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流言
嗩吶第三次響起的時候,曲南星仍然保持著蹲坐的姿勢縮在角落裡。……
嗩吶第三次響起的時候, 曲南星仍然保持著蹲坐的姿勢縮在角落裡。
在她身後的白色帷幔旁,是寫有“音容宛在,德澤永存”字樣的輓聯, 兩側按順序擺著七八個花圈, 將原本就狹窄的車庫堵的水洩不通。
送來花圈的親友們身著素色服裝,坐在樓道口事先安放的板凳上, 三五一群地低聲談論著。
曲南星知道他們在說甚麼。雖然頭腦一片混沌, 但隱約聽見的隻字片語,足以拼湊出大概。
無非就是,她母親的遺產, 和她的歸屬。
這些人曲南星其實不熟悉,甚至有好些是今天第一次見面,說陌生人也不為過, 卻可以像討論他們自己擁有的物品一般,討論一個人的去向。
當偶爾有目光落到她身上時,總會伴隨著一句“真可憐”。
曲南星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七天前的那個雪夜之後, 自己似乎已經失去了對事物感興趣的能力。
旁邊忽然有人再次提起那樁案子, 還問其他人,是否有後續進展。
如同昏迷時被打了一拳似的,她睜大眼睛, 打起精神仔細聽。
然而聽到的對話全是那些老訊息:幾個初中生全都被抓了、其中一個是某某大公司老闆的公子……以及,她的小姨, 姜敏。
如果小姨也在這裡, 一定會為了撫養權和那些陌生人據理力爭。
但她來不了。
她現在,正在看守所裡等待被起訴。
耳邊姑媽不冷不熱地說:“上大學把腦子都上壞了, 也不想想對面是甚麼人……誰知道判幾年?還好那老東西沒事, 不然她姐的遺產都不夠賠的……現在兩手一拍, 把個小的丟給我家養,甚麼意思?”
手指攥緊,想到昨天下午隔著鐵欄和小姨見面的場景,曲南星心臟一陣抽搐——
小姨戴著手銬,竭盡全力從縫隙裡伸出手指,攥住曲南星的手:
“阿妹,我是學醫的,那老頭的症狀一看就知道是裝的。從上都下都是姓林的弄的陷阱,就是為了讓我們同意出具諒解書,給他們家那小畜生爭取緩刑。你聽我說,不可以答應他們,甚麼條件都不行!”
“可是……”曲南星低著頭,眼淚抑制不住地流淌,“如果不答應,小姨你可能要坐牢……”
“坐牢就坐牢,我就不信天底下沒王法了,還有受害人家屬被殺人犯關進監獄的道理!”小姨冷笑起來,眼裡閃著淚光。
“我,我不想你去坐牢……”
“別哭,這就是他們的目的。阿妹你記住,我們不和解。”
“小姨……”年幼的曲南星喃喃道。
“如果和解了,我姐姐,你媽媽的命算甚麼?不行,你在我面前發誓,不管他們怎麼威脅你,都絕對不答應和解!”
獄警走過來,舉起警棍不耐煩地敲了敲鐵欄,說道:“吵甚麼吵,探視時間到了啊,趕緊走。”
被押出房間前,小姨依然回頭望著曲南星,她眼睛裡滿是悲憤,嘴巴一張一合,口型分明是:絕、對、不、和、解。
此刻,十一歲的曲南星抬起頭。
遺像裡,媽媽正微笑著看著她,目光如輕紗般溫柔,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張臉和小姨漸漸重合,聲音也迴響在耳邊。
她張開嘴,夢囈般喃喃:“我絕不和解。”
絕不。
“老曲?老曲你傻了?”
熟悉的聲音響起,同時一隻手在眼前晃了晃。
曲南星迴過神,發現自己站在馬路邊的關東煮攤子旁邊,身上還揹著書包。她從走馬燈似的回憶裡繞出來,想起這是跟方怡寧去學校的路上。
“你怎麼了?盯著關東煮看了好久……咱們早八要遲到了,等放學再來,要是那時候這攤子還在,我請你吃!”方怡寧歪頭看她。
“沒事,有點晃神而已。”曲南星望向攤位,老闆娘把襁褓中的女兒背在背上,一邊在沸騰的湯鍋裡攪動著勺子,一邊吆喝著“關東煮一塊錢一串”,熱的滿頭大汗。
就連那輛商用三輪車,以及頂棚上印著攤位名稱和價格的KT板,都跟記憶中媽媽用的幾乎一樣。
曲南星低下頭,“咱們走吧。”
快到期末了,榆州中學有個不被教育局許可的非明文規定,即,在期末考試前一個月左右,高一學生需要跟高二高三同步,週六多上半天課,下午三點鐘放學。
今天週六,按理來說曲南星應該坐校車上學,但方怡寧的腳踏車突然爆胎了,於是拉著她一起坐公交。
比起校車能直達學校門口,公交車到站後,還要再走五分鐘。
“以後你都不騎車了?”等紅綠燈時,方怡寧問。
“嗯。我新家離學校有點遠,坐校車更方便。”
“不過也挺好,你搬家之後離我近多了,以後週末更方便約你出來玩。”
說著,方怡寧變得有些猶豫,吞吐道:“你……最近還好吧?你小姨……怎麼樣了?”
“都挺好的。”
“那個……如果你生活上有甚麼困難,可以跟我說,比如……缺錢甚麼的?”她急忙又加了一句,“我回家跟我爸媽說,他們肯定也願意幫忙!”
曲南星微笑道:“真的沒甚麼,你放心,如果有我一定告訴你。”
“那就好,我最近一直很擔心來著……”
“謝謝你啊。”
“客氣甚麼,我們可是好朋友啊。”
方怡寧很高興,她忽然發現了甚麼,指著曲南星的頭髮,“誒?你這個草莓髮夾蠻好看的,新買的?”
曲南星的手指摸上髮梢,觸感是熟悉的冰涼:“不,是幾年前買的。”她頓了頓,“我媽媽送給我的。”
方怡寧張大了嘴巴,過了一會兒才喃喃道:“之前好像沒見你戴過來著……”
“嗯。因為之前弄丟了,前段時間剛找回來。”
“這樣啊……”
提到這件事,方怡寧似乎想起了甚麼,她抬頭望了望不遠處的教學樓,表情有些擔憂。
“那個……”她終於下定決心,猶豫著開口道:“快到了,但是……”
“沒關係,不用擔心。”曲南星握住了她的手。
方怡寧連連擺手:“不不不,你不知道甚麼情況,那個,曹蕾昨天晚上打電話給我,她說你……”
她忽然陷入了沉默,用力咬住下唇,似乎對沒說出口的話感到難受。
曲南星搖了搖頭:“我說的就是這個,真的沒關係。”
方怡寧有點懵,“啊?你知道?”
“對,我都知道。”曲南星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聲道,“怡寧,你相信我嗎?”
“我當然相信你!曹蕾他們就是胡說八道,太過分了,居然連這種謠言都亂傳,你不要理他們。”方怡寧急得臉通紅,說話都變結巴了。
“謠言而已,沒甚麼好理會,但我想知道,這些無聊的話是誰先傳出來的?”
方怡寧搖頭,“我也不知道,曹蕾在電話裡沒說。”
最近,有個關於曲南星的傳聞在高一七班內部發酵起來。
起初只是幾個人在背後議論,但隨著時間推移,參與傳播的學生越來越多。
到昨天放學為止,幾乎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小圈子裡說著這件事。
推開位於三樓走廊盡頭的教室門時,離遲到僅剩兩分鐘。由於期末的緣故,週六早自習改為上課,老師還沒來。
奇怪的是,原本吵吵嚷嚷的教室,在兩人走進去的那一刻,像是按下某個開關般,忽然陷入了寂靜。
曲南星沒有作聲,若無其事地和方怡寧走向座位。
放下書包時,她聽到後排有男生壓低的聲音傳來:“她怎麼還來學校……”
不用回頭也知道說的是誰。
也許是察覺到這詭異的氣氛,方怡寧動作幅度誇張地翻動抽屜,然後自言自語道:“呃我忘記帶塗卡筆了,要死要死。”
她轉過頭,“嘿老曹,你是不是有兩隻塗卡筆來著,借我一隻唄?下課還你。”
身後傳來筆袋摩擦的聲音,和曹蕾的回答:“喏,拿去。”
沒等方怡寧接過來,曹蕾又道:“我昨天給你打電話說的事,你放在心上沒?”
方怡寧的身體僵住了。
“那麼恐怖,你聽了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難道你不怕?”曹蕾還在說,而且聲音越來越大,“連我媽都知道了。”
方怡寧沒有回答。
“我媽說了,過兩天就跟學校領導打電話反應這個事情。”她頓了頓,“班上有危險人物,會影響我們全班同學的學習,搞不好……還會有生命危險。”
“你胡說甚麼!”
啪的一聲,是方怡寧把筆用力拍在桌上,“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要亂講,你們這是造謠知道嗎?傳播超過一定數量要負法律責任!”
曹蕾安靜了幾秒鐘,聲音再度響起,降低了幾十分貝,但依然足以讓周圍人都聽見:“那麼激動幹嘛,說的又不是你。而且要甚麼證據,警察都來過了……”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詞,曲南星的手指倏然收緊,攥進掌心。
“警察?”她回頭望向曹蕾,“甚麼時候來的?你見過嗎?”
順便掃視了一圈教室,和她預期一樣,所有人都拿著書假裝學習,但不停偷瞄的眼神表明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曹蕾躲開她的目光,偏過頭嘀咕道:“就上個月唄,還裝的跟沒事人似的……”
原來不是最近。曲南星臉上沒有絲毫波動:“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是你親眼看到警察的嗎?他親口告訴你,我是嫌疑犯?”
見曹蕾沒吭聲,她轉向其他人,“所以,警察是跟哪位同學說的呢?或許有甚麼誤會,希望你能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畢竟誰也不想莫名其妙被懷疑。”
那些被她目光觸及的學生,都像做了賊似的迅速把臉移開,彷彿很怕與她對視。
教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這時,前門開啟了,化學老師抱著課本和試卷走了進來。
“這麼安靜,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是個愛開玩笑的中年女老師,但今天沒有人因為她的玩笑話發出笑聲,這令她感到困惑。
但所有學生都因為老師的到來而鬆了口氣,大概他們有生以來,從沒有一次像這樣期盼上課鈴早點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