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星星,醒醒 “媽媽,我準備出門啦……
“媽媽, 我準備出門啦。”
十一歲的曲南星提著書包走出房間,這是個兩室一廳的小戶型,餐桌旁放著兩把椅子, 一張上坐著正在低頭忙碌的媽媽。
聽到動靜, 媽媽抬頭望過來:“好……誒等等,怎麼穿這麼少啊, 我去找條圍巾來。”
她放下手裡串了一半的竹籤,脫掉一次性手套,起身去廚房洗了手, 然後走進臥室。
曲南星把書包放在椅子上,環視桌面, 面前放著好幾個批發用的食品袋, 都開了口,裡面是甜不辣、牛肉丸、鵪鶉蛋等各種關東煮半成品。
旁邊是已經串好的籤子,整齊地堆疊在托盤上, 像一座小山。
她坐下來,戴上媽媽剛剛脫掉的手套,幫忙繼續串。
“怎麼不進那種串好的串呀?”見人半天不出來,她開口問道。
“不行哦, 我仔細算了一下,那種平均每串要貴一毛呢。”媽媽的聲音從臥室裡傳來, 夾雜著翻箱倒櫃的動靜,“但是籤子一根才兩分錢, 對比下來, 還是自己做划算。”
“可是這樣要多花好多時間啊。”
“沒事,能省一點是一點嘛,反正我下午在家也是閒著。”
曲南星連續串了七八串鵪鶉蛋, “怡寧說她晚會結束跟我們一起走,她想吃鵪鶉蛋,我多給她拿幾串。”
“好沒問題,”媽媽笑著答道,“今天貨多,阿妹帶十個同學來都夠吃。”
曲南星又等了一會兒,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有些著急,“媽媽快點呀,晚會彩排可不能遲到。”
“在找呢在找呢,奇怪……我明明掛在衣架上的,跑哪去了……”
曲南星把這一包半成品串完,放在餐盤上碼好後,脫掉手套,忽然發現餐桌角落裡還有一個大號保溫桶。她“咦”了一聲,揭開蓋子一看,裡面是剩下半桶的赤豆元宵。
“早餐生意不好嘛?怎麼剩這麼多啊。”
“你說赤豆糊?”媽媽的聲音傳來,“今天早上天氣太差了,路上人少。不過沒關係,那些剩下的我熱一熱,等晚上跟關東煮一起拿到學校旁邊賣,今晚好多家長帶孩子返校參加活動,打個折肯定能賣完。”
曲南星蓋上桶蓋,回到座椅旁邊,“現在這麼冷,早上不要賣這個了,飯糰和茶葉蛋不是銷量挺好的嘛?”
“傻孩子,就是天冷才有人買啊,等天熱起來就沒人吃赤豆糊了,吃一口一頭汗。”
“那你少做一點,晚點出門早點回家。”曲南星提醒,“醫生說了,你不能太勞累,心臟吃不消。”
“哎呀知道啦!”媽媽嗔笑道,“小小年紀,怎麼跟你小姨一樣嘮嘮叨叨。”
過了一會兒,她從臥室出來,胳膊上掛著一件簇新的酒紅色大衣。她把大衣披到身上,轉了兩圈,笑眯眯地望向曲南星:“怎麼樣?洋不洋氣?”
“好看,是新衣服嘛?哪裡買的?”
媽媽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早上收攤,路過服裝店打折,看著鮮亮我就買了,我準備啊,就穿這個去參加你們學校晚會。”
“好誒。”
“老闆說還有一件新款過兩天到貨,是棕色的,適合白面板,我就先付了錢給你小姨定了。小敏不是前幾天剛透過醫院轉正考試嘛?剛好,送給她當轉正禮物。”
她又在鏡子前轉了兩圈,這才依依不捨地把大衣脫掉,掛在門後的衣帽夾上。隨後,她拿起搭在沙發上的紅色圍巾,走到曲南星面前彎腰蹲下。
“老師說必須要戴紅領巾。”曲南星低頭看看脖子上系得端端正正的紅領巾,有些猶豫:“圍巾會遮住。”
“嗐,”媽媽拍拍她的腦袋,然後將圍巾展開,在她脖子上環繞了兩圈,“傻瓜,你先戴著,上臺之前脫掉不就好了?”
圍巾繫好後,媽媽將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來的時候,攤開的手掌上臥著一隻草莓髮卡,深粉色的莓果和綠油油的葉片,小巧而精緻。
“咦?”曲南星愣了愣,眼前一亮。
“那天在新華書店,看你回了好幾次頭,我就趁你回家之後,去把它買來了。”媽媽的眼睛裡彷彿有星光閃爍,笑語晏晏:“怎麼樣,喜歡嗎?”
“好看是好看,可是……最近怎麼這麼捨得花錢?在哪裡發財了?”
“六/合/彩中獎行了吧?”媽媽彈她腦門,“真拿你沒辦法。”
她捋了捋曲南星額前的碎髮,將草莓髮卡掰開,輕輕夾在右耳上面。
“嗯,真不錯。等會兒上臺的時候,我就用相機拍照,拍好多張,然後跟之前去動物園的照片一起洗出來,做成相簿留念。”
開啟門的瞬間,冷風灌了進來,媽媽用力搓了搓她裸露在外的臉頰,然後笑著將她推出去:“快走吧,別遲到了。”
如果沒有新春晚會,今天不過是寒假生活中再平凡不過的一天。
進入市實驗中學,距離晚會開幕還有一個多小時,許多學生和家長還沒出發,校園裡人並不多。
雖然並非初中生,但每年都會來這裡參加兩校合辦的新春晚會,因此,曲南星對市實中的結構也算熟悉,她輕車熟路地繞過教學樓和操場,徑直來到大禮堂。
進入位於舞臺幕後的準備室,這裡聚集著一大群人,都是晚會要上臺的學生,提前過來參加彩排。
她遲到了,但前幾個節目的表演學生還沒上場,似乎是話筒出了故障,正在維修。大家百無聊賴,三五成群地聚在後臺聊天玩耍,一時間喧鬧起來。
現場沒有曲南星同級的同學,她便找了個角落獨自坐著。不過,當她環視四周時,看到了初中部的三名代表學生,其中有一張眼熟的面孔。
那個男生是新來的鄰居,這學期開學時,才搬進家屬樓。
如果沒記錯的話,名字好像叫傅誠。
因為小學部比初中部上學早半個鐘頭,放學又晚一個鐘頭,這幾個月來,曲南星除了對方剛搬家過來那天,並沒有跟他碰過面。
只是聽媽媽說過,這棟樓裡還住著一個學霸,不僅成績好,性格也很溫和。
原來他也在這,曲南星暗想,既然如此,他媽媽應該會來看領獎吧。
曲南星曾在樓道里遇到過傅誠的母親,那是個衣著得體的年輕女性,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似乎是羅誠的妹妹,也在市實小念書。
雖然並沒有交流,但對方的外貌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一種不符合這棟老舊家屬樓的高雅氣質。
她沒見過羅誠的父親,聽說是個工作很忙的上班族,經常出差不在家。
曲南星正思索著,男生似乎有所察覺,朝這邊望來,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不期而遇,她立即轉過臉去。
又等了好一會兒,彩排終於開始,所有人聽從指導教師的安排,按順序依次上臺,將晚會的流程大致走了一遍。
因為學生眾多,年紀又小,後臺總是鬧哄哄的。指導老師鑽進來好幾次,言辭嚴厲地說保持安靜。她前腳剛走,大家立刻有說有笑地聊起天來。
在這期間,曲南星還收到了來自方怡寧偷溜進來送的香飄飄奶茶,溫度將將好,珍珠哽啾很好吃。
又過了一會兒,隔著幕布,她聽到禮堂內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大,以及家長們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快開始了,媽媽應該也找到位置坐下了,她想。
終於,市實小和市實中聯合舉辦的新春晚會在下午五點正式開幕。
主持人致辭的時候,曲南星和其他五名學生代表就站在幕後等待。頒獎儀式前面只有兩場表演,分別是小學部的大合唱和初中部的詩朗誦,視作兩所學校各自的集體演出。
一切都在按照彩排時的步驟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當詩朗誦的最後一名成員情緒充沛地念出“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意味著表演即將步入尾聲,指導教師立刻指揮六名代表準備上場。
很快,主持人一個接一個報出他們的名字,這是作為兩校學生的至高榮譽,不難想象,此時此刻,禮堂內全部學生和家長的視線都集中在臺上。
報到“曲南星”了,她深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出幕布,在上一名代表身邊站定,然後從校長手裡接過榮譽證書。
臺下,掌聲雷動。
她的視線移向觀眾席,越過人群,看見媽媽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
真是美好的一天。
她這麼想著,自豪地挺直腰桿,向媽媽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媽媽的臉藏在相機後面,呼喚她的名字提醒看鏡頭,不停揮動的手又彷彿是在向她告別。
……告別?
曲南星一驚,定睛看去,發現媽媽的口型反覆喊著“星星。”
為甚麼不是“阿妹”?
星星,星星,星星……還是醒醒?
星星,醒醒。
快醒醒。
快醒醒!
心跳加劇,記憶伴隨著悲傷如潮水般湧來,她手裡的證書似有千斤重。
她剎那間淚流滿面。
按下快門,閃光燈亮起的同時,十六歲的曲南星從夢中醒來。
周遭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