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
“虎山你都不知道?!”一個聲音從空攤子後頭傳出來。
阿罪定睛一看竟是個躲起來的跛腳大叔,她俯下身看著那大叔,那大叔卻揮手不讓阿罪看,生怕引起別人注意,被人曉得他躲在這兒。
大叔小聲道:“虎山是這青陽城的惡霸,平時住在山裡,偶爾下山,可他一下山我們就要遭殃了!我勸你也趕緊躲起來,若是被虎山抓住,包管你吃不了兜著走!”
阿罪不解,便踮起腳,伸長了脖子往遠處看,河岸邊楊柳青青,正是人間好時節,楊柳樹下有位大嬸兒擺了個果子攤,賣山上的野果,大嬸兒癱坐在地,背靠楊柳樹望著對面蹲在地上的棕發青年,連嘴唇都嚇得發白,哆哆嗦嗦一聲也不敢吭。
虎山身上一股子習武之人的莽勁兒,一雙虎眼一對劍眉,加之本就長得高大威猛,腰間還彆著一把大刀,怪不得瞧見他的人都怕他。
他倒也沒說甚麼,從攤子上拾起一顆果子,在手裡擦了擦,咬了一口嚼了沒兩下便“呸”一聲吐在一旁的沙土地上,接著又拾起一顆咬了一口,毫無意外又“呸”了一聲。
虎山招了招手,人群中走出兩個掐著腰昂著頭的少年,一個瘦,一個胖,瘦的高,胖的矮,他給一人丟了一顆果,兩人對視一眼,滿面疑惑學著虎山的樣子咬下果子,剛嚼上兩下立馬彎下腰“呸呸呸”個不停。
如此,不過一會兒的工夫果子攤上的果子便被糟踐了個七七八八。
虎山嘴裡叼著根草棍兒,威脅道:“以後若是讓我再見到你,便殺到你家裡去!”起身拍拍屁股就走,瘦高的小弟很是看不上那賣果子的大嬸兒,道了句:“甚麼玩意兒啊!敢跟我們老大作對!”矮胖的也跟著說:“就是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
眾人沒有一個敢來阻攔,任由虎山欺負完了離開。
大嬸兒靠在楊柳樹下小聲啜泣,口中唸唸有詞:“我辛辛苦苦去山上摘的果子啊!就這麼沒了,我那苦命的丈夫還等著我拿錢買藥續命,是我沒用,救不了他,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乾脆死了算了!”
虎山大搖大擺往前繼續逛著,瞧見有一人揹著簍子賣草藥,他一靠近,賣藥之人緊緊護住自己的揹簍,眸光之中多有敵意。
他一腳踩在一旁的條凳上,俯下身,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盯著賣藥郎,“把你的東西拿來給我瞧瞧。”
賣藥郎急得快哭出來,緊咬著唇默默搖頭。
誰知那個胖小弟繞到賣藥郎身後,一把搶走了揹簍,又恭順地拿到虎山面前,“大哥,你看!”
虎山抓起一把草藥,放在鼻子跟前兒嗅了嗅,“成色嘛……也還行……你賣多少錢?”
賣藥郎低下頭想了想,怯生生說:“要一百五十個銅板……”
虎山聽了未做遲疑大聲反問:“甚麼?!一百五十個?!”
賣藥郎小心翼翼點了下頭。
一旁的高瘦小弟插話道:“我大哥來買你的藥是給你面子,你還敢跟他要一百五十個銅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
賣藥郎經此一嚇徹底說不出話來,唯唯諾諾坐在原地連頭都不敢抬。
“八十個,我只給你八十個,你這藥歸我了。”虎山說罷將揹簍扔給了胖小弟,又朝瘦小弟使了個眼色,“給他八十個。”
瘦小弟立馬答了句:“好嘞!”
虎山一走,那賣藥郎手裡握著瘦小弟遞來的錢袋,將頭埋進雙膝之間,也哭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路上,虎山命人砸了路邊的包子攤,掀翻了老農的菜攤,還一腳踢倒了路旁茶水鋪的甜漿。
阿罪見了心裡很是難受,她正欲上前評理,一回頭卻被何還抓住了手,何還衝她搖了搖頭,她卻十分不解,氣沖沖道:“難道你怕他不成?!這事兒我非管不可,惹了麻煩算我的。”
她甩開何還正要上前逮住虎山,虎山也正慢悠悠地往她這邊來,等她轉頭時,兩人恰巧來了個對視。
“喂,你!對,看甚麼看,說的就是你,叫甚麼來著?虎山?你為甚麼要壞人家生計?!欺軟怕硬!有本事你跟我打一架!”阿罪一手掐著腰,一手指著虎山,站在路當中朝他嚷了起來。
虎山眯起眼睛,將阿罪渾身上下好生打量一番,不過是個小小少女,竟敢跟他叫囂,不過他壓根兒沒把阿罪放在眼裡,理都沒理便繼續往前走,可他不知這便同踩了阿罪的尾巴根兒沒甚麼區別。
她蹬著路旁麵攤的桌子翻身而上,拔出紅蓮想給虎山點兒顏色瞧瞧,誰讓他在這兒囂張跋扈鬧得大家苦不堪言!
虎山抬頭,見天上掉下個紅衣少女來,鼻音“哼”了一聲,“不自量力!”也不示弱,抽出腰間的大刀硬生生接下紅蓮,隨即兩人便揮舞起來,掀起一陣沙土,順便將周遭一應陳設砍了個亂七八糟。
虎山的力量很大,當真無愧這個名字,只是他未料到眼前這小妮子竟能同他過上幾招,一陣兒下來打得他很是過癮,有些東西也就藏不住了,他的大刀一揮攪動天地,一道橘色的氣隨刀而出。
阿罪似能瞧見空氣流動一般,眼前之景也變得虛虛實實,她驚訝道:“你竟不是人?!”普通人即使再怎麼強也沒辦法調動周遭靈氣,除非是修士,可方才那股靈力分明並不屬於人族,“你是妖?!”
虎山聽了這話沒有憤怒,而是哈哈大笑起來,“你管我是神是妖!小不點,倒是你,竟是修士?!我就說普通人怎麼可能接我這麼多招,可惜方才我是收著打的,接下來你怕是撐不了幾個回合了!”
阿罪見虎山的刀帶著熒光而來,便知曉他所言非虛,現如今他真的認真起來了。
她硬生生接下一刀,力道之大竟震得她手麻。
阿罪覺得奇怪,那夜她砍何還的法器時只需要一刀,便把畢方神火煉製的百色鈴毀了,而如今即便虎山是妖,難道他的刀比畢方神火煉製的法器還厲害?她不信邪,正打算揮刀,卻被虎山一個轉身躲了過去。
“弱點。”
一個聲音不知從哪兒飄到阿罪的腦袋裡,她往四處看,卻沒瞧見有人在說話,難不成大白天見了鬼?
阿罪緊握紅蓮,正想再次劈砍,那聲音猶如鬼魅般冒了出來。
“若是比力氣,趁早認輸算了,若要打敗他,找到他的弱點。”
遠處何還悠閒坐在茶鋪內,給自己倒了一碗清水默默飲著。
阿罪心想難道不是何還說的?管他是誰,若是不集中注意力,怕是還沒等伸張正義,她就化作虎山的刀下魂了,她一邊防禦,一邊飛快在腦中想,那聲音所說的弱點到底是甚麼。
一道銀光閃過,虎山被這突如其來的光照得睜不開眼。
阿罪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她抬頭瞧了瞧天上的日頭,她揮起紅蓮讓日光照在亮銀刀身上,又射進虎山的雙眼。
虎山大叫著:“你耍賴!”
阿罪趁機一腳揣在他的肚子上說:“這叫兵不厭詐!”
她正打算乘勝追擊,沒想到一直在一旁觀戰的胖瘦兩個小弟不幹了,一起衝上前來,“你們人族真是詭計多端!若這都不算耍賴,我們三打一如何?!”
阿罪剛剛舉起的刀停在半空,氣急了說:“你們!你們欺人太甚!”
瘦小弟掐著腰一挺身,“怎麼樣?你還能打贏我們三個不成?!”說完又退一步,湊近虎山說:“老大,一瞧這就不是甚麼好人,咱不跟她一般見識!”
胖小弟立馬附和:“就是就是!”
阿罪覺得受了奇恥大辱,指著自己說:“我不是好人?我不是好人難道你們是?!”
誰知虎山那個缺心眼兒的莽夫收了刀,大手一揮道:“不不不,我們不是人。”
他打架有一套規矩,絕不趁人之危,絕不打手無寸鐵之人,若不是這小妮子上來就要砍他,他也絕不會跟女人打架,曾有人囑咐過他,遇見女人要哄,不能打,打女人的男子會淪為天下人的笑柄,也正因此阿罪一放下刀,他便沒了戰意。
虎山知曉阿罪不喜歡她,他也不是個願意熱臉貼冷屁股的人,只說了句:“小不點兒,你的刀法不錯,日後有機會可與我切磋切磋。”
阿罪嘟囔著:“誰要跟你切磋。”
虎山嘬嘴揚了揚腦袋,“那人跟你是一夥兒的吧?”
阿罪回頭順著虎山的目光望去,何還不知何時從隔壁滷肉鋪的鍋裡撈出一塊兒滷牛肉,手裡握著一把亮閃閃的小銀刀,似此間無事發生一般,切一片兒牛肉便往嘴裡送一片兒,嘴巴里的剛一嚥下去,抬起頭笑著朝虎山點點頭。
阿罪心想虎山怎麼知道她與何還的關係?她剛想叫住虎山,可虎山卻指揮著兩個小弟把今日搜刮的民脂民膏背在身上,並不打算與阿罪糾纏下去。
她兩步就要上前阻攔,紅蓮亦是蓄勢待發,身側突然刮來一陣邪風。
何還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她身邊,握住她持刀的手,眸光在她面上流轉,淡淡一笑道:“罷了。”
阿罪很是不甘心,“就這麼把他放走了?!”她指著地上一片狼藉如此問。
繁華的青陽大集眨眼間像是被雷劈過似的,地下幾塊施展靈力留下的焦土,旁邊的竹架子被刀劈成幾節兒,落得滿地都是,剩下幾個老弱病殘見虎山一走,趕忙從桌子底下、柱子後頭鑽出來,驚慌失措地逃離此處。
何還卻答:“時候不早,我們也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