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90章 痴兒
許臬猝不及防被點破心事, 耳根微熱,有一瞬的無措,隨即垂下眼簾, 低低應了一聲:“嗯。”
玄虛子目露憐惜, 嘆了一聲:“季陵啊, 趁早想通斷了這念頭罷。如此, 於你是解脫, 於她亦是少一份塵緣牽絆。”
許臬愕然抬眼,撞上師父的視線。
玄虛子目光全無平日的戲謔隨意, 是少見的認真凝重。
許臬喉頭哽了哽,澀然追問:“師父……為何?”
“為何?”
玄虛子搖頭一笑,指著棋盤,聲音渺遠, “你看, 這黑子是你, 白子是她。此局之初,看似黑強白弱, 氣勢洶洶, 你或以為只要步步為營, 溫和謹慎落子, 終能圍得一片天地, 有所收穫。然則……”
他指尖輕點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白棋自有其來路與歸處,這一子不在局內算中, 卻可定乾坤。”
“你與她,猶如黑子與這枚天外白子,看似同枰對弈, 實則雲泥異路,星漢遙迢。她有她的來處與彼岸,那非此世樊籠所能拘囿。你縱以綏靖懷柔之策小心圍困,百般呵護,亦如水中撈月,用力愈深,幻滅愈快,終是虛空一場。待得塵歸塵,路歸路,她自會循跡而去,得其所求,返其本真。而你……”
玄虛子收回手,攏入袖中,看向臉色微微發白的許臬,又嘆一聲:“而你只能固守原地,徒看星移斗轉,月落日升,守著一段無根無果的念想,空擲年華。”
許臬唇瓣動了動,喉嚨乾澀發緊,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覺得心口被這些話刺得生疼。
玄虛子望著唯一的徒弟,重重一嘆,語重心長:“痴兒,聽為師一言,放棄罷。宦海浮沉,家國責任,許氏門楣,黎民百姓……那才是你的棋局。”
許臬放在膝上的手一點點收緊。
搖曳的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良久,他眼眶開始微微泛紅,沉冷的眉眼難掩悲意。
窗外竹葉沙沙,月色淺淡。
沉寂半晌,玄虛子斟酌詞句,正欲開口安慰,就見許臬忽然抬起手,輕輕拂過棋盤,將上面所有的棋子,無論黑白盡數掃回兩個棋簍之中。
玉石棋子相互碰撞,發出清脆凌亂的“嘩啦啦”聲,打破了沉寂。
他長睫低垂,看著空空如也的棋盤,嗓音平靜輕緩:“這世間,從來沒有誰,生來就該走哪條既定的路。”
棋子終於盡數歸簍,撞擊聲漸息,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直視著玄虛子:“就像這局棋,無論過程如何,最終棋子都會回歸棋簍,無人能永據枰上。而我……”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認真:“我不需要她的回應,亦不想憂慮遙不可及的日後。師父,我只想順從本心,做好當下我能做之事,護她周全,讓她平安喜樂。”“如此,”他聲音漸低,嗓音微啞:“於我而言,便是此生值得。”
玄虛子無聲看著自己的徒弟。
一陣風吹入窗扇,橘紅的燈火在許臬漆黑的瞳仁中搖曳跳躍,彷彿燒盡了他所有的猶豫退縮,只剩灼然的堅定。
最終,玄虛子又是重重一嘆,搖頭苦笑,那副高深模樣垮了下來,嘟囔道:“我真是前世欠了你們許家的……”
不等許臬接話,他已恢復那副不耐煩的神氣,揮袖趕人:“滾滾滾,看見你就礙眼,趕緊走,別耽誤老道我清修!”
許臬熟知師父脾性,明白對方此言一出,便是不會再強行干涉此事。
他心下微松,可方才那番話卻依舊沉甸甸壓著,令心頭苦澀悶堵。
他起身恭敬行了一禮,默默退出了房間。
月亮灑下清輝,將竹影投在小徑上,隨風微微晃動。春風微涼,草木花香隨之流轉,遠處隱約傳來三兩聲鳥啼。
許臬心頭紛亂,信步而行,穿過月色與燈影交織的路,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石韞玉所居的廂房窗下。
窗紙上透出朦朧的暖光,映出她偶爾走動的身影。
想著師父方才的話,心中波瀾難平,各種情緒交織翻湧。
他在門口踟躕半晌,終於鼓起勇氣,抬手欲叩門扉。
指節尚未觸及門板,門卻“吱呀”一聲,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許臬的手頓在半空,隨即放下手,垂眼看去。
石韞玉應是剛剛沐浴畢,微潮的烏髮披散在肩背,道袍前襟洇開幾道深色的水痕。臉頰被熱氣燻出淡淡的粉,眼眸清澈明亮,唇色嫣然。
她眼中倒映著昏黃的燈火,以及他怔愣的模樣。
石韞玉一手扶著門邊,仰起臉打量許臬。
他一身玄衣,身形挺拔,眉眼在簷下陰影與屋內透出的光暈交織中,顯得愈發深邃冷冽。
視線下移,他修長的手指正無意識搭在腰間刀柄上,柄環下垂著的硃紅絲絛穗子隨夜風輕輕飄搖,有幾根纏繞到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隨著她的視線微蜷了一下,似乎有些緊張。
石韞玉收回視線,溫和道:“方才在窗裡瞧見你呆呆站著,是有甚麼事嗎?”
許臬的視線定定落在她臉上,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喉頭,幾乎將心中的想法脫口而出。
他想告訴她,這些年的傾力相助,並非全然只為報恩。還想告訴她,他心悅她,在意她。
他甚至想問她,可否……給他一個機會。
千言萬語在唇齒間翻滾,呼之欲出。
然而目光觸及她澄澈明淨,並無半分旖旎的眼眸,想到師父那句“雲泥異路”,所有的勇氣瞬間消散。
況且他隱隱覺得,如果真說出口,或許他跟玉娘連朋友都沒得做。
半晌,他將翻湧的心潮強行壓下,搖了搖頭,轉而問道:“師父說,五日後你便要下山了,可想好去何處?”
石韞玉點了點頭,並無隱瞞:“打算先去蜀地看看。”
蜀道艱難,山川阻隔,利於隱藏行跡。
聞言許臬心中一算,從北直隸京師到四川成都府,即便一路順遂,官道暢通,車馬不停疾馳,至少也需數月餘之久,若再算上天氣阻滯,山路難行,沿途盤查等意外耽擱……跋山涉水,路途何止遙遠。
他眉頭蹙了一下,擔憂道:“蜀地遙遠,山高水險,你可想好了?”
石韞玉頷首:“我已思慮周全,屆時會扮作遊學的書生或行商,再僱幾位可靠的女鏢師隨行,一路只走官道驛站,儘量白日趕路,夜間歇息,行事低調謹慎些,想來應不至於有甚麼大礙。”
許臬見她神色決然,知她心意已定,再多勸阻也是徒勞,反而可能惹她厭煩,只好將滿腹的憂慮與勸阻之詞默默嚥下。
他默了一瞬,又低聲問:“那日後……還會回京嗎?”
石韞玉對上他隱含希冀的目光,下意識微微錯開了視線,望向庭院中隨風搖曳的竹影,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世事難料,變數太多,或許會,或許……不會再回去了。”
她說不準日後會順利回家,還是會至死都被困在此世。總之前路茫茫,她無法給出承諾。
許臬看著她躲避的姿態,感覺唇齒間瀰漫出酸澀苦意,那澀意迅速蔓延至心口,帶來一陣難受的悶痛。
他喉頭滾動,強行將那澀意嚥下,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
往日辦案審訊時的果決,在她面前,似乎全然失了效。
許臬突然覺得很是頹然。
微風吹過,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時已被薄雲遮掩,光華黯淡,屋內透出的昏黃燈火穿過敞開的房門,靜靜鋪灑在門口,將許臬佇立的身影拉得修長孤寂。
他默然片刻,最終只道:“下山那日,我送你。”
許臬在心中默想,他終究無法像顧瀾亭那般,以愛為名行禁錮之實,將她強行圈養在方寸之地,滿足一己私慾。
他只能多做一些事,只盼著千山萬水,歲月迢迢,玉娘有朝一日能看到站在她身後的自己。
他已想好,除了目前已安排在清微觀附近護衛的幾名好手,這次回家還要將幾名女護衛也調來。
蜀道艱險,沿途勢力錯綜,唯有明暗結合,周密隨行,方能穩妥。
石韞玉聽他此言,心中五味雜陳。
她自覺已欠許臬太多,人情債堆積如山,不知何日能還。可朋友臨別相送乃人之常情,她確實沒有理由拒絕。
只能在離開前,給許臬、玄虛子以及道觀留下些力所能及的謝禮。
她抬起眼,對上許臬沉靜的目光,溫言道:“好,我等你來。”
許臬看著她燈下明麗的臉,還有許多叮囑想要細細交代,可望著她溫和疏離的目光,千言萬語被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好,你也早些休息。”石韞玉輕聲應道。
許臬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石韞玉在門邊立了片刻,直到許臬的身影消失不見,才輕嘆一聲,緩緩掩上房門。
她不是沒看出許臬的心思。
只是她終究不屬於這個時空,滿心只有回家這個執念。
更遑論前路是吉是兇,能否找到歸途,尚是未知之數。
在此等境況下,男女情愛,風月糾纏,從來就不在她考慮的範疇之內。
剪不斷,理還亂。既然察覺到對方的情感,那就莫要再讓那線頭有進一步纏繞的機會。
*
另一邊,天津衛附近,層巒疊嶂的深山之中。
青山連綿,如起伏的屏風橫亙於天地之間。
天際被陰雲遮蓋,細密雨絲被料峭山風挾裹著斜斜飄灑,遠山田野,村落農舍,萬物都浸潤在濛濛的水煙裡,輪廓模糊。
雨水沖刷草木泥土,帶起清涼潮溼的氣味。
陽春三月,城鎮中並不是太冷,而這山中卻是寒意浸人。
位於山腳的農家院落前,悄然出現了幾道身影。
為首之人坐在輪椅上,身著天青綢衫,外罩月白披風,面容俊美斯文,卻帶著幾分病氣。
他身後跟著六七名身著窄袖勁裝的護衛,其中一人推輪椅,另一人則舉著一柄寬大的油紙傘。
一名護衛撐傘踏著泥濘上前,叩響了院門。
片刻後,門內傳來一道年輕女子悅耳的嗓音:“誰啊?”
隨之腳步聲靠近,停在門後。
那女子並未立刻開門,而是隔門警惕問道:“外頭是哪位?”
護衛道:“打擾了,我們是過路的行人,不想遇上這場急雨,衣衫盡溼,再加春日山中寒涼,便想向您討碗熱茶熱水,驅驅寒氣,稍作歇息,煩請行個方便。”
門內女子頓了頓,遲疑道:“那你稍等等。”
腳步聲隨即離去,隱約傳來她在與甚麼人交談。
不多時,腳步聲返回,門閂被抽動的“咔噠”聲響起,木門向內開啟。
一個穿著灰色粗布衫,身形高大,相貌俊朗的青年男子出現在門內。
他手中握著一把鐮刀,身後護著個年輕女子,望向護衛的目光帶著審視與戒備。
而那女子從男子肩後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門外的不速之客。她約莫十八九歲,面容清秀,一雙微圓的杏眼黑白分明,姿態靈動,像是隻山間的小鹿。
青年皺了皺眉,語調不善:“你們是甚麼人,有何貴幹?”
護衛側身一步讓開視線,客氣道:“二位莫要緊張,實在是雨勢太急,山路難行,我們只想借貴處暫避片刻,待雨勢稍歇便走,絕無惡意。”
青年男子順著護衛示意的方向望去。
濛濛雨幕中,幾人撐傘靜立,為首之人坐著輪椅,衣著華貴,面容溫潤病弱。
這人生得極好,尤其是那雙桃花眼,即便不言不笑,也自帶三分溫和笑意,通身透著矜貴氣度,與周遭山野農舍格格不入。
一看便知絕非尋常商賈,更非等閒鄉紳,必是出自高門大戶。
青年心中疑慮與不安更甚,身後的女子似乎感覺到異常,輕輕扯了一下他的衣襬,小聲道:“夫君,他們看著不像普通人。”
他回過神,先是安撫地摸了摸少女的腦袋,隨即眯了眯眼,和那病弱公子無聲對視。
面對他的審視,對方蒼白的臉上緩緩露出個友善淺淡的笑,隨即目光掠過他,在他身後停留了一瞬,禮貌頷首示意。
不等他開口詢問,對方突然側過臉掩唇咳嗽起來,一聲比一聲急促。
青年冷漠看著,並未心生憐憫,也無主動邀請入內的意思,反倒是身後的女子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小聲道:“夫君……那公子好像病了。”
聞言,青年不悅地回頭掃了少女一眼,“怎麼,救我一個不夠,你還想再救一個?”
那少女立馬擺手急聲解釋:“不,不是的,夫君你不要生氣……”
青年這才緩和了神色,低聲說:“茵娘,春雨天寒,你先回屋去,聽話。”
茵娘知他素來說一不二,只好乖乖點頭,一步三回頭地撐著傘回了屋。
青年靜靜打量門外的幾人,莫名覺得輪椅上的男子有種熟悉感。
片刻後,那人才平息咳嗽,轉回臉重新看向他,清潤的嗓音隨之穿過雨聲傳來。
“雨急風驟,山路泥濘難行,在下與隨從冒昧打擾,實非得已。不知您可否行個方便,容我等入內稍避片刻?一碗熱水即可,絕不多作叨擾。”
作者有話說:劇情不好斷,才碼到現在,加上章一共7k+,達到答應大家的~
晚上也有更新[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