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想走?也不是不行”……
身後那視線如跗骨之疽, 石韞玉跌跌撞撞撲至門前,指尖將將觸到那緊閉的雕花門扇,身後步履聲已追來。
她慌忙拉門, 簷下燈籠透入一縷緋光, 然而不待她躋身而出,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已陡然穿過她耳畔, 重重按在門框之上。
勁風掃過, 帶起她鬢邊散亂的碎髮,那扇門隨之被一股蠻橫的力道“哐”一聲徹底闔緊。
石韞玉心神俱裂, 猶不甘心伸手再去拉門,腰間卻驟然一緊,被一條手臂緊緊箍住,隨即雙腳離地, 被他輕而易舉攔腰抱起, 不由分說地帶離門扉。
“放開我!你這禽獸!”
她驚怒交加, 身體懸空,雙腿奮力踢蹬, 雙手亦是不管不顧地朝他身上胡亂拍打。
室內燭火因他們的動作間衣袂帶起的風而搖曳, 將兩人糾纏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放大扭曲, 如同皮影戲裡掙扎的偶人。
石韞玉那點力氣, 於顧瀾亭而言無異於蚍蜉撼樹,他眉頭都未動,徑自走回床邊, 將她按坐在床沿。
他並未發怒,慢條斯理地取出帕子,垂眸擦拭著中衣上濺上的粥漬, 平靜到令人心生寒意。
石韞玉急促喘息著,餘光瞥見他腳邊地面碎瓷,俯身便欲拾取。
恰在此時,他平和無波的聲音自身側響起:
“還想再昏一次?”
她伸出的手頓時僵在半空,終是恨恨收回,蜷縮著退至床腳,抱住膝蓋,滿臉戒備盯著他。
少頃,顧瀾亭丟下帕子,似笑非笑看著她因慍怒而漲紅的臉,語氣緩和:“方才的粥不喜歡?無妨。”
“我依稀記得,你先前在府裡,與那張廚娘頗為投緣?她的手藝,想必更合你的脾胃。”
說罷,不待石韞玉回應,便揚聲道:“來人!”
守在門外的小丫鬟應聲而入,頭顱垂得極低,不敢窺視床邊景象。
“將此處收拾乾淨。”
“另外,去廚房傳話,點名讓張廚娘重做一碗粥來,要快。”
“是,爺。”
小丫鬟連忙應下,手腳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殘粥。
石韞玉聞言,猛地抬頭看向顧瀾亭,“你要對張媽媽做甚麼!”
顧瀾亭並不回答她的問題,轉而又喚進來了兩個丫鬟。
其中一個正是小禾。
“留下好好伺候,若出半點差池,唯你是問。”
小禾嚇得臉色發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稱是。
顧瀾亭不再多言,意味深長看了石韞玉一眼,轉身便去了隔間更換被弄髒的衣物。
屋裡變得靜悄悄的,小禾從地上站了起來,垂首立在床邊。
看著凝雪那張淚痕未乾的臉,猶豫再三,還是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道:“姑娘,姑娘您就服個軟吧!爺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向來說一不二。”
她怯生生望了一眼隔間的方向,懇求道:“胳膊擰不過大腿,您這般倔下去,吃虧的終究是您自己,那張媽媽,還有奴婢們的性命,都系在您一念之間了,求姑娘憐惜則個!”
石韞玉看著小禾稚嫩惶恐的臉,唇瓣動了動,喉嚨發堵。
她不過是想掙脫牢籠,挺直脊樑尋一條歸家之路,何曾想過要牽連無辜?
可恨顧瀾亭道貌岸然,竟無恥到拿她在意的人,拿這些無辜之人的安危來威脅她,逼她就範!
沉默片刻,終究無法硬下心腸,只垂下眼睫,低聲道:“我不會連累你們。”
小禾觀她神情已恢復冷靜,不似之前那般在門外聽到的聲嘶力竭,微微鬆了口氣。
“謝姑娘體恤。”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得院中的竹叢簌簌作響,聽得石韞玉愈發心緒煩亂。
不過一刻鐘的功夫,新的粥便被送了進來。
顧瀾亭也已換了一身中衣。
他接過碗,揮手讓丫鬟退下,再次走到床邊坐下,執起瓷勺,舀了粥遞至她唇邊,柔和道:“來,我餵你。”
石韞玉心生厭惡,緊抿著唇,別開臉,“我自己喝。”
顧瀾亭不急不惱,慢悠悠道:“看來這粥仍是不合心意。張廚娘手藝既然如此不堪,留她在府,也無甚用……”
石韞玉猛地轉回頭,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你卑鄙無恥!”
她這一怒,蒼白的臉上反倒逼出幾分血色,宛如白玉生霞,那雙點烏潤的眸子灼灼逼人,竟有種粲然生光的明豔。
顧瀾亭無視她的斥罵,目光繞過她的臉,反倒被挑起了興致,執意要親手喂她,緩笑道:“喝,還是不喝?”
石韞玉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瞪視著他含笑的眼眸。
對峙良久,她終是無力地闔上雙眼。
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喝……我喝。”
溫熱的瓷勺抵在唇上,她木然張口,將混著淚水鹹澀的粥食,一口一口囫圇嚥下。
眼淚大顆大顆滴落,在衣襟和被褥上暈開一團團溼痕。
顧瀾亭似頗得其樂,一勺一勺耐心喂著,目光卻始終直勾勾落在她悽楚倔強的面容上,未曾稍離。
直至碗底見空,他方取過帕子,動作輕柔地為她拭去唇邊殘漬,這才示意小禾入內收拾碗碟。
室內再次只剩下他們二人。
石韞玉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抬起通紅的眼睛,聲音嘶啞質問:“你既應允放我離去,為何言而無信?這般出爾反爾小人行徑,你妄為三品高官!”
顧瀾亭聞言,長眉微挑,竟輕笑出聲:“我出爾反爾?你日思夜想盼著歸家,我難道不曾遂了你的願,讓你回了那杏花村?”
他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袖,續道,“你家中至親貪圖財帛,硬將你許配與那李胖子,這樁孽債,莫非也要算在我顧某頭上?”
石韞玉險些脫口而出“誰要回的是那個家”,話至嘴邊猛然警醒,硬生生嚥了回去,只冷冷看著他。
顧瀾亭笑眯眯瞧著她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又道:“若非我/日夜兼程自紹興趕回,你自忖此刻身在何處?是在那李胖子的鴛鴦帳內,還是在被髮賣往腌臢之地的途中?你不思感恩圖報,反倒怨怪於我,當真好沒良心。”
“感恩?”
石韞玉氣得笑出聲。
這狗官分明知曉趙家底細,卻故意送她入虎口,逼至絕境,戲耍一番後,竟恬不知恥自稱“恩人”。
她怒目而視:“若非你將我送入趙家虎口,我早已遠走高飛,何須你來假仁假義,施這‘援手’!”
顧瀾亭嗤笑一聲,眼神裡充滿了對她天真的憐憫,“你當真以為,憑你一個弱質女流,舉目無親,能在這世間安身立命?”
“即便我不告知趙家人你已贖身出府,待你辦理路引之時,他們照樣能得風聲,將你強留家中。”
他看著她愈發蒼白的臉色,耐心十足剖析:“路引需得鄉里耆老或保甲作保,證明你身家清白,出行正當,尚需繳納不菲費用。一旦你踏足杏花村,以為等待你的,會是甚麼?”
石韞玉咬牙:“那也不是顧大人該操心的事。”
這時代路引難辦,她自然曉得。
然則不論何時,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不會變。出府前她便早打聽明白,有些客棧茶博士暗中經辦此道,無非多花銀錢、多繞門路,總可辦妥。
這狗官傲慢如斯,以為離了他便活不成?當真可笑!
顧瀾亭見她油鹽不進,面色漸淡。
伸手欲拍她面頰,卻被她滿臉憎厭地躲開。
他轉而扣住她後頸,微微施力,迫她俯首,自己則俯身湊近,盯著她笑:“你該感念我,念你尚有幾分顏色,心生憐惜,願予你庇護,陪你玩這你追我逐的戲碼。而非在此天真爛漫,與我空談甚麼信義。”
兩人距離極近,石韞玉能清晰看到他那雙自帶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底,蘊著徹骨寒意。
石韞玉奮力去掰他扣在後頸的手,顧瀾亭順勢鬆開,坐直身軀,睨著她怒不可遏的面色,笑道:“你這小娘子,當真是不識好歹,是非不分。”
石韞玉氣得渾身發抖,“庇護?憐惜?我是非不分?”
她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這狗官!分明是你顛倒黑白,是你將我逼至如此境地!”
遭此辱罵,顧瀾亭卻不怒反笑,伸手扣住她下頜,強行扳過她的臉,笑吟吟道:“怎地又出口傷人?你這張嘴,真是半刻不得清閒。”
他拇指略帶粗暴地摩挲過她柔嫩下/唇,隨之在她的抗拒中,撬開她的唇瓣,將手指探入。
拇指輕輕按了按左邊那顆尖尖的虎牙,動作狎暱,語調曖昧:“遲早有一日,我得把你這尖利的牙,好生磨上一磨。”
石韞玉屈辱萬分,猛地合口就要咬下去。
顧瀾亭卻似早有預料,不慌不忙撤出手指。他取過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指尖,旋即起身道:“好了,稍後喝了湯藥,早些安歇罷。”
“後日,隨我啟程回京。”
石韞玉愕然抬眼:“京城?我不去!”
顧瀾亭垂眸看她,桃花眼映著煌煌燭火,令人心底發怵。
他兀自看了片刻,忽然勾唇一笑:“由不得你。路途寂寞,豈能少了你這般妙趣橫生的美人相伴解悶?”
石韞玉看著他這副玩世不恭的輕佻模樣,怒恨交加之餘,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漫上心頭。
無論是哀求、怒罵亦或是試圖談判,顧瀾亭皆視若無睹,渾不在意。
在他眼中,自己與那可供逗弄的阿貓阿狗並無二致,何須顧及它們的喜怒哀樂?
她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道:“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過我?”
顧瀾亭見她小臉蒼白,一雙美眸此刻含著恨,凝著淚,偏生倔強的不肯示弱落下,清極冷極的模樣,頓時心頭一動。
石韞玉見他目光灼灼,不由又往床角縮了縮,背脊緊緊貼上冰冷牆壁,如臨大敵。
只見顧瀾亭長眉微蹙,輕撫下巴沉吟:“這般想走麼……”
幾息後嘆息一聲,眉心舒展,笑得意味深長:“我顧某素來寬和,你想離去,倒也不是全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