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
傍晚兩碗菠菜湯餅阿罪連一滴湯都沒有剩,尿急在夢裡找了好久的茅廁,只記得夢到最後她好像終於找到了,正準備大河放水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是在做夢,差一點尿床,這要是傳出去豈不是會讓人笑掉大牙?尤其是長右,那傢伙一定會笑到她老死,好在只是一場夢。
阿罪穿上靴子從床上下來,正要去真的茅廁解決一下,轉身卻見隔壁床上何還不見了,那傢伙一向神不知鬼不覺,倒也正常,可等她一開門就看見滿院的黑色花朵開得正盛,雖不清楚這是鬧哪一齣,心裡卻隱隱覺得很不對勁。
她記得蘭石生說上一次鳴自山上開滿黑色花朵還是多年前那倒黴的神被差點打得神魂俱滅之時。
阿罪轉頭拿起紅蓮便去隔壁找蘭石生,未等踏進草廬便瞧見黃色熒光自門窗之處湧了出來,似清泉一般順著臺階而下,穿過地上花叢的間隙向山下蔓延,一部分透過沙石滲入土地,“蘭石生,何元真不見了!”
阿罪衝進屋時蘭石生似入定一般盤腿而坐,額前亮著明晃晃的蘭草紋,聽見阿罪的呼喚才緩緩睜開眼,“他應該是被帶走了!”
“帶走了?!被誰帶走了?!”阿罪幾步上前單膝跪在蘭石生面前,“他那樣一個大妖,誰能悄無聲息將他帶走?”
“他自己。”蘭石生凝重道。
此言一出阿罪長出了一口氣,神色也輕鬆了一些,“那不就是出去遛彎兒了嗎?害得我剛才擔心得要命。”她正想問蘭石生為甚麼半夜不睡覺竟還在此打坐,那門外的亡靈花又是怎麼回事。
“他是被他的心魔帶走,白日裡我同你說的那個神就是元真!”蘭石生急切道。
“你說甚麼?”阿罪震驚不已,一時無法消化蘭石生說的話。
“原本那些只是怨氣,可在山下鎮了一萬八千多年,怨氣化靈墮落成魔,這也是我愈發難以剋制它的原因,那心魔如今尚未得到肉身,他一定會催動元真放棄自我,最終的結果便是二者結合,成為真正的墮神。”蘭石生身子未動,提臂揮手,黃色熒光似乎更多了些,也亮了些,將草廬之外的黑夜照得片刻如晝。
阿罪順著她的手向外看,既無日月也無星斗,竟一時分不清已是幾更,無蟲鳴鳥啼,更顯詭異,阿罪不解,“那為何還要讓他來,他躲得遠遠的豈不更好?心魔找不到何元真,便永遠無法擁有□□。”
“即便是神也無法說出永遠二字。”蘭石生將手伸向土地,張開手掌感受著這片土地上的一切:“我快要死了,若不除魔後果不堪設想,這是事實,也是我的私心。”
“死?!”阿罪驚訝於神竟然也會死,神難道不是永恆的存在嗎?她愣愣盯著蘭石生,一時分不清這是真話還是假話。
“我可以助你找到元真,但亡靈花吸收怨氣,快要開遍鳴自山,我要想方設法護住山中剩餘不多的生靈,現在還不能離開這兒,你千萬不能讓他墮入魔道!若此次不成,下次相見你便只有殺了他!”說罷,蘭石生身上熒光一閃,一股巨大的力竟將阿罪從她身邊彈到門口,“往北走,二十里,快去追!”
阿罪不敢耽擱,幸好在玉浮山時為了第一個開飯她練馭空術時頗為用心,她飛著飛著便覺眼前景象很是詭異,在草廬時雖黑霧漫天但仍能瞧見遠處枯萎的植被,而如今卻只能瞧見一望無際的黑色花海。
不知過去了多久,何還只覺得愈發昏沉,那些說他未曾放下的聲音也在他耳邊越發密集,他不願去聽,卻沒有一絲抵抗之力,最恨的是他知道那黑影說的都是真的。
黑影隨手在半空中畫了個圓,按住他的頭,獰笑著說:“你看看,九重天上的元真神君是如何被對待的,護生門破損,惡靈齊出眾魔降世,這便是天道神諭,是必然會發生的事,連天上的眾神都已預設世間必會有此浩劫,你憐憫世人不顧神諭,僅憑一人便想力挽狂瀾,結果只能是一敗塗地!即便如此修補後的護生門也堅持不了多久,相信我,同我站在一起才是你的歸宿!”
那圓的中心是他當年落入人間之後所發生的一切,一幕幕,他想避卻無處可避,黑影雖同他長著同一張臉,面上卻只表現出過癮,似乎很樂意見到何還備受折磨。
何還身上的金光逐漸淡去,已被折磨得疲憊不堪,人或許有機會戰勝比己身更強的對手,最難戰勝的卻是自己的心魔,他低聲念著:“有心即有欲,有欲即生魔,無心則無慾,無慾則無魔。”說罷他側目望著身側的黑影,“此棋絕妙,可你始終棋輸一招。”
語畢,何還的手心裡攢出一把金光化成的長劍,那長劍在黑霧中穿行,消失不見又瞬間出現在二人的眼前,朝著何還的心口刺去。
黑影面露驚恐之色,狠狠一推將何還推至一旁,在此之前濃霧中傳來一聲響亮的聲音,阿罪雙手舉起紅蓮,一躍而起劈向了那把金光利刃,收刀之時順便送了那黑影一刀,她忍不住唸叨:“長得還真像,但你不是何元真!”
黑影急急向後退去,閃避阿罪揮來的刀:“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阿罪想也沒想:“你放屁!何元真比你善良!比你好看!你比不上他一根頭髮!”
黑影調笑著:“你是喜歡他吧?!沒關係,以後喜歡我也是一樣,左右都是同一張臉!”
阿罪被戳破心中所想,面色一紅,身體也跟著一頓,可想起這東西的話不能聽,定會動搖人的意志,便又揮刀向黑影砍去,只是那黑影異常強大,既然是何還心魔的化身,大概只會比何還更加暴戾,不過幾招便落於下風。
黑影有些抱怨似的說道:“竟還是個人族,元真,我真為你感到悲哀,人族如何對待你?你怎麼還能和如此骯髒的東西混到一起?!”說完,一個閃身便衝到阿罪面前,揮手黑霧成刃,打掉了紅蓮,又掐住阿罪的脖頸,“元真,今日我就替你殺了她。”
何還努力發出聲音,“別……別動她,你要甚麼拿去便是……”
阿罪大聲喊:“別答應他!他在騙你!”
黑影仰天大笑,表情很是猙獰,笑夠了得意看著阿罪,“沒想到區區人族,竟如此好用,我該將你關起來,若他再敢反抗便抽你的筋剝你的皮,他可不得心疼壞了?!”說著,輕撫阿罪的臉,一點點靠近,直到相隔不過一指距離,黑影回頭饒有趣味觀察起了何還的表情,“你看看,他如今是擔心多過佔有,還是佔有多過關心。”
阿罪抬眸望著無法動彈的何還,她想去救所以拼了命掙扎卻也無濟於事。
何還怒道:“你放開她!你我之事,自然你我清算!與她無關!”
“瞧瞧,瞧瞧。”黑影附在阿罪耳邊,“其實我只是想聽聽你頸骨被我捏出的響動罷了,你看他,這便急了!”
在何還的眼裡他如今看不清黑影到底對阿罪做了甚麼手腳,他只曉得黑影掐著阿罪的脖頸兩人離得很近。
怒是欲,情亦是欲,黑影更加興奮,甩開阿罪飛身至何還眼前,“說話算話。”
話音剛落,濃濃黑霧便順著何還的七竅鑽入他的身體,他從束縛之中解脫出來,卻又邁入另一種束縛之中,劇痛從身體中心蔓延開來,只得痛苦地彎下身,紅透了面色青筋暴突,何還用手握住自己的脖頸,指甲在肌膚上留下幾道血印,歇斯底里地嘶吼著,那黑霧在他的身體中與靈力搏鬥,都想率先包裹住體內那顆神丹,吞噬他所剩不多的理智。
“何元真!”阿罪從地上爬起,朝何還奔去,可還未等摸到何還的衣角,便看見他的雙眸變得漆黑,看不見眼白,似不再痛苦,表情如野獸,亦如鬼魅。
她心裡隱隱覺得不安,還未想到破解之法整個人便被何還帶到了天上去,她大聲問:“要帶我去哪?!”
入了魔的何還冷笑說:“禮尚往來,即便是神也不例外!”
鳴自山頂,月亮剛伸出頭來,蘭石生用盡全力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亡靈花又再度席捲而來,她望著屋外的月亮深深嘆了口氣,無論如何努力最終的結果還是這樣嗎?黑霧漸漸散去,這證明怨氣有了新的去處,應該是何還的身體,他到底還是被心魔掌控了。
門外傳來一連串“噠噠噠”腳步聲,蘭石生望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握著刀向她而來,竟是虎山,她記得晚飯時曾叮囑過虎山,讓他帶著他那兩個小弟趕緊下山,最好是能回到巫閭山找虎仙,千萬別再回到青陽城。
可如今他怎的一個人又折回來了?!蘭石生有些生氣,冷冷問:“你回來作甚?!我不是說了山神已經不再庇佑你們,讓你速速離開嗎?!”
虎山很少見到她這麼兇,心裡十分不適應,無措道:“我不知道我該去哪兒。”
“去巫閭山,去天南地北天涯海角,總之不能留在這裡!”蘭石生帶著些許怒意大聲道。
“那我們一起走。”虎山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扶她起來。
可蘭石生的身體卻不能離開這片山林土地,她已將自己與這鳴自山連線,以自己的靈力滋養整片山脈,剋制亡靈花生長,見虎山如此莽撞卻又如此天真的模樣,她終究是沒辦法狠下心說重話。
她伸手摸了摸虎山的頭,掌心裡的熒光一如最初世人求山神賜福那般,人們說若在兒時求得山神摸頂賜福,一輩子都會過得順遂,所以很久以前有許多人會帶小孩子去山神廟排上長長的隊。
蘭石生忘記是從何時起自己變得十分清閒,連賜福的動作都有些生疏,“傻子,哪有山神拋下大山的道理?沒了山,山神不再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