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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去哪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116章 第116章 去哪

石韞玉說這話時, 聲線縹緲如風。

許臬愣愣看著她,腦海一片空白,唯餘“未來”二字, 反覆在腦海中迴響, 無情碾碎了他所有隱秘的期盼。

若換作旁人說出這等言語, 他只會嗤之以鼻, 視作癔症瘋語。

可說這話的人是她。

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她當真來自四百年後, 所以她偶爾會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所以她總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所以她看待世事總是帶著近乎無情的疏離。

她永遠像個冷靜的旁觀者,不曾為任何人停駐。

那麼她此番回杭州,是為了尋找歸路?

許臬看著她月光下溫和沉靜的臉,心頭升起前所未有的恐慌。

她的眸光如此柔和, 卻又如此無情, 映照著如水月色, 卻無半分漣漪。

許臬心口鈍痛,覺得她好似一縷抓不住的風, 一片留不住的雲, 無論他如何伸手, 終究只會穿過虛無。

寂靜中, 他腦海裡突然浮現師父當年說的話。

“你與她, 猶如黑子與這枚天外白子,看似同枰對弈,實則雲泥異路, 星漢遙迢……待得塵歸塵,路歸路,她自會循跡而去, 得其所求,返其本真……”

原來這便是師父口中的“雲泥異路,星漢遙迢”。

許臬覺得喉嚨彷彿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呼吸艱澀疼痛。

他張了張嘴,試了幾次,才低啞開口:“那你這次回杭州,是準備要離開了麼?”

石韞玉嗯了一聲:“或許能,或許一時還不能,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放棄。”

許臬聽懂了。

哪怕耗上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輩子,她也會執著尋找歸途。

這意味著她的心扉永遠不會為這裡的任何人敞開。

思及此處,許臬的肩膀垮了下來。

如果他自私些,或許會選擇惡劣的將她囚禁起來,阻止她離開。可他做不到,他想讓她過得好,想讓她得償所願。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沉默。

許臬只覺得千言萬語哽在胸口。他想問她的家鄉是何模樣,想問她在彼處是何身份,可曾展眉舒懷?想問四百年後的江山是何人掌權。

可最終所有翻騰的疑問與不甘,都只化作一句蒼白的祝福:“你一定能得償所願。”

石韞玉聞言略微鬆了口氣,笑道:“借你吉言。”

許臬低頭看了眼懷中微沉的木匣,遞還給她:“此去杭州山高水遠,路途漫長,處處需要花銷,這些你留著。”

石韞玉搖搖頭,把匣子推了回去:“季陵兄,這些就當是我償還部分人情,你知道的,我不喜虧欠。”

許臬指尖蜷縮,終究沒有再推拒。

他不願見她為難。

屋內一片靜謐,窗外有微風吹過,草木沙沙搖曳。

許臬聽到了自己紊亂的心跳。

他抿了抿唇,放緩呼吸,努力讓自己清醒冷靜一些。

石韞玉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主動開口:“更深露重,你是要回關城,還是打算在太原留一日?”

許臬低垂著眼,輕聲道:“要回去。”

時辰不早,她明日還要趕路,需要好好休息。

哪怕再不願意,他也的確得離開了。

他緩緩抬眼望向她,目光頭一次不再剋制,細細描摹過她的眉眼面龐。

石韞玉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微垂下眼睛。

片刻後,許臬收回視線,低聲道:“我走了。”

石韞玉溫聲叮囑:“嗯,夜裡行路務必當心。”

許臬點頭,默然了幾息,沉聲道:“等這邊事了,若你仍在杭州,我定會去尋你。”

石韞玉一怔,未及回應,許臬已掀開幔帳離開。

她跟著坐到床沿,只見一片朦朧月色中,許臬走向視窗。

正欲趿鞋相送,卻見許臬身影突然一頓,又轉了回來。

不等她開口,對方大步走回到她面前。

她不得不仰起頭看他。

許臬長睫低垂,眼中翻滾著難以言喻的情緒,聲音低得近乎懇求:“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石韞玉默然片刻。

此一別,或許當真再無相見之期。

她輕輕點了點頭,剛想站起身,許臬已將木匣置於一旁,俯身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她的下巴抵到了他肩上。

男人的肩膀寬闊,懷抱帶著微涼的草木的清氣。

她能清晰感受到環抱著她的手臂在輕輕顫抖。

石韞玉心中無聲嘆息。

猶豫一瞬,她終是抬手回抱住他,在他後背安撫般地輕拍了幾下。

她感覺到許臬僵硬了一瞬,隨即微微收緊了抱著她的手臂,力道甚至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月光如水瀉地,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一道清晰凝實,一道卻彷彿蒙著層輕紗,朦朧疏淡,宛如來自不同維度的交錯,短暫重疊,終將分離。

片刻後,石韞玉忽然感到頸側傳來一滴溫熱的潮溼。

她驀然愣住,心情愈發複雜。

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許臬已先一步鬆開手,站直了身子。

他啞聲道:“我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走向窗戶,而是轉身往房門走去。

石韞玉匆匆套上鞋子送去。

許臬拉開屋門,一道月光灑入,如紗籠罩在他身上。

他在門檻外頓足,回頭深深望了她一眼,門框上的手指微微收緊,隨後甚麼都未說,轉回頭踏出屋門。

石韞玉走到門口,只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不過幾息,旁邊屋頂的瓦片傳來極其輕微的聲響,緊接著是衣袂破風與短促低沉的呵斥,似是有人追逐交手。

但這些聲響很快平息下去,夜色重歸沉寂,彷彿甚麼也未曾發生。

石韞玉倚著門框,攏了攏衣衫,望著天際那輪孤月,久久未動。

*

翌日,天光微明,一層灰濛濛的薄霧籠罩著太原城。

石韞玉與陳愧換了粗布衣裳,臉上略作修飾,扮作一對投親的農家姐弟,坐上提前僱好的牛車。

車伕是個沉默的老伯,揮鞭驅車朝城門而去。

近日風聲緊,城門盤查嚴許多。

守卒仔細核驗了路引與戶籍,又打量了幾眼二人,詢問了幾句話,未發現異常,很快便揮手放行。

牛車緩緩駛出高大的城門洞,走上小徑。

石韞玉回頭望去,多少還是有些悵然。

人是感情動物,面對生活已久的地方,她做不到心無波瀾。

不過甚麼都比不了她回家的念頭。

至於顧瀾亭會不會追來,按常理是不會的。

一來她盤出酒坊宅子等手續都經由袁知縣之手,繞開了顧瀾亭,他忙著處理搜查探子的事,暫且不會發現。

二來這幾日酒坊照常營業,行李也都是趁夜簡單收拾了幾件衣裳,盯著她的人不會發覺她打算離開。

三來,顧瀾亭昨日離開太原去了百里處的縣城處理事務,這幾日都不會回來。

故而她正好趁著這時間離開。

石韞玉計劃到前方鎮子了換馬車。

此番南歸她打算先走陸路,自太原南下,經潞安府、澤州,入河南懷慶府,東折至開封,隨後轉入大運河,自河南或山東段登船,沿京杭運河南下,途經徐州、揚州、蘇州等繁華之地,最終抵達杭州。

算算日程,長則兩月,短則四十餘日。

天色漸明,薄霧散去,金色的晨光灑向原野。

牛車吱呀吱呀在小徑上行走,視野逐漸開闊。

遠山巍峨,道旁槐柳成行,枝葉已十分茂密,在風中翻湧著綠浪,期間野花開得恣意,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

晌午時分,日頭漸毒。

三人在路旁樹蔭下歇腳,就著水吃餅填飽肚子,隨後重新上路。

陽光越發灼熱,石韞玉取出帷帽戴好遮陽,陳愧則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車板堆著的麥稈上,把斗笠往臉上一扣,昏昏欲睡。

牛車搖晃著,午後的睏意襲來,石韞玉也感到眼皮發沉,正打算小憩片刻,卻突然聽到一陣模糊地馬蹄聲。

陳愧是習武之人,耳力更佳,聽到動靜後一把掀開斗笠坐起,手按在腰間刀柄上,警惕望向車後蜿蜒的來路。

他聲音緊繃:“阿姐,有好多人騎馬過來。”

石韞玉心頭一沉,那點睏意瞬間煙消雲散。

會不會是顧瀾亭追來了?

逃入路旁樹林?念頭一閃便被按下。

若是顧瀾亭親至,以他巡撫之權,派人搜山圍堵並非難事。

躲藏毫無無意義。

她穩住心緒,心想若真是顧瀾亭,那便直面罷。

她已決意離開,若他仍不管不顧阻攔,那隻好魚死網破。

不過片刻,後方道路拐彎處滾滾煙塵揚起,地面開始微微震顫。

眨眼間,十來個人快馬行來,“籲”一聲勒馬擋在了牛車前。

“勞駕,停車。”

為首之人勒馬而立,著一身玄色窄袖衫,金冠束髮,玉質金相,面容在晌午熾亮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石韞玉臉色微沉。

還真是顧瀾亭。

趕車的老伯何曾見過這般陣仗,見為首那人氣度不凡,一看便知是權貴,登時嚇得面如土色,哆哆嗦嗦躲到車輪旁蹲下,抱住了頭。

石韞玉定了定神,主動下了牛車。

陳愧緊隨而下,橫跨一步擋在她身前,刀身出了一半。

顧瀾亭目光淡淡掃過陳愧,向側後方微一頷首。

阿泰會意,立刻帶著幾人上前。

陳愧揮刀相抗,但雙拳難敵四手,不過幾招便被制服,被五花大綁堵了嘴,丟到那瑟瑟發抖的車伕旁邊。

塵埃落定,場中只剩馬蹄輕踏的聲響。

顧瀾亭策馬緩慢踱至石韞玉面前,輕輕勒馬。

他端坐馬上,身影逆著光,投下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石韞玉隔著帷帽的紗冷冷看著他,一言不發。

顧瀾亭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目光深邃難辨。

半晌,他才徐徐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打算跑哪去?”

“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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