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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休想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88章 第88章 休想

信上說, 許臬發現刑場上的人並非顧瀾亭,而後靜樂秘密宣他入宮,同他坦言, 顧瀾亭早在元月十一, 也就是他們離京那日, 便已因傷勢過重死於詔獄。

靜樂為堵內閣悠悠眾口, 命孟階將其屍身秘密處置, 棄於長辛鎮數十里外山林中的亂葬崗。

許臬心有不安,正欲動作時, 靜樂便命他暗中帶可靠人手,快馬前往查證,務須確認顧瀾亭屍身所在。

到了那處,他在一積骨坑中發現一具被野獸啃食得面目全非的男屍, 身著殘破囚衣, 心口有烙印, 其餘傷口特徵亦與刑錄吻合。

許臬在信中道,男屍確係顧瀾亭無疑, 囑她不必再為此人掛懷憂心。

信的末尾許臬還寫到, 他已留下幾名得力心腹在清微觀暗中護衛, 以防靜樂公主或顧瀾亭殘餘勢力生事, 讓她安心習天象之學, 不必擔憂自身安危。

石韞玉將信紙來回看了數遍,指尖微微發涼。

顧瀾亭死在他們離開的那一天?還被丟在亂葬崗……

此事太過巧合,讓她心底頗為不安。

但許臬辦事向來穩妥周密, 他既親自去核驗過,屍體特徵又都對得上……

或許真的是自己多慮了?

顧瀾亭重傷之下,被棄於那等酷寒兇險之地, 絕不可能有活路。

她握著信紙,於廊下佇立,山風拂過帶著雪後清冽的寒氣,令她思緒愈發清明。

良久,她終是定了心神,將信仔細折起收好,決意待此間天象之學略有小成,便儘快離開,用早已備好的戶籍路引,隱姓埋名遠走他鄉。

無論顧瀾亭是真死還是……為保身家性命,她此後行事都必須慎之又慎。

*

長辛鎮以北群山中一處山谷裡,幾戶人家零零散散坐落其間,屋頂上積雪未化,炊煙裊裊,一片靜謐安寧。

山谷東頭一戶破落小院,裡頭有土坯房三間,窗欞上糊著泛黃的紙。

正中主屋陳設簡陋,最裡頭的炕上躺著個人,旁邊凳子上坐著顧風和阿泰。

顧瀾亭覺得自己在無邊黑暗與寒冷中浮沉了許久,四面八方皆是虛無,尋不到出路。

忽地前方迸出一道刺目白光,他本能閉眼,再睜時,周遭竟已徹底變換。

天色晦暗,春寒料峭。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杭州顧府西園角落的賞雨亭中,身上是青色直裰。

亭外池塘水光瀲灩,視線越過附近的高牆,能望見遠處保俶塔朦朧的塔影。

身側有人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帶著濃重的酒氣:“少遊你說你,回府也不得清閒,那揚州毒師案有甚查頭”

他微微一愣,側過臉,便看到好友沈晏那張醉醺醺的臉。

對方正攀著自己肩膀,嘴裡不住嘟囔著。

此情此景……為何如此熟悉?

顧瀾亭眉頭緊鎖,盯著沈晏看了片刻,耳邊是對方喋喋不休聲音。

他心生煩躁,鬼使神差抬腿。

“噗通!”

沈晏毫無防備,被他一腳踹出了亭子欄杆,驚叫著跌入下方冰冷的池水中,濺起好大一片水花。

做完這個動作,顧瀾亭自己也是一怔,但隨即他的視線便不受控制投向不遠處一顆柳樹。

春風猶帶寒意,他的心跳莫名開始狂跳,越來越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來不及細想,匆匆交代隨從把沈晏撈起來送去客房,便大步流星朝那柳樹走去。

離得越近,心頭那份莫名的悸動與期待便越是強烈,彷彿樹後藏著甚麼至關重要之物。

到了近前,他腳步微頓,隨即毫不猶豫轉到樹後。

空空如也。

晚風拂過面頰,柳枝輕擺。

他怔怔站在原地,一股失落感席捲而來。

不對……不該如此,樹後應該有甚麼才對。

是甚麼?

“爺,已經讓人把沈公子送回客房了,也請了府醫去看。”

身後傳來隨從小心翼翼的聲音。

顧瀾亭回過神,壓下心頭煩亂,淡淡“嗯”了一聲,又深深看了眼那空蕩的樹後,方才轉身離去。

夜深人靜,月明星稀。

顧瀾亭回到院落後沐浴更衣,熄燈上榻。

他閉著眼,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今日亭中之事反覆在他腦中浮現。

他總覺自己遺忘了甚麼極緊要的事。

睜眼望著昏暗帳頂,思緒紛亂如麻,直至半夜,方沉入夢境。

三日後,府中起了風波。

顧瀾亭父親的某個姨娘小產,查來查去,線索指向廚房一個姓張的廚娘,說她用了不妥的食材。

那廚娘連喊冤枉。

容氏見廚娘這般模樣,便心軟派人細查,最終揪出是另一名妾室因妒生恨,買通了一個掃地的婆子下手,張廚娘只是被利用頂罪。

顧瀾亭本對此等內宅陰私毫無興致,卻鬼迷心竅般去了母親那。

他坐在圈椅上,看著跪在下方正感激涕零磕頭謝恩的張廚娘,心頭那股違和感再次湧現。

彷彿……此刻跪地謝恩的,不該僅她一人。

他將手中的摺扇合攏,有一搭沒一搭敲著掌心,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正當他凝神思索時,母親身邊一個得臉的丫鬟悄悄進來,附在她耳邊低聲稟報了甚麼。

顧瀾亭耳力極佳,隱約捕捉到了“小翠”兩個字。

小……翠?

腦海一陣刺痛,記憶隨之如同海浪捲來。

顧瀾亭臉色微微發白,他驀地捏緊摺扇,目光凌厲地掃向正獲准預起身的張廚娘,咬牙道:“你身邊可有個叫翠翠的燒火丫頭?年約十八,籍貫杏花村。”

張廚娘被他駭人的目光盯得渾身一哆嗦,立馬重新跪回去,結結巴巴茫然回道:“回、回大爺的話,沒、沒有,廚房的燒火丫頭,並無叫翠翠的。”

沒有?

顧瀾亭呼吸一窒,心口傳來剜裂般的劇痛,手中摺扇“啪嗒”掉落在地。

怎會沒有?!

他面色難看至極,正欲再問,一陣眩暈猛然襲來,眼前所有人的面孔和周遭景物開始扭曲旋轉,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影,最終歸於黑暗。

土炕上,顧瀾亭倏地睜開眼,呼吸急促,隨之身上傳來劇烈的疼痛。

窗外晴光映雪,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顧瀾亭視線模糊,混沌的思緒緩緩清明,耳畔的呼喚聲也變得清晰。

“爺,您醒了!”“爺?”

他費力地側過頭,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辨清炕邊兩張驚喜交加、鬍子拉碴的臉,是顧風與阿泰。

“爺,您感覺怎樣?要喝水嗎?”

顧風在一旁咋呼,被阿泰拍了一巴掌,“小聲些,爺剛醒!”

這倆人包括其他親衛,都是四五歲時就被顧瀾亭從各處買回府簽了死契的,大多承了他的救命之恩。

顧瀾亭供他們讀書習武,給予厚餉,再加上這些人自幼跟在他身邊,故而忠心耿耿。

那日得了孟階和劉太醫兩方密信,顧風與阿泰便火速趕往亂葬崗,將奄奄一息的顧瀾亭救出,轉移至這處事先尋好的隱蔽村落,又將一具偽造好傷口的替身男屍拋回原處。

親衛中通曉醫術的宋序,在查驗顧瀾亭傷勢後臉色極其難看,言其身負重傷加受凍,五臟俱損,能否活命全看天意。

幾人憂心如焚,輪番守了整整十個晝夜,顧瀾亭方有轉醒之象。

見主子只怔怔望著虛空不語,顧風與阿泰心中忐忑,又低聲喚道:“爺?”

顧瀾亭思緒昏沉,腦海裡還是方才詭異的夢。

聞聲他回過神,乾涸的唇瓣動了動,正欲開口,喉嚨就湧上一股腥甜,他側身伏向炕沿,猛地咳出一口血。

顧風與阿泰大驚失色,不敢貿然碰觸他。

一人扭頭朝外急喊:“宋序呢?快叫他來!”

另一人則聲音發顫:“爺,您這是怎麼了?!”

顧瀾亭嚥下口中殘餘的血沫,虛弱無力地躺了回去。

眼前景物像是隔了層紗般朦朧,甚麼都看不真切。

他胸口起伏劇烈,五臟六腑彷彿被千萬根針扎透,痛得幾乎不能呼吸。

緩了半晌,非但未見好轉,胸腔裡那口氣卻越發稀薄短促,令他喘不上氣,耳中也傳來陣陣嗡鳴聲。

他聽不清身旁的人在說甚麼,思緒再度開始渙散,眼皮也變得沉重。

閉上眼喘了口氣,他喉中溢位幾個沙啞的氣音:“近……前。”

顧風與阿泰一怔,心中不祥之感驟升,忙依言俯身湊近。

顧瀾亭面容病弱蒼白,帶著濃重的死氣。

他喉嚨輕微滾動著,好半晌才吐出斷斷續續的話音:“若我死了……變賣我六成產業,你們…分二成,剩下的……”

話未說完,便感覺渾身劇痛難當,似乎連靈魂都痛到戰慄。

顧瀾亭眉頭緊鎖,喘息良久,方得以續道:“剩下的,找到凝雪後……若能殺了她,便用那四成於…杭州修陵……”

說到最後,他費力睜開眼,好似在看帳頂,又似乎在看別處,聲音變得越來越輕,幾乎叫人聽不清,眸光虛無而冰冷。

“……將她…與我合葬。”

顧風與阿泰看著自家主子這般氣息奄奄、猶自交代身後事的模樣,悲從中來,眼眶漸漸變得通紅。

兩人哽咽著,連連點頭應下:“是,屬下記下了。”

顧瀾亭感覺自己大抵是難熬過這關了。

顧風與阿泰應承了甚麼,他已聽不真切。

唇齒間又瀰漫出腥甜,他嚥下去,蒼白乾裂的唇輕微開合,斷斷續續交代。

“倘若……殺不了她,那便將我,埋在她院中。”

“再用那四成,收買她所在之地的江湖人士、衙役打手,務必盯著她……逼迫她,日日月月年年……”

“給我的牌位…上香。”

凝雪機敏聰慧,又有許臬保駕護航,顧風他們或許很難殺得了她。

但無論她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休想擺脫他。

他要她無時無刻不記得他、念著他。

哪怕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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