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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儺神

2026-03-22 作者:李居安

儺神

何還沒有答應,但也沒拒絕。

鬼影駝背一步一顛,看著比何還矮兩個頭還不止,他剛壯起膽子一步步靠近何還,骷髏魚便向他張開大嘴“咔嚓咔嚓”咬合不停,一隻魚咬住了鬼影的蓑笠,將他嚇得腳下一滑,整個人搖搖欲墜馬上就要跌進水塘裡,“鬼仙救命!”

何還立即伸手抓緊了鬼影的領子,放下他揮袖一掃滅了半空中差一點咬掉鬼影耳朵的游魚。

鬼影嚇得膽顫,渾身抖若篩糠,連忙同何還道謝:“多謝,多謝,若無鬼仙我今日怕是交代在這兒了。”

何還沒說甚麼,只是繼續往前走。

鬼影速速追趕上來,“去往判官司的路著實不好找,我們先過了這城隍廟,再往北找一找,剩下的三個方向我都試過了,總是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地,就只有北邊還沒去過。”

何還道了個“請”字,兩人一左一右,他一手端著白蠟燈一手護著,目光掃著周遭的一切,魚浮於空,鳥倒吊在樹枝上,老鼠滿地追著貓跑,一朵花張開血淋淋的大口正在吞噬一隻□□,所見一切都與人間大有不同。

“鬼仙是如何死的?來這兒有多久了?”鬼影諂媚笑問。

“意外,剛來。”此時何還專注看著路旁一隻貍花貓飛快地在石頭草叢之間亂竄,正在躲避一隻比它體型大三倍的灰鼠,貍花貓一邊逃竄,一邊喵喵喵叫個不停,何還刻意用袖子擋住,輕輕彈指,灰鼠吱吱慘叫兩聲倒地不動。

貍花貓坐在石頭上舔舐著被老鼠啃咬流血的大腿,不時淒涼地嗚咽幾聲,何還駐足蹲身,伸手摸了摸貍花貓的頭。

鬼影上前拉住何還的胳膊,“我知鬼仙心善,但萬不可在酆都城大發善心,這裡與人間不一樣,這裡的東西都碰不得,即便親眼所見也不可相信,否則是要害了命的。”

何還放下白蠟燈抱起那隻貓,兩隻手託在貍花貓前肢腋下,一隻貓被拉成長長一條。

貓兒朝何還喵喵叫,一雙大大的圓眼睛目不轉睛盯著他,還抖了抖鬍鬚。

剎那而已,那貓的嘴像是從兩側裂開一般,滿口尖牙似要生生將何還的腦袋咬出兩排血洞,何還並未做任何反應,但也沒有受傷,他只聽“咚”一聲響,鬼影不知從哪裡撿了根棍子,一下敲掉了貍花貓的頭,從貓脖頸的斷端處源源不斷冒出無數令人作嘔的黑色蠕蟲,既不能從貍花貓的身體裡蠕動出來,又讓人見了噁心。

“鬼仙,您瞧瞧,我說甚麼來著,不要多管閒事,咱們還是快些走吧。”鬼影哆哆嗦嗦拋下棍子,地上被打成兩截的貍花貓化作一灘黑水。

往前瞧去白霧如海,視線自身前拉遠,除了兩岸數不盡的梧桐便只有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河,酆都城的霧皆從此處而來,河上飄著一座懸空樓,飛簷翹角掛滿銅鈴,此地原本靜謐,風一吹就只剩下清脆的鈴音。

“快到判官司了啊。”鬼影似鬆了口氣,笑望著遠處的懸空樓,他回頭看了一眼何還。

何還也道了句:“是啊。”

黑水自四面八方而來,聚到一起化作黑色的水球,直奔何還背後而去,蚯蚓一般的黑水從鬼影的腳下開始向上攀爬,爬滿衣袍,將那雙如枯枝一般的手包裹起來,像是一具生了蛆的屍體。

黑色水球擊中了何還的背,他在鬼影眼中倒下,躺在滿是髒汙的地上,迎面一樹桃花下起一場桃雨,花瓣紛紛落地,將何還埋葬在鬼城酆都。

鬼影欣喜若狂,飛奔至何還跟前,將他渾身上下翻了個遍,卻沒找到他想找的東西,他站起身四處尋,自顧自念著:“怎麼會沒有呢,我分明在他手裡見到過的。”

尋一圈後,桃樹下的何還竟也不見了蹤影,鬼影心下一慌,如何也想不通方才明明還在眼前,怎麼突然就不見了。

何還的聲音自虛無之中傳來,“你想要的可是這白蠟燈?”

一盞白蠟燈穿過白霧飛來,鬼影不顧一切去接,“我在這酆都城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機會了!”

白霧之中一閃金光,何還自半空中如縹緲仙人降下,鬼影一手接住白蠟燈一手團起黑水抵擋天外金光,他守著手裡的白蠟燈歡喜異常:“有了這燈我便可以離開這鬼地方!”

“睜大眼睛再仔細看看。”何還再次從白霧中現身,這一次他用一隻手穩準狠掐住鬼影的脖子。

鬼影垂眸望著手裡的白蠟燈竟只是一團金光,是何還用靈力化成的假路引,“怎麼會這樣?”說這話時他簡直要哭出來。

“我本就不是鬼,如何拿得到路引?鬼仙?可笑!”何還掐著鬼影的手又加了幾分力道,便聽見鬼影的喉嚨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你是甚麼東西?槐鬼?還是其他甚麼?”

“槐鬼?我哪裡比得上槐鬼。”鬼影雙目含淚乞求道:“求求你,放了我,我只是一個被搶了白蠟燈的可憐鬼,無處可去,無地可憩,又怕被鬼卒捉去投入忘川,不得已只能寄生在那棵槐樹下,我知道錯了,您放了我,我這就走,絕不會再打擾您。”

何還聽了他的話,手稍稍鬆了鬆,白蠟燈被搶,倒也是個可憐的,“離判官司沒有多遠,我不想找你的麻煩,識相的趕緊滾。”一陣金光將那鬼影擊退了數丈,他轉身朝判官司行去。

霧中那鬼影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低頭唇角一挑,他把手放在地上,自酆都城地底漂浮起無數黑色的水球,將那鬼影團團包裹。

何還聽見身後似有風聲,回頭時卻只見白霧。

“我方才說過,酆都城的一切都不值得相信!”一隻巨大的黑水球上竟有一張臉,正是那鬼影的臉,他猖狂獰笑,笑聲蕩在濃霧之中,直衝何還而來。

他未被鬼卒捉起來投入忘川河,在酆都城若過街老鼠般倉惶逃竄了千年,已被城裡的白霧醃入味兒,而這白霧正源於忘川,他再也不可能重入輪迴投胎做人,只是他自己還不曉得,或者知道也不願承認。

何還捏起拳頭,“你是覺得我的脾氣很好嗎?”說罷手中金光一揮,化作萬千利刃如飛花般向黑色水球飛去。

水球被切成無數份,卻又能重新聚攏,即便切千萬次最終的結果還是一樣,鬼影大笑,“你能奈我何?!”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一串腳步聲,無數鬼卒持著戈矛與盾牌將忘川岸邊的兩人團團圍住,議論聲四起:“不是鬼,酆都城怎麼會有妖?!快去稟告閻羅!”

鬼影見狀頓感不妙想要逃跑。

何還兩指立於唇前,金光符咒於濃霧中格外明亮,一口巨大的金鐘將那鬼影扣在裡面,鬼影一次次撞向鐘壁,鐘聲迴盪久久不絕。

何還啟唇只說了一字:“滅。”金鐘如墜入酆都城的烈陽,將周遭一切照得瓦亮,鬼影慘叫著一點點消失在水球之中,最後就只剩下地上的一灘黑水,“人間、鬼城,仍舊都是這麼荒唐可笑。”

鬼卒們將矛頭指向何還,他們心中有疑,這不像是一隻尋常的妖能使用的術法,但這裡是酆都城,無論何還是鬼還是妖都不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造次,“妖孽,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讓開!”何還的耐心用盡了,人心難測也好,是非善惡也罷,他都無心探究,如今只有救阿罪這一個念頭,“阻我者生死自負!”

他只站著巍然不動,眼神變得凜冽。

鬼卒圍著他繞圈不知該從哪裡下手,其中一個一聲令下:“上!”鬼卒們一擁而上,長矛向他刺去。

何還輕盈一躍,足尖點在矛尖之上,拂掌化金光為長劍,抵擋住不斷而來的攻擊,金光劍刺穿鬼卒身上的鎧甲,拔劍時流出的是黑色的血,他知道這一趟不會太平,但沒想到竟還未到判官司就撕破了臉。

數百鬼卒在他面前接二連三倒下,“我欲見閻羅,告訴他,若不現身,我便用你們填平忘川!”

“閻羅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一個鬼卒端著長矛朝何還刺去。

何還額頭雖已微微冒汗,體內靈力也並未恢復至極勝狀態,可他已殺紅了眼,黑色的血水濺在他的臉上,用掌根隨意一抹,“既如此,那便莫怪我殺上閻羅殿,擒了薛狩!”

“大膽妖孽!竟敢直呼閻羅名諱!”鬼卒們所剩無幾,雖對何還生懼,卻不願退縮,一個個大叫著為自己壯膽,朝何還奔去。

何還化劍為光,吐言為咒,一道符咒升至鬼卒頭上,“天擒。”無論是人是妖,是仙是鬼,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過這道天擒。

鬼卒們被捆至一處升上半空,背對著背不停蹬腿,其中一個鬼卒問:“你到底是誰?!”

“無相郎君。”何還神情淡漠道。

另一個鬼卒惶恐大喊:“是神,他是神!他所使的一招一式皆是神法!”

“神伐。”何還緩緩吐出這最後兩字,被困在一起的鬼卒忽然炸開,黑血四濺,迸出些泥點子弄髒了岸邊的野草野花。

忘川岸又恢復了平靜,彷彿方才只是忘川幽魂生出的幻象,何還身子一軟,扶住身旁的梧桐樹,放眼望去皆是狼藉,人性善惡,生不帶來,死卻帶去,若非阿罪,人間並無甚可值得他留戀,何還自嘲一笑。

何還望向不遠處懸空的判官司,天邊一輛並未栓馬的車燃著火向此處飛來,不一會兒停在判官司門口,走下來一位金繡玄衣足踏赤焰的鳳眸郎君,“喲,瞧瞧,瞧瞧,甚麼風把元真神君吹來了,咱這小廟竟也來了尊大佛。”

薛狩赤著腳,一步一團火從天上踏下來,隨手一揮便是一把赤焰美人靠,小臂立起,他用手拄著面頰,青絲瀉下,黑瞳鳳眸,一顰一笑皆不似神,反倒像妖,“阿真,我扒拉著指頭算算,自你化為妖身後便再未見過你,應快有兩萬年了吧?老友相見第一件事便是將我這酆都城攪了,殺了我諸多鬼卒血洗忘川,你怕不是將我這閻羅當成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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