略有鬆動就已經足夠了,惡靈可以衝破一次,便會有無數次。
成功在即,紫方真君很是興奮。
一抹雲峰白自黑暗之處蹁躚而來,白影招手天河中央捲起巨大漩渦,三丈高的水柱直衝向空明臺上的紫方真君。
紫方真君雖以靈力化出屏障,水柱衝擊還是讓他一連退了數步。
白影面容清冷,不喜不怒,彷彿眼前所做的就如人間吃飯穿衣那般尋常,他以天河水包裹住了護生門,河中靈氣使得紫方真君功虧一簣。
“你是何人?!何故阻我大業?!”眼下這結果實在令他難以接受,自佛陀拒絕幫他除盡天下之惡起他便生了今日這念頭,既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他不如靠自己創造出一個純潔無垢的世界,如何無垢?只有破而後立。
蜃一隻手背在身後,絲毫不為之動容,“倘若你的大業是讓所有無辜之人都為此付出本不必付出的代價呢?”
“欲成大事怎能沒有犧牲?!那些弱者的犧牲是為了三界長治久安,他們死得其所!”紫方真君話音落,耳邊劍聲泠泠,天河水一分為二,將整個空明臺包圍起來,滾滾天河異常洶湧,彷彿隨時要將這天地吞噬。
空明臺之外傳來幾聲嘈雜,白影毫無預兆向天河退去,轉瞬消失於黑夜之中,唯獨留下水帳把紫方真君困在其中。
既然白影消失,劍聲就不是出自白影之手,紫方真君猛地轉身,何還持劍出現在他身後。
“何人允許你替他人擅做決定?!”此話一出,何還闖過水帳,身後跟著最初與紫方真君一併下界捉拿崔擒的天兵,年輕將軍自回到九重天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直到宸光聖君帶著一條雪龍魚出現在朝雲殿上,眾人思來想去元真神君口中要救的人也只有天火重蓮了。
天帝很快從只言片語中察覺出異樣,可還未等下令千里眼順風耳便來報說三法山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煉獸術重現世間,此時畢方奉火神祝融之命從榣山趕來,將永水河上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稟報天帝,朝雲殿頓時一片譁然。
老的少的皆竊竊私語,那場天界之戰讓人記憶猶新,而元真神君屠了玄微府滿門更是讓人寒從心起,天帝命宸光聖君帶天兵捉拿紫方真君與元真神君,空明臺外何還才與自家師父匯合,玄微府是他滅的沒錯,等救了阿罪,不論天帝如何罰他,他都絕無怨言。
宸光聖君一身金絲繡袍神情威嚴肅穆,一手破開紫方真君設在空明臺外的結界,“你的去處等此事結束後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