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體操比賽 擁擠逼仄的倉庫裡,堆放……
擁擠逼仄的倉庫裡, 堆放著一箱箱大小不一的貨物。
男人雙手抱著貨箱,穿過狹窄的走道,把它放在其中一個閒置的貨架上, 和下排的貨物對齊碼好。
倉庫沒開暖氣, 寒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嗚嗚作響,但男人只顧著埋頭搬運, 似乎感覺不到寒冷,汗水在他只著汗衫的前胸和後背暈開了弧形的印記。
這時,倉庫門被人推開了, 一個燙著棕色大波浪的中年女人走進來,“小俊, 有人找。”
“又是誰啊?”男人抱著紙箱艱難前進, 語氣很不耐煩:“忙著呢,沒空。”
中年女人繞開堆在門邊的紙箱走過來,環視了一圈, “這麼多呀……要不你先去,我幫你看著,遲個一時半刻經理也不會說啥。”
“算了吧吳姐,”
男人把裝著洗髮水的紙箱舉到貨架上, 架子立即咯吱咯吱地呻吟起來,他空了手, 才不情不願地扭過頭:“就說我出去了有事打電話,您幫幫忙把他打發走, 謝謝啊。”
吳姐會意, 連連擺手解釋:“嗐呀你想多了,不是催賬的那幫人。”
男人皺眉:“那是誰?”
“一箇中年男的,高高瘦瘦, 聽他說好像是你以前同事?”
男人一愣。
過去的同事領導、包括其他部門說得上話的科長主任幹部在他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過了一遍,最後鎖定在市局XX部的三把手身上,形象和年齡都符合。
會是他嗎?
……難道前段時間疏通關係起效了?
是不是那件事的風頭過去了,調我回去上班?
男人三兩下拽掉手套,拔腿往門外跑。他心臟狂跳,兩條腿止不住地發抖,連吳姐說了句甚麼話都沒聽清。
然而這些幻想在看到來人的同時,全都化成了泡影。
超市門口,穿藏藍色舊衝鋒衣的老刑警一邊說著“好久不見”,一邊笑容滿面地伸出右手。
他沒動,心情瞬間跌到谷底,隨之而來的是感覺被人戲耍的羞恥和憤懣。
媽了個巴子,怎麼又是你!?
他想破口大罵,忍了又忍,最後勉強說了句“李警官你好”。
市局刑偵一隊隊長,李成植面目可憎地笑了笑,問:“小陳,最近過得怎麼樣?”
“就這樣吧。”陳昊俊乾巴巴地回答。
“我在附近辦事,想起前段時間跟你媽聯絡,她說你找到工作了,就順道來看看,沒打擾到你吧?”
陳昊俊不吭聲。
李成植抬頭打量著超市的門牌,“唔,萬芳超市……你媽之前也在這裡上班?”
陳昊俊點點頭,心裡埋怨老媽多事。這家超市不缺員工,他媽找了以前的同事託關係才把他送進來,一個月三千五百塊錢。
陳昊俊原本不想來,嫌丟人,也嫌錢少。但是房貸壓得他喘不過氣,加上之前疏通關係到處送禮欠了一屁股債,檔案上的汙點又害他短時間內很難找到合意的工作,家裡只靠姑父印刷廠那點工資根本活不下去。
迫於無奈,他只能來。
“你媽最近身體怎麼樣?好些了嗎?”
“嗯,現在能下地了。”陳昊俊心不在焉地回答,心想這老東西廢話怎麼這麼多。
“那就好。”
李姓刑警點點頭,一點眼力見沒有,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保重身體早日康復的廢話,像跟他們家很熟似的。
“那個……”陳昊俊忍無可忍,“我要回去了,離崗太久會扣工資。”
刑警連忙道歉,但並沒有就此告辭的意思,反而厚著臉皮繼續說道:“有件事想向你瞭解,最多五分鐘,可以嗎?”
陳昊俊強壓心頭的煩躁,深吸一口氣,“……你說。”
對面的刑警聞言連連點頭,隨即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張小紙片。
“這個東西,你見過嗎?”
他將紙片遞過來。
在刑警的目光注視下,陳昊俊沒辦法敷衍了事說不知道,只好耐著性子伸頭去看。
只一眼,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眼睛下意識瞪圓。
紙片是一張商品吊牌,三指寬長方形,上面印著“女士吊帶睡衣,超短裙款,S碼”等字樣。
陳昊俊當然不會忘記。
因為這是他買的。
“有印象?”刑警敏銳察覺到他的異狀,問道。
陳昊俊連忙擺手否認:“沒,沒有。”
怎麼回事?這東西怎麼會在他手裡?
陳昊俊心跳狂亂,思緒飛速運轉。
警察的真實目的是甚麼?他會不會已經知道睡裙的購買者是誰,假裝調查實則刻意套話?
更讓他擔心的,是李成植特地拿著吊牌過來問話,難道……跟甚麼案件有關嗎?
他腦海中浮現出女孩纖弱的身影。
“這是我上次去你家拜訪,在你表妹住過的房間裡發現的。”
似是看出了他的猶疑,刑警主動開口解釋。
得知並非女孩主動上交,陳昊俊鬆了口氣。“那……有甚麼問題嗎?”
“問題倒也說不上,不過有一點讓我感到不解。”
李成植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上,一邊用打火機點燃一邊說,“我按照吊牌資訊去購物網站上搜尋了廠商,發現這件睡裙要一百八十塊錢。”
陳昊俊乾巴巴地問:“所以呢?”
“很貴啊,你不覺得嗎?”刑警詫異地瞥他一眼,“而且看商品頁面,是成人款式的裙子,也不像她平時的穿衣風格。”
“那個……是我媽給她買吧,一件睡衣而已,沒甚麼大不了。”
陳昊俊說完就後悔了,只要警察去找老媽求證,立刻就會被否認。他懊惱自己的慌不擇言。
“是麼?”
刑警吐出菸圈,乳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中間漂浮,“前幾次我去你們家拜訪,那女孩身上穿的都是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常服是舊裝,卻花近兩百塊錢買一件穿不出去的睡衣,不管怎麼想都很不合理吧?”
他頓了頓,“話說回來,曲女士,也就是你的母親,對她侄女來說,其實不能算是稱職的監護人,這一點你不反對吧?”
陳昊俊倉皇轉開視線。
他回想起過去五年間,老媽對那女孩的種種刻薄行為,就算他們家不說,周圍人也都看在眼裡,實在沒辦法硬著頭皮反駁對方。
迫不得已,他只能說:“那……說不定是小曲自己買的。”
李成植驚訝:“她自己買這種衣服?”
“這個年紀的女孩都愛美,如果遇到喜歡的衣服,手頭緊的話,就想辦法攢錢買唄。”
“唔……”李成植緩慢地點頭,片刻後突然發問:“你母親平時給她錢用嗎?”
“每個月初給飯錢,她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一個月兩百。”
榆中對貧困學生有助學金政策,每個學期結束會把學校食堂刷卡的錢全部返還,但是陳昊俊不打算告訴警察,反正他也沒撒謊,老媽確實每個月照例給曲南星飯錢,只是最後由學校報銷而已。
“直接給現金?”
“是的,班主任統一收然後打到飯卡上。”
“每個人都必須全額交納?”李成植問。
“除非中午回家的學生,不在食堂吃飯就不用交。”
“明白了。”李成植搖搖頭,“不過你理解錯了,我是說除了學雜費和飯卡之外,零花錢。”
陳昊俊想說有,但意識到這種事說謊也很容易被拆穿,只能承認說“沒有”。
“沒有零花錢,飯錢也要上交,也就是說她基本沒有多餘的資金,恐怕很難像你猜測的那樣攢錢購物吧。”
李成植說著,掰開手指細細盤算,“她現在高一,榆中的課業壓力聽說不小,平時晚上要送飯,週末還要替姑媽值班……所以擠時間打工掙錢也很勉強。”
你他媽到底想問甚麼。陳昊俊想說這句話,卻強忍著不做聲。
“你認為呢?”李成植盯著他。
陳昊俊:“我不知道……也可能根本就不是她的,這件衣服很重要嗎?”
“哦,沒甚麼。”李成植吐出菸圈,語氣放鬆下來,“只是我個人好奇。”
“如果跟案件沒關係,還是不要太好奇。”陳昊俊挖苦道。
李成植笑了笑,置若罔聞,“但是,說到打工……會不會趁著家裡人都睡著了,自己溜出去?”
“不可能。”陳昊俊搖頭,“我爸每晚睡前都鎖門,鑰匙放他們房間裡。”
“為甚麼要用鑰匙?”
“附近小偷多,我爸特地配了一把防盜鎖,掛在門上。”
“原來如此,”李成植沉吟著點頭,“難怪你們那邊家家戶戶都裝了防盜窗……”
陳昊俊看了眼手錶,距離五分鐘還有最後十秒,他故意當著李成植的面轉了一下表帶,想提醒他時間快到了。
然而李成植卻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記事本,黑色封皮翹起了毛邊,他翻到其中一頁看了看,然後再次抬頭:
“正門反鎖了,那如果是從窗戶翻出去呢?”
陳昊俊:“甚麼?”
“想要不發出動靜的話,只有這個辦法了吧。”李成植說。
“你剛剛不是才說防盜窗?”
“她的房間沒有。”李成植提醒,“你們家只有那一間沒裝防盜窗,忘了嗎?”
陳昊俊無言以對,刑警的問題越來越刁鑽,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裡升起。
他越來越後悔見這一面。
“窗臺下正對二樓的空調置物架,有很大的空間可以落腳。”李成植說,“而且你們家樓下沒有人住,就算攀爬時不小心弄出了聲音,也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陳昊俊想象了一下女孩翻窗的畫面,感覺很滑稽。
“所以呢?這又代表了甚麼?”
“這麼說,你也認為是可行的?”刑警盯著他,反問。
“你到底想說甚麼?”
“那天晚上,你們真的一直在看電視?”
陳昊俊張大了嘴巴。
短暫的沉默過後,他說:“對。”
對面的刑警沒有立刻回答,陳昊俊雖然低著頭,卻感覺得到他正盯著自己。
時間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李成植將燒到盡頭的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然後笑了笑:
“明白了,謝謝。”
說完,他打了個招呼,手插進口袋轉身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陳昊俊有些恍惚,剛剛那道令人恐懼的目光彷彿只是錯覺。
寒風颳過耳畔,他哆嗦了一下。
我沒說謊。
他在心裡默唸。
那天晚上,我們確實在看體操比賽。
只不過,那是前半夜的事情。
螢幕上的女運動員們身材苗條,旋轉跳躍時的曼妙風姿讓人想入非非。
他嚥了口唾沫,轉過頭,偷瞄身邊坐著的穿著吊帶睡裙的女孩。
女孩雙手抱膝,專注地盯著電視螢幕,似乎無所察覺。
他心跳如鼓。
“表哥,你渴不渴?我去拿點喝的。”
他一愣。
沒等回答,女孩已經站起來,走到廚房,片刻後抱著啤酒和果汁回來,是他爸的囤貨。
因為工作原因,他平時幾乎不喝酒,但是現在他不想讓女孩瞧不起,於是硬著頭皮拉開拉環,冰涼的酒精隨即順著喉嚨灌下去。
很快,他感覺頭暈乎乎的,手也有點抖,忍不住到處摸索起來。
他摸到了一隻手掌,軟軟嫩嫩的,愣了愣,然後用力攥緊。
電視裡選手剛剛結束專案表演,似乎表現極好,贏得了全場歡呼。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後來……
他捱了一巴掌。
然後發生了甚麼?
女孩跳起來跑回房間,他搖搖晃晃地追上去,擰了幾下門把手,打不開,反鎖了。
他鉚足力氣撞門,結果沒站穩,摔了一跤。
於是他藉著酒意在門外發牢騷,先是威逼利誘女孩出來,裡面一片寂靜,他便惱羞成怒地大罵。
最後他靠著房門睡著了。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就算那天晚上他們沒有一直待在一起,又能證明甚麼?
次日女孩把他喊醒,兩人都假裝甚麼事都沒發生。甚至在父母問起時,還主動幫他解釋——我跟表哥一起看電視,美國隊拿了冠軍,看完就回去睡覺了。
說這話時,她的神情沉靜,跟往常一樣。陳昊俊暗自鬆了口氣。
不過,這個警察為甚麼會再三追問防盜窗的事?
又一陣冷風襲來,陳昊俊縮緊了脖子,想起那天警察第一次來家裡問話時的情形。
等人走後,他趁著女孩出門,鬼使神差地溜進她的房間。
至於這麼做的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房間的窗臺外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乾淨得讓人回憶起前幾夜連綿的細雨。
“開玩笑,怎麼可能……”
他自言自語地搖著頭,轉身往倉庫走去。
作者有話說:這章開始都是揭秘,沒追連載第一次看的話建議避開段評和評論區,謹防被劇透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