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爭端與轉折 市立圖書館位於長虹區……
市立圖書館位於長虹區正東路, 旁邊有好幾所學校,街道兩邊開滿了各種餐廳和咖啡館,平時放學期間總堵得水洩不通, 可一旦放了寒暑假, 學生流量驟減,立馬變得蕭條起來。
李成植坐在街對面的咖啡店裡。
這個角度, 圖書館正門一覽無餘。
此時,一位母親正帶著兩個孩子走上樓梯,大約要去圖書館二樓借閱幼兒讀物。
李成植收回目光, 看了眼手機,亮起的螢幕上顯示著兩分鐘前傳送的簡訊:
【請到圖書館對面的愛樂咖啡屋來, 有些事情想跟你確認一下, 需要半小時左右。不要告訴方怡寧同學。】
他端起咖啡杯,氤氳的霧氣遮住了視線,不遠處忽然傳來叮鈴鈴的聲音, 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伴隨著店員的一聲“歡迎光臨”,腳步聲越走越近。
放下杯子,李成植看向來人,露出和氣的笑容:“來了。”
女學生沉默著坐下, 看了眼面前的咖啡杯,裹挾著香味的淺褐色的液體正緩緩冒著熱氣。
“不知道你愛喝甚麼, 就點了杯卡,卡甚麼諾來著, 沒關係吧?”
“謝謝。”女生低聲道。
“我承認是被這個名字吸引到了, 簡直像個外國人嘛,也不知道命名的原因是甚麼,可能是我這個老古董脫離潮流嘍……對了, 你之前喝過嗎?年輕人對咖啡的品味肯定比我透徹吧?”
曲南星想了想,點了下頭,“卡布奇諾,這是一種義大利ino的英譯。”
“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孤陋寡聞了。”李成植說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稱讚道,“味道很不錯啊,比奶茶清淡多了。”
女學生垂著眼,纖長的手指搭在杯把上,似乎是在出神地思考著甚麼,對李成植的調侃置若罔聞。
不久,她抬起頭來:“林鴻的案子還沒破?”
相比於對方的直截了當,更令李成植感到詫異的這句話本身,他“嗯?”了一聲,揚起眉毛:“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在簡訊裡說,‘不要告訴方怡寧’。”女學生說,“如果已經破案的話,就不需要特地支開她了吧。就算是出於案件保密性原則也不合情理,因為前兩天調查我不在場證明的時候,警方已經聯絡過她了。”
李成植笑了:“被你看穿了。”
“您想談甚麼事呢?那天晚上發生的情況,我已經全都據實相告了。”
李成植與女學生對視了兩秒,唔了一聲,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來:“說來丟人,我們的調查陷入了僵局。”
“沒有進展嗎?”女生也露出了微笑,不過李成植從那笑容裡讀出了些許挖苦的意思,“除了我之外,警方就找不到其他嫌疑人嗎?”
“哈哈,你的不在場證明無懈可擊,所以不用擔心,今天我可不是來調查你的,瞧,我都沒帶同事。”
李成植頓了頓,邊說邊確認著她的反應,“曲南星同學,如果方便,我想向你探討一下案情,可以嗎?”
“……我?我只是個高中生,警局有那麼多精英,應該輪不到我來指手畫腳吧。”
“警局精英再多,這會兒也卡在瓶頸了。作為案件的關係人和死者最後見到的幾個人之一,從你的角度思考問題,也許能給案件偵破帶來新思路,你說呢?”
曲南星低下了頭。
片刻的思索後,她回答道:“大概是他最近得罪了甚麼人吧。”
聽上去是套了普適模版的答案,李成植沒打斷,等她繼續說下去。
“聽說他出獄後還是我行我素,得罪人……也不稀奇。”
李成植:“哦?聽誰說的?”
曲南星:“在酒吧觀察到的。”
她頓了頓,語氣冷淡地反問:“難道您覺得他改過自新了嗎?”
李成植覺得這個問題還是不答為好,就聽見女學生接著說道:“他們家,不管是五年前還是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跟我們道過歉。”
一股難以言說的不適襲來,李成植唯有沉默以對。
“所以……他大概就是得罪了人,被殺掉了吧。”
女生輕描淡寫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拿起咖啡杯,小口啜飲。
沉默在兩人之間凝結,空氣似乎更沉重了。
過了一會兒,李成植開口:“根據同行人的證詞,前段時間林嘉陽確實跟人發生過爭執,不過對方只是個碰巧路過的初中生,雙方口角了幾句,沒有發生肢體衝突……”
“初中生?”女生抬起眼睛,似乎產生了興趣。
“是的。”李成植,“他們互相併不認識,因為這點小事就謀劃殺人的可能性很低……怎麼了?”
“哦,沒甚麼。”女生再度低下頭,“謹慎起見,還是調查一下比較好吧。”
李成植苦笑著搖頭,“附近沒監控,單憑另外兩個酒鬼的描述,連模擬畫像都很難弄出來。”
曲南星“哦”一聲,淡淡地:“所以……沒有別的線索了?”
來了。
李成植暗想,幾個數字走到喉嚨口,是這段時間刑偵隊一直反覆查驗的數字。
現在只要他一閉上眼,這串號碼就會像玻璃魚缸裡成群的金魚一樣,在眼前游來游去。
“”
他用稀鬆平常的口吻說了出來,同時,犀利如鷹眼般緊緊盯著曲南星的反應,連最細微的變化都不放過,“你對這個號碼有印象嗎?”
他從筆記本上撕下寫有號碼的紙條,從桌子一側推向曲南星。
曲南星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沒有。”
這回答在李成植的預料之中,不過曲南星像是預判到了他的心理活動,拿起手機翻到通話記錄,當著李成植的面,檢索了這個號碼。
顯示結果為0。
“這號碼怎麼了?”曲南星問。
“林嘉陽死前曾跟這個尾號9631的陌生號碼聯絡過,通話時間長達四十分鐘,對,就在他跑出櫻桃炸彈酒吧之後。”
李成植說,“他打完電話,就在路邊喊了輛計程車,去了跟他家幾乎反方向的護城河附近,也就是屍體的發現地點。但這個號碼無實名,等到我們打過去的時候,對方已經關機了。”
曲南星皺了下眉。
“你認為,他們可能聊了甚麼?”
話音剛落,李成植便抬眼向上,直直望向坐在對面的少女。只見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動作很慢。
這次,沉默持續了更長的時間。
正當李成植以為不會得到回答的時候,曲南星開口了:
“也許……跟秘密有關。”
“秘密?”
“他是認出我之後受驚逃走的,所以他聯絡的人大機率是129案件的知情者。如果那個案子……確實如判決結果一樣,是個簡單明瞭的未成年過失致死案,那現在已經過去五年了,林嘉陽牢也坐了,全家都搬走了,到底在怕我甚麼呢?難不成,是怕我會找他一命抵一命嗎?拜託,”
曲南星停頓了一下,似笑非笑:“他們有三個人,而且都是成年男性啊。”
“你的意思是?”李成植直覺已經觸及到了關鍵的核心內容,語氣也變得更加謹慎。
“還是那個問題。”曲南星說,“您在逃避的問題。”
“我……逃避?”
李成植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林鴻找上我母親,是為了甚麼?噢,您別再重複法院判決書的內容了,我聽過幾百遍了,快倒背如流了……丟了錢包剛好看到小吃攤主在給人找零,所以心懷不滿?召集煽動兩名同夥,還不惜威脅另一個毫不知情的同學參加,從榆州實驗中學步行七百二十五米,就為了搶劫那區區兩百六十五元錢嗎?”
725米,265元。
這像是住在豪華別墅區、家庭年收入超百萬的富二代會做的事嗎?
短暫的沉默過後,李成植乾咳一聲,說:“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去解讀罪犯,而且他們那時候未滿14週歲,心智不成熟,因一時衝動激情犯罪是有可能的。”
“激情犯罪……”女學生沉吟,“到現在您還覺得,那是一起無預謀的犯罪行為?”
“難道不是嗎?”
李成植低聲反問,苦口婆心:“難道你認為是蓄意謀殺?孩子,當年負責犯罪動機分析的刑警查得很清楚,林鴻,不林嘉陽一夥人跟你母親遠日無怨近日無仇,而且你也做證說案發前不認識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也從未聽你母親提起過……這樣,怎麼能算得上是蓄意?”
少女沒吭聲,她的表情如冰霜般凝結。
“這……是你們警察的職責,不是我能調查的。”
過了大約半分鐘,她說道,同時將頭轉向窗外,剛剛走過去一對牽著手的母女。
李成植不禁語塞。
現在這裡辯解一樁五年前的陳年舊案到底有甚麼意義?
算了,隨她去吧。
同時,李成植又不禁為她的執著嘆息。
相依為命的母親突然殞命,兇手還是受到未成年人保護法庇護的少年罪犯,蹲了短短三年就獲得了減刑釋放……恐怕任誰都無法釋懷。
可他心裡清楚,無論多麼同情遭遇,正如女孩剛剛提到的——職責,打擊犯罪是警察的職責,這一點始終悍然未動。
“不過你的猜測有一定道理,尾號9631的未知號碼瞭解當年的案件,所以林嘉陽看到你之後,也許會向他求助?”李成植說。
“……您有沒有想過,還有一種可能。”
“甚麼?”
“不止是知情者,”曲南星說,“是參與者。”
李成植一愣,再怎麼樣他也沒想到曲南星居然會提出這種說法,下意識就要否定:“不可能。如果存在第五人,林嘉陽和其他三個同夥為甚麼不說出來?”
“也許他們之間連線著某種複雜的紐帶,也許這根紐帶……跟我媽的死有關。”
李成植連連搖頭:“恐怕這是你一廂情願的想象,當年調查中沒有找到任何關於這個人存在的證明。”
曲南星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她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略帶諷刺的冷笑:“當年的調查也沒有給出任何關於林鴻步行七百多米的解釋。”
看來已經無法獲得更多資訊了,是時候該結束了……這場令人不快的對話。
李成植想著,以幾句寒暄和感謝作為結尾,並表示警方會繼續調查林嘉陽的溺亡案。
等到女學生的背影消失在圖書館的樓梯上,李成植才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說了句“她走了,來接我吧”。
他結完賬,走出咖啡館,一輛黑色桑塔納剛好開了過來,停靠在路邊。
拉開車門,開車的是何騏。
何騏結束通話了一直保持通話的手機,轉頭問道:“師父,怎麼樣?”
“你不都聽到了嘛。”
李成植繫好安全帶,抬頭示意:“回局裡。”
何騏調轉方向,一腳油門踩出去八百米,開到紅綠燈前面停下,想了又想,才斟酌著提問道:“……師父,您不是還在懷疑這個女高中生嗎?為甚麼把手機號碼的事透露給她?”
李成植將視線投向窗外,臨近傍晚,隔壁非機動車道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小電驢,喇叭聲此起彼伏,“想要得到新資訊,總得付出點代價吧,空手套白狼誰跟你聊啊,咱又沒拘捕令。”
“而且……”
他頓了頓,腦海裡逐幀檢閱曲南星當時的反應,末了,他嘆了口氣,道:“她好像真的對這個號碼一無所知。”
憑良心講,他沒有欺騙曲南星,市局刑偵隊的調查確實陷入了僵局。
技術科破解了林嘉陽的電腦密碼,開啟後發現,D盤的記憶體條顯示為岌岌可危的紅色預警,還以為有海量文件需要篩選分析,做好了鏖戰三天三夜的準備,豈料技術人員屏住呼吸一點開,立馬被滿屏不可描述的影片封面驚掉了下巴——
林嘉陽電腦裡塞著三千多個島國色情片,無馬賽克版本。
如果不是涉及命案,這臺電腦恐就要被技術人員打包送到網安部,說不定硬碟已經銷燬完了。除此之外就是各種遊戲。
檢查了林嘉陽的微信和Q/Q,也是充滿了各種暴力、撩騷、炫富等內容。
就近期的聊天記錄而言,列表眾人都在盡心盡力地伺候著這位出手闊綽的大少爺,一方面是圖他的錢心甘情願當走狗,另一方面是害怕惹惱對方,被臭名昭著的小團體盯上。
可以說,林嘉陽出獄後,在他的新交際圈裡也獲得了近乎開國皇帝一般的地位。
唯一還算有點價值的線索,是林嘉陽的Q/Q郵箱。根據熟人證詞,林嘉陽常用的是微信,也從來不寫郵件。
然而技術人員在收件箱的一堆垃圾廣告裡,發現了一封奇怪的加密郵件。
寄件人是林嘉陽自己,時間為五年前,也就是說,他給自己寄了一封需要密碼才能開啟的郵件。
更奇怪的是,可能是擔心自己忘記,林嘉陽特地設定了密碼提示詞。
不同於常見的“我的小學名字”、“我最喜歡的人”,這則提示詞只有三個字:
【那一天】
哪一天?
技術人員嘗試了很多日期,林嘉陽的生日、出獄日,甚至是129案發日期,都顯示密碼錯誤,百思不得其解。
林嘉陽在郵件上綁了個木馬病毒,如果強制破解,郵件便會自動攪碎。
線索再一次斷開。
甚至李成植都不能確定,這到底是線索,還是林嘉陽初中時搗鼓電腦整出來的惡作劇,說不定破解了點進去就彈出一張日本A/V□□高畫質特寫……
像是這小畜生會做的事。
想到這裡,李成植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心情越發煩躁。
綠燈亮了,何騏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說道:“對了師父,您提到的最近跟死者發生衝突的初中生,韓副隊還沒放棄,說他這幾天就在附近的學校裡找。”
“嗯。”
李成植感到疲憊,應了一聲後,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準備閉目養神。
忽然,一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
當詢問曲南星對案件的看法時,曲南星的回答是【他最近得罪了甚麼人吧】。
根據之前對櫻桃炸彈調酒師的走訪,曲南星找她問過關於死者的情況,知道了死者跟隨全家遷去了寧市,一年裡只有節假日才回來幾天,每次來喝酒都是那兩個朋友陪同……
也就是說,在曲南星的視角里,林嘉陽在榆州的關係網並不緊密,卻死在了榆州市內。
一般來說,聽說了這種有反偵察意識的作案形式,絕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都會認為老熟人作案可能性較大,即需要調查林嘉陽入獄前的同學或朋友。
但曲南星提都沒提。
……是刻意在避開甚麼嗎?
李成植有種直覺,這女孩的內心深處藏著一個重大的秘密。
會是甚麼呢?
等等。
發現屍體的第二天,也就是他們第一次去曲南星小區門口找她,那時候,女孩似乎尚未得知林嘉陽已死,表現得很不高興,還說過這麼一句話:
【劉蔚的案子已經以自殺結案,你們還來找我幹甚麼。】
……她怎麼知道以自殺結案了?
劉蔚死了,劉蔚的母親不會再去五院配藥,也大機率不會主動將此事告知醫院的工作人員,因此曲南星從她小姨姜敏那邊獲得資訊的機率很低。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姜敏的同事中有人特地去打聽,知道了案件結果,再傳播開。這種長舌婦在體制內很常見,不過……
如果她是從其他渠道知曉的呢?
比如,透過劉蔚的同學。
林嘉陽和劉蔚曾在同一個班級。
片刻後,李成植猛地抓住了何騏的胳膊。
何騏剛在堵車長龍後面停了車,正看著窗外的行人發呆,猝不及防被人用力一抓,嚇了一跳:“師父?”
“去查林嘉陽的初中同學。”
李成植直勾勾盯著他,眼睛裡泛射出一種奇異的激動,何騏從來沒在他臉上看到這種神情,有些吃驚。
“那個女孩,可能有共犯。”他說。
作者有話說:關於李成植和何騏遠端通話未告知,說明一下哦:
法律賦予公安機關在立案後進行偵查的廣泛權力,偵查人員在依法履行職務過程中,為了查明案情、固定證據、保障安全或進行策略安排,採取合理且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的工作方法,是偵查權的體現。
只要該行為不涉及法律明文禁止的刑訊逼供、欺騙、引誘等非法方法,通常被視為合法的偵查活動。
在刑事偵查中,法律並未要求警方必須向嫌疑人告知偵查活動的所有細節,例如,有多少偵查人員參與、以何種方式同步獲取資訊。
劇情設定,請勿代入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