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森林之歌
木文薩第一次做夢時,她夢到一位王子,他穿著款式繁雜的宮廷禮服,一隻手牽著她。
他們正在舉行盛大的婚禮,她能夠清晰地感知到新郎應該是那位王子。
可詭異的是,她卻在與王子的婚禮上,嫁給了王子的父親,也就是那位國王。
儀式上,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臉,唯獨戴上戒指,抬眸時。隱約看見對方雙眸一閃而過的憂傷,水藍色的,像奔湧的雪水再次化冰。
再眨眼,又甚麼都沒有了。
黃金的婚指觸感冰涼,雕刻著象徵權利的鳶尾花,還點綴著綠寶石,像木文薩的眼睛,可木文薩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木文薩,新婚快樂。”透過朦朧的泡沫,木文薩看見他在哽咽。
白鳥不再飛舞,鮮花也枯萎凋零,人潮驟然消失,周遭的一切迅速被時間腐朽。
“木文薩,你嫁的人,是我的父親。”
夢中驚醒時滿臉淚水,這是她第一次哭泣,第一次體驗心痛的感覺,悲傷的來源卻令人一頭霧水。
留在腦海的,只剩下了那隻如同冰山雪融般的藍色眼睛。
多麼荒謬又美妙的夢,木文薩擦乾淚水,自嘲的笑了笑。
母親,這就是我的宿命嗎?
木文薩今年兩千九百八十五歲,她有著一頭淺綠色長髮,髮絲微微帶點自然捲,像樹梢的新芽。她的臉頰純白如雪,唇色嬌豔如玫,綠色的眼睛,笑起來像小貓一樣。
地母經常稱呼她為“我最最最可愛的小貓咪”。
神國消亡,為了鞏固土地,避免大地被憤怒的潮汐再次吞沒,地母澤菲瑞娜陷入沉睡。
之後不知過去多少年,月光森林高高的山坡上長出大樹,這是地母之樹,是女神觀察世界的眼睛。
神樹周圍的所有故事,透過木文薩的眼睛,構成女神的美夢。
地母之樹需要三千年的成長方可無堅不摧,它會越長越大,直到枝椏深入雲層,女神在風中雲裡重新感受世界的呼吸。
木文薩是地母的女兒,待到地母之樹成熟那日,也就是木文薩的成神之日,意味著她完成母親的使命,透過考驗。
她已經將近三千歲,目前正處於人類階段,地母樹早已鬱鬱蔥蔥。
只剩下最後一步,重塑大地對地母之神的信仰,找到掌握無盡生機的魔女為她加冕。
“母親,我做了一個夢。”她站在地樹前,撫摸著樹幹低語。
微風輕拂,劃過樹梢發出簌簌的聲響,像誰在呢喃。
“我的小貓咪,恭喜你解鎖夢境,從今天開始,你真正踏入人的階段,你會體驗人類的歡笑,愛…與悲傷。當你學會權衡得失時,你就能成為我最驕傲的女兒。”
“母親,要如何權衡得失?”
“不要去懼怕未來,大膽往前走,等到了時候,抉擇自然會遞到你面前來。”
從神樹的位置西行五百米,飛下懸崖,穿過密林,那裡有一處湖泊。
湖泊的水在天空倒映下是水藍色的,水裡遊動著五顏六色的魚,從水面貼著往下看,還能看見底下一張一合的貝殼,它們正在悠閒地吐著泡泡。
地母的孩子正在湖中沐浴,陽光渲染著她新芽般的長髮,如屋頂的藤蔓垂落,灑下一片生機勃勃的春天。
她潛入湖底,與魚群共舞,桃花水母也在她的漩渦中沉溺,呼嚕呼嚕,誰在湖中倒了葡萄酒,令人痴醉,為何白日的水底也能瞥見星空。
在這片森林,沒有哪個原住民會不喜歡木文薩,因為只要有她在,這裡就能擁有永恆的春天。
遠方驚飛一陣鳥群,有人在靠近。腳步貼著森林厚葉下溼潤的土地,發出窸窣的聲響,沿著水波湧入木文薩的耳中。
凌亂,無禮地踏入森林。
“木文薩,木文薩,有人來了。”麻雀嘰嘰喳喳提醒。
她警惕地環顧四周,趁著那些人還沒來,她躲到大橡樹上。
又覺得不夠,悄悄掐了一個魔法,用藤蔓照著自己的背影做了一個假人,置於水面上,偽裝成躲閃不及的樣子。
“我知道了,你們躲好。”
她讓麻雀停在自己肩頭,安靜的,隱入樹叢。
“他們不會是為了奪走我們的春天吧。”
“閉嘴,吉姆,你不要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這群小精靈在吵架,木文薩一鳥給它們塞了一顆果子,這才停下。
不一會,腳步聲夾雜著馬蹄,科裡夫的國王在士兵的簇擁下,洋洋灑灑一大群人湧入這裡。
木文薩看見他們走在叢林的小路間,一邊除草擴充路面,一邊嫌棄的填上水窪。老國王看起來大約五十多歲,頭頂的金髮褪成淡金色,眉毛也染了白,肚子上的贅肉明顯,即使身著莊嚴華麗的宮廷禮服,勒著緊緊的皮帶,也藏不住一點。
他的身邊圍著身披箭筒的衛兵,以及一個黑髮的眯眯眼年輕人。那個年輕人身著白色長袍,胸口前的寶石羽毛勳章亮晶晶的,即使木文薩離得不算近,也能看見它在太陽底下反射出的璀璨光芒。
“摩迪凱,你說只要娶到綠蔭公主就能擁有富饒的土地和數不清的黃金是真的嗎?可不能誆騙我。如今北邊魔女作亂,這可是我重振國家的好機會。”
“陛下,我的預言不會出錯,您忘了十年前,正是我預言到了艾瑞迪亞將要發動戰爭,提前部署,才讓科裡夫免於戰亂。”
國王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你說得對,小夥子,多虧了你。從現在開始,我希望科裡夫成為大陸上最富饒的國家,擁有黃金築成的城牆和狹長的海岸線,這些都靠你了。”
“到時候,我就封你為公爵。”
那個被叫做摩迪凱的年輕人擁有一張天生笑臉,他坐在馬上,就算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做,怎麼看都在高興。
他並未反駁,只是乖巧的點點頭,也不知是真信了,還是別有心思。
怪虛偽的,木文薩撅撅嘴。不過,她倒是提煉到關鍵資訊,北邊,魔女…她要找的人,會在那裡嗎?
他們一行人走到湖邊給馬兒喂水,馬兒喝飽了,它們發出嘶鳴,吸引了國王的注意力。
恰好湖底的鯰魚正在撕扯木文薩搭建的藤條假人,假人晃動了一下。
國王立馬就看見了,從他的視線望去,陽光下羞澀的美人背對著他們,雖然只露出一個頭,單從背影就足夠讓人浮想聯翩。
她的頭髮是蒼翠山坡新生的枝芽綠,上面點綴著繁星點點的白花,彷彿只要一看見她的秀髮,就有源源不斷的活力。
“咳咳…”國王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以為這樣就能莊重些,“這位美麗的小姐,請問您就是綠蔭公主嗎?”
“如果這片森林沒有第二個姑娘常住的話,我想您說的應該是我。”木文薩故意改變了聲線和語氣,她在附近村落也有馬甲,她擔心自己被認出來。
“很好,這位公主,請允許我為你做一個自我介紹。我是從森林北邊來的國王,我叫帕森.馬爾伯勒,你也可以叫我伯勒。我是為了迎娶你而來,我的國家靠近月光森林,你嫁給我,就等於擁有了更加寬闊的土地,擁有萬眾矚目的權利,還能擁有…”他自以為紳士的鞠了一躬,“…像我這般英俊的國王做你的丈夫。”
某種意義上來說,木文薩比他要大得多。她在樹中孕育了一千年,又度過了極長一段時間沒有情感的日子。可是,當木文薩看見他挺立的肚子,還有溝壑縱橫的臉頰時,她還是不由自主的感覺到一陣燒心,有一種想要嘔吐的衝動。
麻雀用喉嚨裡的只言片語吐槽,“他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噓…”
風吹過湖面,是久久的沉默。就連國王身邊的侍從都開始面面相覷,空氣種彷彿有隻烏鴉一路飛過。
國王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狠狠地瞪了摩迪凱一眼。
笑臉男如同接收到了某種訊息,他附耳在國王身旁輕輕言了幾句,國王立馬揚起了嘴角,再次整理衣領,重振旗鼓走到湖邊。
他還故意站得筆直,估計以為自己這樣很帥,又將那些比他高瘦計程車兵遣走,擔心他們搶了自己風頭,“美麗的公主,逃避是沒有用的。若您沉默,我就讓士兵點燃箭頭,焚燒這裡的草木。”
木文薩聽到他的威脅後心裡的噁心感更清晰了,她差點沒吐出來,再回望時,那個國王計程車兵已經掏出背後的長箭,有的正倒上石油要點火。只要多來幾隻箭頭,整片森林還不知道有多少生物要遭殃,神樹又豈能獨善其身。
神樹是地神的枝椏,而木文薩則是神樹的枝椏,神樹沒了,她又去哪裡。
她悄悄催動樹藤,讓士兵腳邊的草突然纏繞住箭桿,只要他們真的點著,綠草會延緩點火速度。
“國王陛下,威脅一位淑女,可不是君子所為。”
“公主,請原諒我。你的美麗折服了我,我無法自拔,只能出此下策。”
“我的母親說,若真的愛一個人,你是捨不得讓她難過的。”
“那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我愛你。”國王痛心疾首,他撫摸著胸口,看起來好像真的很難過。
演技拙劣,即使木文薩剛剛才擁有情感,這演技差到連她都騙不到。
但是為了支開這頭長白豬,木文薩還是不得不忍著噁心,幾番思考後,她決定尋個理由將人打發走。
她透過斑駁的樹影,捏著嗓子說,“你要是想娶我,就完成我的三個條件,第一個條件是,我需要一件婚紗,用柔軟的雲朵做披肩,用堅硬的白銀做紗,用鑽石做刺繡。”
國王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以為自己是國王就可以,國王無所不能,“沒問題,你就等著嫁給我吧公主。那麼第二個呢?”
“第二個,就等你完成了第一個,我再告訴你。”
“沒問題的公主,我答應了。”
全然不顧身後的侍從們目瞪口呆的表情,尤其是那個叫摩迪凱的年輕人,木文薩看見他的眯眯眼都睜大了。
也不知他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一定能完成木文薩天方夜譚的條件。她分明只是隨機一說,看那國王自信滿滿,他不會以為自己真的能完成吧。
縱使是木文薩不茍言笑,此時也捂著嘴,笑的四仰八叉,連樹葉都晃動。
麻雀也樂呵著四散開,它們高歌吟唱,“愚蠢的國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應該多吃點巴豆,看看能不能排出腦子裡的水。木文薩,木文薩,你的遊戲真令我樂趣無盡。”
殊不知森林中,國王的隊伍身後,一雙藍寶石般的眼睛早正在打量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他憤怒的看著國王的舉動,折斷了一支鳶尾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