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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枯萎(二合一章)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60章 第60章 枯萎(二合一章)

此後兩三日, 顧瀾亭將太醫院裡幾位聖手並京城中有名的郎中,俱都請了一遍。

眾人診視過後,所言如出一轍。

凝雪確是瘋了。

他依著太醫的囑咐, 強忍著不在她眼前露面, 生怕再刺激了她, 令病情加重。

顧瀾亭心底未嘗沒有疑心過她是裝瘋賣傻, 可每每聽了下人的回稟, 那點子疑心便散了。

這回她竟真的被他活生生逼瘋了。

她終日大半時候只是痴痴坐著,一見生人便聲嘶力竭地尖叫, 唯一能近身服侍的,只有一直貼身伺候的小禾和另一個名喚阿桃的丫鬟。

一旦病發,她便要麼將自個兒蒙在被子裡嗚咽發抖,要麼便呆呆扯著小禾的衣袖問, “媽媽怎麼還不來接我?”, 有時甚至會用頭去撞牆, 用指甲將胳膊手背摳得鮮血淋漓。

縱使丫鬟小心看顧,也難免有疏忽的片刻。

她醒著時, 他強忍著不出現, 唯有等到夜深人靜, 她沉沉睡去, 他才敢悄悄坐在她床沿, 就著昏暗的燈火,細細看她一會兒。

短短五六日光景,她便消瘦得不像樣子。

顧瀾亭大抵明白她為何會瘋。

她費盡心機, 不惜行假死之法,只為逃離他身邊,豈料一睜眼, 又見著了他這張厭憎的面孔。

最後的希冀湮滅,她如何能不瘋?

思及此,顧瀾亭只覺心口一陣澀痛。

他不過是不想放手,不過是想留下她,怎地就走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是他做錯了嗎?

顧瀾亭搖了搖頭。不,他只是想留下她,為甚麼會是錯?要錯就錯在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錯在她不愛他,錯在她總是一心逃離他。

更該死的是給她假死藥的人,如果不是因為這藥,她也不會行此險招,而是會慢慢收心待在他身旁,自然也就不會到了今日這般地步。

他早已猜到給她贈藥之人。

他遲早要把這人千刀萬剮。

對於凝雪,他如今已明白她的脆弱,日後絕不會再罰她傷害她。

顧瀾亭心緒如麻地胡思亂想著,靜靜望著她沉睡的面容。

他想伸手觸碰她消瘦的臉頰,指尖動了動,終究還是縮了回來,只默默為她掖了掖被角,於昏暗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萬籟俱寂,想到凝雪從頭至尾對他的憎惡抗拒,一股無力疲憊感漫上心頭,讓他生出不如先將她送走,好生將養的念頭。

然而這念頭甫一升起,便被他瞬間掐斷了。

他不信這世上有他得不到、留不住的東西。

哪怕凝雪這輩子都瘋瘋癲癲,他也要將她拘在身邊,絕不放手。

死都不放手。

*

顧瀾亭並未刻意遮掩她瘋癲之事,不過幾日,訊息便傳遍了京城。

原本他打算藉著各方勢力對那假死藥的覬覦之心,引出幕後之人,借刀殺人。

豈料人算不如天算,凝雪竟瘋了。

他只得轉變策略,將她瘋癲的緣故悉數引到那假死藥上,散播此藥能操控服藥之人神志的流言。

這等神異之效,各方勢力當然有所懷疑,但秉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觀點,想著不論真假先找到那煉藥之人再說。

只是因著這藥或有後遺症,眾人還是不可避免心生顧慮,到底不如先前那般熱切了。

又過了兩日,早朝方散,顧瀾亭與幾個臣子被留於東宮議事。

約莫一個時辰後,太子獨獨將他一人留了下來。

太子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一叢叢開得正盛的金盞銀臺菊,溫言道:“近日市井間傳言紛紛,皆說你那愛妾遭人陷害,誤服假死藥,以致罹患瘋症,如今人可好些了?”

說罷,側過身來看他。

顧瀾亭面露悵然,嘆了口氣道:“勞殿下掛心,確有此不幸。臣延請多名大夫診治,可……皆束手無策。”

太子聞言亦嘆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總會有法子的,你也不必過於傷懷,好歹人還在。”

顧瀾亭低眉順目:“殿下說的是。”

太子打量他幾眼,見其面有鬱色,不似作偽,這才緩緩開口道:“你可知孤今日單獨留你,所為何事?”

顧瀾亭躬身道:“臣愚鈍,還請殿下明示。”

太子走回案前坐下,將兩封信推到案邊,“看看吧。”

顧瀾亭稱是,拿起信箋展開,一目十行地看了。

信上所寫,正是關於那假死藥的調查結果。

幕後之人,果然是許臬。

這與他先前料想的不差。

他早已思忖過,凝雪平日深居簡出,能接觸的外人寥寥,管事已排查過所有下人,唯一可能的,便是幾番與她有所接觸的許臬。

太子見顧瀾亭面色逐漸變得難看,怒意隱現,這才開口道:“孤本欲早些問你,又念及你正忙著為妾室尋醫問藥,恐無暇他顧,故而私下命人查了一查。”

顧瀾亭回過神來,將信輕輕放回案上,深深一揖:“殿下竟為臣之私事如此費心,臣感激涕零,惶恐不已。”

太子擺了擺手,笑道:“少遊何必與孤客套?”

他話鋒隨即一轉,神色凝重幾分:“父皇與二弟那邊,想必也已得了訊息,料想這兩日,父皇便會密召許臬問話,二弟那邊定然也會有所動作。”

“少遊,許臬害你心愛之人至此,孤知你心中痛恨難當,但許臬畢竟是鎮撫使,你行事須得注意分寸,莫要授人以柄,教人覺得東宮與錦衣衛不和,平添風波。”

顧瀾亭自然明白太子的深意。

身為儲君,陛下雖對他頗為滿意,卻並非意味著東宮之位穩如泰山,一日未登大寶,便一日仍有變數。

更何況近來皇后母族行事不當,惹得陛下不悅,連帶著太子也受了些冷遇,反觀二皇子那邊,卻新得了助力,風頭正勁。

太子這是有些著急了,想借此機會,讓他暗中將許臬拉下北鎮撫使的位子,再不動聲色換上太子黨的人。

如此,便可掌控部分錦衣衛的力量。

那番提醒,是告誡他行事萬不能暴露身份,牽扯到東宮。

顧瀾亭拱手,沉聲道:“臣明白。”

太子微微頷首:“退下吧。”

*

回到書房,顧瀾亭平靜的臉驟然陰沉以下來。

他在屋裡踱步幾圈後,胸中怒火翻騰,終是忍無可忍,將書案上的筆墨紙硯、鎮紙筆洗盡數拂落在地。

雖說早已猜測是許臬贈藥助她逃離,可當真相確鑿地擺在眼前時,還是暴怒不已。

若他沒記錯,她與許臬不過數面之緣。

可許臬竟能為她做到如此地步!連此等密藥都捨得相贈。

他們究竟是何關係?

顧瀾亭手撐在案沿上,濃重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臉上佈滿陰雲,戾氣橫生。

光把許臬落下鎮撫使的位置怎麼夠?敢覬覦他的人,有朝一日,他定要把這廝剁碎了餵狗。

守在門外的隨從聽得裡頭噼裡啪啦一陣碎裂聲響,嚇得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書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拉開。

隨從悄悄抬眼,只見自家爺面色已恢復如常,步履平穩地邁出,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把裡頭收拾乾淨。”

說罷,便徑直往院外走去。

隨從忙不疊應下,探頭朝書房內一望,但見滿地狼藉,碎片四濺,不由得暗暗心驚。

*

顧瀾亭處理完公務,踏著夜色再至瀟湘院時,已是三更天。

正房的燈火早已熄滅,唯有簷角懸掛的燈籠灑下一片朦朧暖光,在夜風中搖曳。

小禾正揉著惺忪睡眼,準備與阿桃換值,忽見一道高大身影默立在屋門外,嚇了一跳。

定睛認出是顧瀾亭,忙上前欲行禮。

顧瀾亭擺手止住她,走到離屋子稍遠些的廊下,壓低聲音問道:“她今日如何?是幾時睡下的?”

小禾回頭望了眼黑漆漆的屋內,小聲道:“回爺的話,姑娘今日倒沒哭鬧,只是下午那會兒,又用指甲摳手背,都見了血痕,嘴裡仍唸叨著‘媽媽甚麼時候來接我’……”

“除此便再無別的,約莫一個時辰前睡下了。”

顧瀾亭聽到那句“媽媽甚麼時候來接我”,眉頭不由緊蹙。

她為何獨獨對那個廚娘念念不忘?即便神志昏亂至此,仍心心念念。

他擺了擺手,示意小禾退下。

獨自在廊下靜立片刻,待身上寒氣散盡,才輕輕推門而入。

屋內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清冷月光,透過窗欞篩下些許微茫。

顧瀾亭放輕腳步,踱至榻邊。

她蜷縮在床榻最裡側,大半張臉都埋在被衾之中,即便在睡夢裡,秀眉也緊緊蹙著,不得舒展。

在一片靜謐之中,顧瀾亭默默凝視著她熟睡的面容,心中翻騰的煩躁慢慢平復下來。

見被子邊緣快要掩住她的口鼻,他擔心她呼吸不暢,想伸手將那被角拉下些,又恐驚擾了她,再度引發哭喊尖叫。

正猶豫間,被子已完全覆過鼻端。

他遲疑片刻,終是伸出手去,極輕極緩地欲將那被緣下拉一分。

不料,就在他指尖觸及錦被的剎那,床上的人倏然睜開了眼睛,微微側頭,似在黑暗中努力辨認著甚麼。

顧瀾亭心一慌,本想躲開,卻又靜坐著沒動,屏息看她的反應。

待朦朧看清了眼前人的輪廓,石韞玉如同見了鬼般,立刻連滾帶爬縮至床腳,雙手抱膝,發出一連串淒厲驚恐的尖叫。

顧瀾亭有些失落,立刻起身退離床榻數步,放柔了聲音安撫道:“你別怕,我絕不會傷害你。”

床上的人還是滿面驚恐的叫著。

小禾聽得動靜,立刻推門進來,快步走到床邊,傾身輕拍她的背脊,連聲哄道:“姑娘別怕,別怕,奴婢在這兒呢,沒事了,沒事了……”

感覺她尖叫漸歇,戰慄也不似先前那般劇烈,小禾這才側過頭,發現顧瀾亭竟還未離去,只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團黑色的影子。

她忍不住皺了眉,壓抑著想要埋怨的衝動,低聲恭敬道:“爺,夜深了,您可要回正院安寢?”

顧瀾亭下頜緊繃,看她緊緊依偎在小禾肩頭,低聲啜泣,身子仍不住發抖。

他喉頭乾澀發緊,半晌才啞聲道:“你好生照看她。”

說罷,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快步離去。

回到書房,顧瀾亭鋪紙研墨,修書一封,交與甘管事,命其即刻派人送往杭州老家。

信中吩咐,讓容氏挑選幾個穩妥得力之人,護送那張廚娘即刻上京。

他想,既然凝雪如此惦念那張廚娘,將人接來身邊,朝夕相伴,或許她的瘋病便能慢慢好起來。

*

翌日清晨,顧瀾亭正欲整裝出門上朝,許臬之父竟押著身負荊條的許臬,直挺挺跪在了顧府大門之外。

顧府所在坊巷,多是權貴官宦之家,此刻正值上朝時分,不少官員車馬經過,見狀紛紛駐足觀望。

許父當眾言辭懇切,言許臬因一年前偶見凝雪一面,驚為天人,自此情根深種,相思成疾。

後誤信顧瀾亭待妾刻薄的謠言,情急之下,方想出用假死藥助其脫身的昏聵主意,實乃年少痴狂,為情所困。

顧瀾亭垂眸冷眼瞧著,心中只覺諷刺可笑。

世道便是如此,男子若對女子犯了過錯,即便奪其性命,也只需將一切推諉於一個“情”字,便可博取幾分荒唐的同情。

彷彿沾了這“情”字,一切罪過皆可被諒解為一時情難自禁的風流孽債。

本是謀害同僚愛妾的重罪,添了這“情”字,便可輕飄飄地歸結為“為情衝動”。

顧瀾亭沒料到素來臭石頭的一般的許家,會行如此狡猾之事,意圖用“情”把謀害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心中惱火,面色卻很平和,親手將許臬扶了起來。

四目相對之際,許臬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憎惡,面色沉冷如冰。

顧瀾亭心底恨不得立時將此人千刀萬剮,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嘆了口氣道:“顧某能理解許大人年少慕艾,只是這善心總動到旁人家的妾室身上,恐怕於禮不合,傳出去也有損許家清譽。”

許父聽得這話,面色一僵,隨即一腳踹在許臬膝彎,迫其再次跪下,旋即卸下他背上的荊條,一把奪過家僕手中鞭子,結結實實往兒子背上抽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

顧瀾亭並未阻攔,只袖手旁觀,直到許臬衣衫被抽破,背上鮮血淋漓,才悠然開口,表示同朝為官,不願深究,既已知錯,望其日後洗心革面。

說罷,拱手一禮,再未多看那對父子一眼,轉身上轎,往宮中去了。

許臬父子在眾人跟前演這苦肉計,行的便是一手釜底抽薪,就算降下責罰,也不會是謀害同僚妾室的大罪,起碼能保住官途。

再者,他早向皇帝坦誠了假死藥來源於雲遊的師父。皇帝近來龍體每況愈下,正對這等方外高人、奇藥秘術心生嚮往,盼著能得其研製調養聖體延年益壽的靈丹妙藥。

自古帝王哪個不懼死?皇帝覺得既能製出假死藥此等奇詭之物,除了延年益壽丹藥外,說不定有朝一日也能煉製出長生藥。

雖說皇帝心底惱怒許臬之前竟隱瞞不報有如此厲害的師父,但念著還要靠他找人,故而打算等利用完了再尋個由頭髮落。

因此,皇帝欲保許臬。

奈何在幾方勢力暗中操作中,民間流言沸騰,朝堂上彈劾的奏章不斷,若強行壓下,恐寒了百官之心,亦有損聖譽。

最終,在各方壓力下,皇帝只得將許臬貶為千戶,罰俸一年,以做懲處。

許臬和假死藥這事,因石韞玉瘋了而偏離顧瀾亭最初原本的謀算。

這也就罷了,他未料到素來耿直魯莽的許家此番竟行事這般狡猾,不僅跟皇帝坦白真相,還當眾演了苦肉計轉移重點。

如此,他雖說按太子吩咐,暗中利用各方勢力把許臬拉下鎮撫使的位置,卻還是對這結果不滿意。

他氣的不輕,連帶著數日在府中都是冷臉,僕從們各個打起精神應對,生怕觸了黴頭。

但事已至此,顧瀾亭也只能暫且按捺下來,預備等要事忙完,再騰出手收拾許家。

北鎮撫使的位子空了出來,各方勢力皆蠢蠢欲動,都想將自家心腹推上去。

皇帝本意提拔一個身家清白、並非任何派系的錦衣衛,奈何舊疾突發,再次病倒,此事便耽擱下來。

最終幾方勢力暗中博弈之下,一位年輕的武官被推上了北鎮撫司鎮撫使的位置。

此人明面上是中立派,暗地裡是二皇子的人,實際上卻是太子安插在二皇子身邊的暗棋,平日並不十分受二皇子重視。

顧瀾亭此番暗中費了不少力氣,多方運作,才讓二皇子落了圈套,覺著此人是個可拿捏的,將其推上此位。

*

此事既了,朝堂之上又恢復了短暫的平靜。

十月二十,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場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籠罩四野,萬物皆隱於白茫茫的雪霧之中,唯獨皇宮硃紅色的宮牆,在雪色映襯下愈發醒目。

恰逢休沐,顧瀾亭一清早便到了瀟湘院,問及小禾,得知張廚娘與阿桃正在裡頭伺候凝雪服用湯藥。

他輕輕推門進去,並未擅入內間,解了沾雪的大氅,在炭盆邊站了會兒,在外間榻上坐下靜候。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張廚娘端著空藥碗出來,面帶憂色說凝雪方才聽見門響,又受了驚,此刻正縮在床角發抖,阿桃在裡頭耐心哄著。

言罷,忍不住連連嘆氣。

兩個月前,她奉召抵京,見昔日好端端的姑娘竟成了這般模樣,當場便又哭又罵,悲痛難以自抑。

當時顧瀾亭只是皺了皺眉,意外地並未出聲呵斥,更未施以懲處。

凝雪神志昏亂已近三月,雖不似最初那般動輒發狂撞牆,但精神依舊萎靡不振,時常只是愣愣望著窗戶,反覆喃喃著“回家”、“媽媽”,眼神空洞,無聲流淚。

時日久了,瀟湘院裡其他僕役,甚至顧瀾樓顧慈音都已能在她面前短暫露面。

唯獨顧瀾亭不行。

只要他一出現,哪怕僅是遠遠一個身影,便能引得她驚恐萬狀,尖聲哭叫。

顧瀾亭也曾嘗試過強行抱住她,盼著她能慢慢適應,換來的卻是她病情反覆,愈發嚴重。

自那以後,他便再不敢了。

他已記不清有多久未能同她好好說上一句話,即便來到瀟湘院,大多時候也只能守在外間,待她熟睡後,方能悄悄入內看上一眼。

期間,顧瀾樓與顧慈音兄妹經常來探望,見她形銷骨立、神智不清的模樣,皆心生惻隱,唏噓不已。

顧瀾亭沉默了許久,方才抬眼看向張廚娘道:“你說,她會好嗎?”

說這話時,他嗓音有點啞,神情是少見的惶惑無措,似乎希望張廚娘能給他一個好的答案。

張廚娘卻只是搖了搖頭,言辭間依舊難掩對他的怨懟:“老身只曉得,您若是治不好姑娘,那便是您沒本事。”

是他害的姑娘成了這般模樣。

後半句話她嚥了回去,只重重嘆了口氣,端著空碗,轉身出去了。

顧瀾亭愣在那,不知想了些甚麼,過了好一會才起身,連氅衣也忘了穿,就這麼淋著大雪離去。

*

十一月初三,清晨。

張廚娘正擰了熱帕子為凝雪淨面,忽聽得院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小禾趕忙將手中疊了一半的衣裳放下,推開門扉探身望去。

晨光熹微,庭院中花池裡的積雪瑩瑩反光。

顧瀾亭與顧瀾樓兄弟二人,引著三十餘位形貌各異的人步入院中。

原本寬敞的庭院,霎時被佔得有些擁擠不堪。

小禾定睛細看,不由得面露驚愕。

那三十餘人,有道冠高聳的道士,有緇衣芒鞋的和尚,更有幾位裝束奇特、前所未見的異族人。

那幾人頭戴獸皮縫製的帽子,身著深青色寬大袍服,其上以綵線繡著日月星辰、樹木、蛇蟲等繁複花紋,袍襟袖擺處更是懸掛著大量的貝殼、骨片、小銅鈴等物事,行動間叮噹作響。

他們胸前與背後皆佩戴著圓形的銅鏡,尤其背後那一面,大如盤盂,在晨光反著刺眼的光。

袍服之下,則是樣式古怪的多彩裙裝,下襬綴有長長的的彩條,隨風微微擺動。

小禾正看得發愣,卻被聞聲趕來的阿桃扯了扯衣袖。

“那是薩滿巫師,我進府前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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