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隨著秋風遠行
木文薩與鎮長正在討論金南瓜的事,阿拉里克抓了魚回家,眼角染黑,似乎沒睡好。
達米爾不在,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擦肩而過時,她聽見阿拉里克嘴裡小聲咕噥著,“也好,這樣奶奶的魚湯就不用分享給他。”
鎮長走後,阿拉里克好奇的問木文薩,“你既然有種子,為何不早點拿出來,先給大家種出來改善一下生活。”
木文薩搖搖頭,面色如常地說,“比起物質的匱乏,更應該受到鼓舞的,是被現實擊敗而頹廢的內心。”
這一點,阿拉里克倒是沒反駁。
科裡夫臨近森林和大海,依海而生,土地不肥沃,作物豐收率很低,以前依靠他國的進口比較多。
近幾年因為戰爭的影響,人們的生活漸漸越發自給自足了。
不過,黃金依舊是整片大陸的通貨,能夠換來任何能夠交換的東西,甚至出賣靈魂。
豐收節如期而至,有了木文薩的加入,今年的活動參與者顯然要更多。
“金,你家的南瓜種的真不錯,色澤金黃,個大飽滿,改日一定要給我傳授一下種植經驗。”
“瞧瞧,蘇菲家的小羊,真健碩,今天冬天應該就能剃毛了吧,恭喜你,蘇菲…”
史密斯鎮長挺著大腹便便的肚子,如同指點江山一般穿過每一戶人家的攤位,臉上的褶子肉粘在一起,笑容誇張而燦爛。
當他走到木文薩身邊時,他弓著腰向木文薩鞠了一躬,行了一個紳士禮,“偉大的木文薩小姐,我由衷地感謝您的幫助,多虧了您,才讓今日的太陽照耀的如此溫暖。”
本著不能讓“長輩”向“小輩”行禮的態度,木文薩阻止了他的動作,面色難得柔和地向他行了一個提裙禮。
“史密斯先生,這些都是你的功勞,木文薩不敢冒領,你是個好鎮長。”
誇獎對史密斯先生十分受用,他眯著眼睛走向廣場中央搭建好的高臺,因為年齡增長而被歲月放慢了十幾倍的動作憨態可掬,身上的肥肉一點一點跨過欄杆,又在僕人的攙扶下,終於走到臺前,用壓低後的雄渾嗓音說。
“女士們,先生們,很高興你們來參加這一屆的豐收節,你們都是最淳樸的勞動者,這場節日為你們而舉辦。”
在他激昂的演講中,勞動者架起大鍋,柴薪源源不斷燃起,這是森林的恩賜,賦予他們的,取之不盡的燃料。
待火苗熊熊燃燒,他們會拿出自己為豐收節貢獻的食材,洗淨,加上水,切成大大小小的塊狀,一齊煮一鍋最香氣噴噴的湯,意為分享,和來年共勉。
木文薩站在那口大鍋旁邊,身邊跟著阿拉里克。她手裡是一隻小小的麻袋,裡面鼓鼓囊囊裝著滿袋子金色的南瓜種子。
她將種子分發給每一位往鍋里加入食材的居民,即便有的只往裡扔了一塊洋薊。
“真的能種出金南瓜嗎?”灰頭土臉的婦人,手中抱著一個還在哺乳的嬰兒,用她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注視著木文薩遞交給她的種子。
種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可除了顏色金黃,與尋常種子看起來也沒甚麼兩樣。
木文薩卻望著婦人皸裂的雙手說,“若你擁有勤勞的雙手,擁有持之以恆的決心,哪怕是一顆普通的種子,也能種出金南瓜。”
在一旁幫著添柴的阿拉里克又不贊同了,他眉頭一皺,似乎是想起甚麼傷心事,在那位婦人領著種子走了好遠之後才咕噥著,“抱歉木文薩,我不認同。我覺得若是這顆種子只是一顆普通的種子,那麼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掙扎,也不會有出頭那日。”一邊說一邊往大鍋下面加柴火,像是在發洩情緒。
“阿拉里克,不要把你的人生模板套用到別人身上。”木文薩故作深沉,他訕訕閉了嘴,小插曲相安無事。
但這番話,多多少少還是在阿拉里克心裡留下了波瀾。他從未告訴過木文薩自己的真實身份,偶被提點,是巧合?還是對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誰?
沒有開誠佈公的對話,這些都不得而知,又總是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阿拉里克與木文薩價值觀差異太大,他始終對自己的血統耿耿於懷,認為都是因為血統,導致他如今不受待見的局面。
而木文薩,對世間萬物,對他人,總留有一份來路不明的期待和善意。
他不忍戳破木文薩的幻想,選擇了閉嘴,並且告誡自己要少說話。
晚風微涼時,阿拉里克肩挑著鎮長送給木文薩的燻肉和蔬果,跟在木文薩身後,星光正好。
他們走在高高的田埂上,小麥地裡嫩芽剛種下不久,只冒出一個尖尖的小頭,循著海風過境的波浪,在風中翻滾。
阿拉里克突然想起甚麼,問木文薩,“木文薩,你和達米爾晚上外出時,夜晚和星空也是這樣的嗎?”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口吻聽起來一股酸味,無關情愛,更像是兩個人的友誼中摻入了第三人,顯得擁擠了。
“夜晚和星空,不是從來都這樣嗎?”
少女正經的表情,就像在陳述一件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事。
“那就好…”
木文薩聽見阿拉里克鬆了一口氣,一絲異樣的念頭爬上心間。
回到家,達米爾正哄著奶奶哈哈大笑,奶奶嘴裡的假牙都要崩出來了。
秋風吹來一陣木炭的焦香味,木文薩一身秋寒從外面進來,她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單袍。
見狀,達米爾連忙起身,將離壁爐最近的位置讓給了她。
阿拉里克趁機玩鬧似的把達米爾想要換給木文薩的新位置給佔了,見達米爾又要惱羞成怒,他故意衝著達米爾賊兮兮地笑。
“不要吵架。”趁著火還沒燒起來之前,木文薩先打溼木頭道。
“好嘛…”
“知道了。”
這對冤家被治的服服帖帖,紛紛低下了頭。
待木文薩坐好,達米爾將話題從奶奶的笑話上轉移到木文薩身上,他從腰間拿出一封厚封的信件,遞給她。
“這是甚麼?”
“來自艾瑞迪亞的信,送信的鴿子不小心掛在月光森林某棵歪脖子樹上了,有鳥兒通知我,我花了一天時間取回來的。”
木文薩將信翻到正面,上面寫著瑪莎.高泰爾的名字,她不由得提出疑問,“這不是給奶奶的信件嗎?給我做甚麼。”
“奶奶說,就是給你的,她說你會需要。”達米爾手裡拿著鐵叉烤魚,魚香味將整個屋子都燻入味,阿拉里克痴醉地眯上眼睛,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達米爾翻了個白眼,將叉子上烤熟的魚裝盤切成小塊,又將盤子放到奶奶身邊,老人家吃的津津有味,連連稱讚。
他一塊也不給阿拉里克留,甚至在阿拉里克秀逗的腦子終於轉過彎,意識到那條魚是自己一大清早抓的,還被人借花獻佛後,達米爾還在死鴨子嘴硬,聲稱這條魚在阿拉里克手裡只會死不瞑目。
冤家又要幹起來,木文薩卻已經開啟信件,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親愛的瑪莎,我的王國即將面臨危機,我的女兒變成樣貌醜陋的怪物,懇請你將木文薩借予我,助我對抗詛咒。
木文薩越看,她的眉頭擰的越緊。信件的主人,是一位知曉她和奶奶秘密的人。
看完後,她將信紙連帶信封一齊扔入壁爐,火焰沿著紙張中心開始吞噬,沒一會就無影無蹤了。
阿拉里克正在扯達米爾的頭髮,達米爾不甘示弱地抓著他的腿,奶奶頑皮的拍手叫好,場面一度十分滑稽。
但木文薩沒有笑,她認真的看著奶奶,問道,“奶奶,您希望我去艾瑞迪亞幫助那位皇后嗎?”
她知道她當然得去艾瑞迪亞,她需要找到魔女完成樹靈到神明的最終蛻變。只是她在猶豫,這個國家,那個不靠譜的國王,還有地母樹…
年邁的瑪莎笑臉依舊,她回望木文薩,眼中滿是慈愛,身旁正在幹仗的兩位男士也暫且休戰,整理衣領坐的端正。
奶奶說,“我的小貓,你有你的守護和使命,你明白的。”
達米爾聽出了奶奶的潛意思,也附和道,“是啊,你不會永遠待在月光森林的,就算這裡是你的家。蒲公英的種子成熟以後,總是要飄向遠方。”
只有毫不知情的阿拉里克一頭霧水,不知道他們在打甚麼啞謎,又想起自己白天給自己的告誡,閉上嘴不說話。
“你如果不放心,我可以讓鳥兒們時刻盯著,況且它本身就很厲害,不會有事的。”達米爾早就和奶奶一起看過信件的內容,他擔心木文薩會拒絕,又補充道。
就像一開始那樣,他有著自己的私心,想要帶木文薩離開科裡夫,去哪裡都好,艾瑞迪亞…諾森德…甚至可以是更遠的地方,只要他與木文薩一起。
從一而終,他都不希望木文薩在已經困在這裡幾千年的基礎上,還有繼續堅守。
木文薩拗不過他們期望的目光,又舍不下地母樹。
這時,達米爾靈光一閃,他掐了阿拉里克一把,咬著牙問他,“你呢,你想不想離開科裡夫,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我…”阿拉里克猶豫了,他當然想。聽說艾瑞迪亞有魔女出沒,在離開王宮之前,他的目標本就是往那裡走,想要找到對付魔女的方法,讓月光森林那個放過他的國王父親。只是,他不想因為自己的決定裹挾木文薩。
“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你是不是個爺們。”達米爾又掐了他一下,這次,更用力。
他疼得跳了起來,差點罵出髒話,直到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好,我答應了。”
“行,那我們帶著他,”達米爾指著阿拉里克,“我們三個,一起去艾瑞迪亞。”
木文薩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