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徐老爺頓時對何還換了副模樣,“此話當真?若能擒住劫親妖物,替我兒報仇,何郎要甚麼儘可拿去!”
“哪怕是這徐府的宅子?”何還似看好戲般等著瞧,常言道人性貪婪,既然逝者已去,活著的人必然也會隨時間慢慢將其淡忘,與其在心裡守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不如吃好喝好瀟灑此生。
情與金,何為貴?
徐老爺並未遲疑,直言道:“哪怕是這徐府的宅子。”
何還在心中思量,當下青陽城人心惶惶,人間婚喪嫁娶一貫是大事,而如今此等大事卻成了人人聞之色變的駭人之事,目光掃過眼前的幾人,遂開口說:“正愁居無定所,那好,我就要這徐府的宅子。”
“你還要不要臉了?一隻妖,換人家宅子?!”小郎君急忙拉了拉手裡的繩子,將何還扯得一趔趄。
何還無奈,站直身子理了理額前兩縷頭髮和一路上很是狼狽的衣袍,“小生是生意人,不做虧本買賣,徐老爺願意出錢,我願意替他除妖,有何不妥?!”
小郎君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被何還捂住了嘴。
徐老爺微怔,一旁的徐夫人捏著手中帕子,虛弱得差點倒在旁人身上,帶著哭腔說:“金銀珠寶,玉石翡翠,下半輩子哪怕叫我吃齋唸佛出家都成。”
她絕望笑了笑,滿面淒涼,不施粉黛的臉上連絲絲皺紋都透著悲苦,“銀花,去吧,去看看二郎,夜裡風大,讓他多添件衣,莫再雪上加霜,壽服的事兒千萬別讓二郎知曉,我怕他聽了傷心,高家二小姐之事也萬萬說不得。”
“是。”一旁的小侍女瞧著十二三歲,紅著雙眼打前門兒跑出去。
徐老爺背過身用袖子抹了抹眼角,不是甚麼人都能在玉浮山裡修煉,能不能成神成仙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若是玉浮山都降不了的妖,那別人就更指望不上了,凡軀如何同妖鬥?如今已沒有別的選擇,是哄也好,是騙也罷,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金花!”徐老爺招手喚來另一個稍微年長一些的小侍女,“去,收拾出兩間上好的屋子,夜深了,先帶二位去休息,有甚麼事明早再說。”
入了三月,夜裡仍有涼意,何還看著金花給床上鋪了褥子,放上蕎麥瓤兒的枕頭,又從櫃子裡抱出一床緞子面兒的新棉被,一切準備妥帖才從屋裡退出去。
現下屋子裡只剩他二人,小郎君牽著栓狗繩與何還並肩而立,上上下下打量完後發現這屋子裡竟只有一張床,何還滿心不樂意,“你打算甚麼時候給我鬆綁?”
“現在肯定不行,至少要等劫親之事水落石出吧?別忘了,在我這兒你的嫌疑還未洗清呢!”小郎君牽著狗繩兒踱步到床邊慢悠悠坐下,屁股沾上棉被還彈起來試了兩下,心想真軟啊,已經許久未曾睡過這樣軟的床了,玉浮山上的師兄弟們都是些不會享受的,舊棉褥子已經壓成塊烙餅了也不見買新的回去。
“說好的兩間房,你為何要與我睡同一間?!”何還氣呼呼盯著若無其事的小郎君質問。
“我已經在外人面前替你作保,可我又不真的與你相熟,誰知道你到底是好是壞,最好的辦法就是同行同住同吃同睡,一時不離看著你我才放心。”小郎君一隻手脫下靴子,另一隻手緊緊攥著繩子不撒手,身子縮排被窩裡,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躺下,氣死人不償命般嘆了句:“真舒服啊。”
“同睡?!喂!我幾時答應和你同睡了?!”何還一把掀開了小郎君身上蓋著的被子,伸手便要將他拉起來。
“我有名字。”小郎君睜開眼懶懶散散看著站在床邊的何還,百般耍賴就是不起身,“我叫阿罪,不叫喂,師父說我性子頑劣,給我起這個名字是要我將善惡有別常記心間,由著性子將來定會犯下大錯。”
兩人磨蹭半天,阿罪竟抱起何還的胳膊攬進被窩裡,“可我不覺得我哪裡頑劣,況且我都不嫌棄你是妖,難道你還嫌棄我是人?”
何還無暇聽阿罪說那些話,只覺得有甚麼綿軟起伏的東西壓在手臂上,一下子明白了些甚麼,如摸烙鐵燙手般立刻抽了回去,卻沒掌握好力度,一屁股坐在地上,脖子上還繫著那條栓狗繩,驚訝片刻,直勾勾盯著躺在床上沒打算起身的阿罪,嗆咳著問:“你怎麼會是女人?!”
阿罪側過頭如調戲似的笑眯眯望著何還,頗有股調戲良家子的流氓氣,“我幾時說我是男人了?難道還不明顯嗎?!”說著她壓平胸前的衣裳,盡力展示出曲線,可別人的若是能比做兩座高聳挺立的山峰,她這對兒頂多算是小土包,只能說聊勝於無。
何還立馬搖了搖頭,太陽xue那兒一股一股地跳,坐在原地按著額頭兩邊的xue位催著自己平心靜氣。
阿罪卻不管那許多,她打小便是在男人堆兒里長大的,毫不客氣拍了拍床上空餘的位置,“自記事起我便和師兄弟們同吃同住同睡,師父說我是師兄們一把屎一把尿親手養大的,十二三歲才有了自己屋子,不過是睡一覺而已,這有甚麼?平日裡捉妖風餐露宿,還沒有這樣好的條件呢!你還在這裡挑挑揀揀!”
何還急忙搖頭飛快擺手,一副有苦說不出的表情,“不過是?睡一覺?還而已?!同吃同住?還同睡?!你們人常說男女授受不親,你不懂何為羞恥嗎?!不不不,我不行。”
阿罪翻了個白眼,回正身子仰面朝上,“你一個男妖,難不成還怕我佔你便宜不成?”
何還立馬點頭,護住身子,“怕!我怎麼不怕?!”
“就算我佔你便宜也是本姑娘給你的賞賜!區區一個妖,講究還不少!”話音落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她竟一點兒沒察覺有甚麼不對,只是何還那個萬年老鐵樹臊紅了臉,不過好在屋裡昏暗,她也壓根兒沒往那方面想,為了逞個口快不願落於人後罷了。
阿罪望著縱橫交錯的房梁,雙手交叉抱在胸前,似思索了些甚麼,開口說:“我私下調查了青陽城近幾年的婚喪嫁娶,第一個被殺的郎君正是徐家大郎,最開始人們不信邪,仍按照舊禮由郎君騎馬接新婦過門兒,後來大抵是發現接親的郎君竟都死了,近年才改為私下裡將新婦送至夫家草草了事。”
何還沒吭聲,阿罪用餘光瞥了他一眼繼續說:“原本我還在想徐二郎既已得了癆病,緣何非要在此時擺這樣大的陣仗,可要是按著徐家想要捉妖報仇的思路想,似乎也能解釋得通。”
阿罪一通說完,見何還不曉得何時竟跑了神兒,自己方才說了那樣多,難道都白說了?這妖是不是太沒把自己當回事兒?隨即扥了扥手裡繩子,可看到何還憋紅了臉不知怎的竟又心軟下來,定是繩子系得太緊了,“你的頭,還疼嗎?”
“疼,哪裡會不疼?”何還如野馬賓士的思緒愣是被強拉了回來,他抬起手用指尖輕觸額角被玉竹砸傷的地方,“嘶”了一聲,手指也跟著彈開。
“你不是妖嗎?既然是妖,就理應比人更容易恢復,我還以為你的傷已經癒合了呢。”阿罪的聲音從床上飄下來,她將這話說得理所當然。
畢竟在她心裡神魔仙妖只要不作死,都是不老不死的怪物,而人卻無法抗拒歲月的侵蝕,生老病死無法逃開,即使人可以修仙,但連她師父都未曾見過真正成仙的人,她又何苦要共情妖呢?
“妖也會痛,像人一樣。”何還展開手垂眸看去,一抹鮮紅染上指尖。
阿罪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在何還察覺她偷看之前又裝作一副甚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躺回枕頭上,裹在被子裡像條蟲兒般蛄蛹了一陣兒,“你這隻妖倒是怪嬌氣的嘞。”
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何還被甚麼東西砸了一下,他摸索著撿起來瞧才發現是個鼻菸壺大小的小銀瓶,正是從床上扔下來的。
“玉浮山我大師兄秘製金瘡藥,好用極了,本姑娘行走江湖行俠仗義,不必謝我。”阿罪彷彿做了件大善事般洋洋得意,將打碎百色鈴又強拉著何還進青陽城的事兒忘到九霄雲外。
她仿若無事般同何還聊了起來:“劫親的妖孽殺了這樣多的人,若真如你所說你是個好妖,雙手從未沾過一滴不該沾的血,你這麼嬌氣應是怕得緊吧?既如此你同徐老爺說的那些豈不成了大話?不過也沒關係,我可以保護你,大不了還有師兄師父給我兜底,你就沒甚麼想同我說的?”
何還手裡捏著銀瓶躺在磚地上,心中又氣又恨,又羞又惱,他以為能就這麼湊合一宿,可背下冰涼涼硬邦邦,冷得他裹緊長袍,沒多久整個身體縮成一團,“當下只有四字可與你言說。”
“說來聽聽!”阿罪來了興致,把目光投向何還躺下的位置,妖自然是要比人更懂妖,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興許這一次有了何還如虎添翼,但若何還真是惡妖,她也做好了手刃妖孽的準備,想到這兒下意識摸了摸身旁的紅蓮刀。
“欠債還錢!你以為是甚麼?!栓狗一樣套著我,還想從我嘴裡聽到甚麼好話不成?!”何還翻了個身背過去不再讓阿罪看見他如今的表情是多麼怨憎,若不是因為剛知曉阿罪是女人,他絕對會把她整個人從床上拖下來,再順著視窗丟到窗外去,讓三月夜裡寒涼的風將她吹透,以報栓狗之仇,“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