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銷燬 遊戲漏洞太大，沒有修復的必要
左溪月立馬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能在這裡住院, 應該多少也算是公司的高層，沒有任何理由和她打招呼。
“誒？你是左溪月？怎麼出來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端著托盤的護士加快步子走過來，騰出一隻手扶住了左溪月的胳膊。
“我沒事。”左溪月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病房門。
護士的技術很好, 打針的時候幾乎沒有讓她感受到任何痛感。
“謝謝。”左溪月道謝。
護士笑著收拾東西：“你長得真好看。”
左溪月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恭維, 因此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按壓一會兒，不出血就可以了，等一下可以先四處走動一下，到點會有人來送飯, 吃飯的時候記得小口一點細嚼慢嚥，防止身體不適應……”
護士勤懇叮囑，左溪月只是點頭。
她算了一下, 從她進入遊戲艙到現在，只過去了不到三天，她的身體沒那麼嬌弱，不至於適應不了一頓飯。
“哦對了，儘量別往左邊去, 不要打擾到……休息。”護士小聲說，隔著口罩，左溪月聽得不太清楚，但沒等她開口問, 護士已經離開了。
好吧, 看來左邊真是高層。
左溪月在病房待了一會兒，吳總監又來了, 她告訴左溪月，如果留院觀察一晚沒有異常，就可以出院離開。
左溪月當然最在乎獎金, 她皺皺眉：“那錢……”
“明天會到賬。”吳總監並沒有對左溪月的急切表示不滿，只是淡淡說道。
左溪月撥出一口氣，眼神逐漸放鬆。
等拿到錢，她要先和醫生商討一下左展星的手術，把左展星的手術費交了。剩下的錢，她想給自己換個房子，之前的出租屋雖然便宜，但實在破舊，安全性也不高，她打算加些錢，搬去環境更好的地方。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直接買一套房子。
想到這，左溪月才對五千萬的數額有了更準確的認識——哪怕買套上千萬的房子，她也還能剩下很多錢。
不過左溪月並不打算這麼做，豪宅需要養護，生活成本也很高，就比如她在遊戲裡的莊園，日常清潔打掃都是一筆不小的消耗，更別提房子建在山上，出門必須配車了。
由奢入儉難，想到莊園的模樣，再回憶起那陰暗狹窄的出租屋，左溪月不得不感受到明顯的落差。
但她很感謝遊戲裡的那段生活。那段日子給她忙碌貧窮的日子按下了暫停鍵，即使遊戲中的一切宛如泡影般消散，但帶給她的享受卻是真實的。
“我能問一下，”左溪月叫住準備離開的吳總監，“那個遊戲後續會根據實際情況改進嗎？比如透過收集我的遊戲體驗……之類的。”
很多產品不都這樣嗎，先內測，然後根據反饋改進產品。但左溪月很好奇，從她出遊戲到現在，似乎根本就沒人在意她的遊戲體驗。
“呃……”
吳總監面露尷尬，她撓撓臉，嚴肅的臉上流露出幾分生動：“應該不需要收集了。”
“為甚麼？”左溪月問。
“被罵了唄，”吳總監聳肩，“遊戲漏洞太大了，沒有修復的必要。”
左溪月愣了一下：“沒有修復的必要是甚麼意思？你們要……”
“丟棄。”
吳總監面色平靜得像在聊天氣，一點也沒覺得多可惜。
丟棄？
左溪月默默重複這個詞。
的確，遊戲的漏洞是肉眼可見的，左溪月甚至覺得，這並不是一個開發成熟的遊戲，反而像隨手捏出來的，對這麼大的公司來說，完全沒必要在它身上浪費時間。
但……
她腦海中閃過一些零散的、不連貫的畫面。
很奇怪，左溪月覺得自己對遊戲中的每一天都記憶猶新，可讓她回憶的話，她卻無法回憶起完整的故事，只有一些零碎畫面在腦中盤旋。
也許是時間最近，也許是衝擊最大，她記憶最深的，只有站在露臺上，對著管家開槍後，血花飛濺的樣子。
左溪月把那些畫面丟擲腦後，不死心地問：“丟棄，是不管它的意思嗎？”
吳總監恢復了冷靜的表情，她搖搖頭：“不是。”
“這種無用的東西，如果全部堆在公司，那我們這裡很快就變成垃圾場了。我們的丟棄，一般是銷燬，銷燬失敗品，以便騰出位置給別的產品。”
左溪月沉默了。
吳總監看她一眼，乾巴巴道：“剛出遊戲，有戒斷反應很正常，等明天錢到手出去接觸一下新生活就好了。”
左溪月還是沉默。
她只是在默默思考。或者說，自我博弈。
一個聲音在腦中告訴她，那只是一個遊戲，是由無數程式碼堆疊起的一串資料罷了，裡面的天是假的，空氣是假的，高樓大廈珠寶首飾全都是假的，和她小時候玩過的劣質小遊戲沒有區別。包括商之緒、歲樟、左漾、黎默、池遠檀、管家、江天雅、雷娜……這些人也一樣。
銷燬就銷燬了，和她有甚麼關係？
可另一個聲音卻在質問她，如果沒有關係，她為甚麼記得這麼多名字？她的腦子裡為甚麼能對應上他們每個人的臉？她為甚麼知道他們每個人的性格和膝蓋？
她看到過他們顫抖的眼睫、通紅的面板；聽到過他們壓抑的聲音、震耳的心跳；甚至感受過微涼的手指、溼熱的嘴唇，靈巧的舌……
左溪月閉上眼睛，把某些忽然湧出來的畫面壓回腦海深處。
她挺直背，認命地想，就當她腦子有病吧。
“可以不銷燬嗎？或者說，我有沒有辦法，買下你們的……失敗品？”左溪月挺直背，看向吳總監。
吳總監臉上露出一瞬間的訝異，她很快收拾好情緒，公事公辦搖頭：“抱歉，這涉及公司的安全，我們不會將公司產品隨意賣出。”
左溪月明白，她點點頭，作勢放棄。
吳總監再次試探著離開病房，在她一隻腳踏出門的時候，左溪月又開口了：“真的沒有可能嗎？”
吳總監一副意料之內的神情，但她依舊搖頭：“基本沒有可能性。世面上的遊戲很多，你可以多找幾個玩。”
不算委婉的拒絕。
左溪月舔了舔唇，目送吳總監。
吳總監朝她點點頭，抬起手錶看了眼時間，隨後就要離開。
左溪月眼神卻一愣。
吳總監的手錶背景，是一隻顏色鮮豔的鸚鵡。
“吳總監！”她忽然又叫住吳總監。
吳總監停下腳步，轉頭看她，臉上已經帶上了無奈的笑：“那只是個潦草的小遊戲……”
“我在遊戲裡認識一個人，她也養鸚鵡，不過她沒吳總監那麼有幹勁，每天都懶洋洋的，逃避一切非必要的工作，只想和她的鳥一起宅在家裡。”
左溪月看向她的手錶，開始向她描述雷娜那個懶散的傢伙。
吳總監挑了挑眉：“聽起來倒挺爽的。她多大了？做甚麼工作？有錢嗎？”
吳總監似乎挺感興趣的。
左溪月趁熱打鐵：“是，她也覺得自己活得很爽，當然，這是在不工作的情況下。”
“至於工作，”左溪月臉上露出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懷念，“她是個醫生，年紀輕輕技術就很好，至於錢嘛……應該也掙了很多。”
“醫生？”吳總監眯了眯眼睛，“那很忙啊。”
“倒是不忙，她是家庭醫生，只為我……只為一個人看病。”左溪月笑。
吳總監定定看她一眼：“說這麼多，你還是想買遊戲吧。”
左溪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自顧自說道：“對了，她叫雷娜，很順口的名字。”
吳總監並沒有對左溪月的話有甚麼反應，過了幾秒，她才說道：“我會替你向上面申請一下，但基本不可能成功。”
“哦，還有，”她又補充，“即使萬分之一的機率成功了，價格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也許要花費你辛苦得來的獎金的一大半。”
“沒關係，試試看。”左溪月禮貌微笑。
吳總監長嘆一口氣，抬腳離開，背影竟然有些悲壯。
感受著身後來自左溪月的視線，她又嘆了一口氣，卻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說實話，她一點兒也不想跟上面的人打交道，他們之間的語言似乎有壁，她永遠沒辦法從高層嘴裡聽到清晰明確的答案。
——雖然她和那位接觸的不多，但上面的人，大概都一樣。
吳總監原本沒想著多管閒事，但她沒想到左溪月竟然在遊戲裡和“雷娜”打過交道。
“雷娜”只是最初設計遊戲時，她隨手放進去的一個人物，當時工作太忙，她想著反正是個邊緣小人物，乾脆按她的心思來，於是直接照著自己的性格愛好捏了“雷娜”。
事情過去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這回事。
沒想到啊，人家在遊戲裡活得很滋潤呢，辛苦的只有她一個。
吳總監唇邊揚起一抹笑，她抬頭看著面前的走廊，突然回過神，趕緊調轉腳步往回走。
她怎麼忘了，那位很“低調”，不喜歡別人打擾，她得走程序發郵件才行。
哪怕他們只隔著幾堵牆。
左溪月站在病房門口，眼睜睜看著吳總監朝左邊走去，又毫無預兆地轉身退了回來，向右邊離開。
目送吳總監離開後，左溪月的目光掠過左邊那間病房，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頭頂監控散發著冰冷的銀光，細小的紅點在其中閃爍，鏡頭落在她身上，卻毫無存在感。
“叮咚”，一道提示音在昏暗的病房中響起，一隻修長的手點開訊息，坐在沙發上的人漫不經心掃了一眼訊息，視線卻微微頓住。
“嗯？”
他鼻腔發出一聲短促的疑惑，半晌，才抬起手指敲了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