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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決然

2026-03-22 作者:炩嵐

第26章 第26章 決然

那張清雋溫雅, 帶著玩味笑意的臉,清晰撞入她的眼簾。

石韞玉驚得臉色一白,本能向後縮去。

她還沒來得及完全退入轎廂的陰影裡, 就被顧瀾亭一把捉住手腕, 向外一拉。

低呼一聲, 整個人被從花轎裡扯了出來。

她站立不穩, 一頭栽進顧瀾亭懷中, 頓覺一股檀香混著血腥之氣衝入鼻腔。

腰間隨即一緊,是他另一條手臂緊緊箍住了她, 將她牢牢鎖在懷中,動彈不得。

一個月白長衫染血,一個嫁衣紅似火,衣袂交疊, 如紅梅襯白雪, 在這片狼藉之中, 形成了極其詭豔的對比。

顧瀾亭微微側首,垂眸細看懷中之人。

但見美人云鬢半偏, 珠釵斜墜, 一身紅嫁衣映得膚光勝雪。

雖是淚痕未乾, 鬢絲散亂, 卻別有一種驚心動魄的豔色。

而那雙眸子, 初時驚惶未定,轉瞬便凝成冰霜,恐懼而厭惡地看向他。

他看在眼裡, 心中莫名竄起一股無名火。

她倔強不肯從他,如今卻為個廢物披紅掛綵,當真可笑可惱!

手指不覺收緊, 感受著懷中女體微顫,方才稍覺快意。

石韞玉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掙扎不開,只得轉開視線。

這一看不要緊,只見不遠處那李胖子倒臥血泊之中,雙手齊腕而斷,胸前一個血窟窿尚在汩汩冒血,死狀悽慘可怖。

四周趙家眾人和村民跪了一地,個個面如土色,抖若篩糠。

十餘名持刀侍衛肅立四周,將這片地方圍得鐵桶一般。

石韞玉臉色蒼白,一片死寂中,唯有顧瀾亭從容依舊。

他餘光掃到她被繩索磨爛的手腕,低頭細看,待看清白皙肌膚上新舊層疊的傷痕血痂,眸光驟冷。

顧瀾亭心生惱怒,唇角卻依舊帶笑。

他目光懶洋洋掃過屍體,淡聲道:“李承祖強搶民女,共害十六條人命,且毆殺髮妻,罪證確鑿,按律就地正法。”

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卻讓所有跪著的人抖得更厲害了。

說完,他視線一轉,落在跪在地上的趙家人身上,“至於你們……趙柱,日前潛入我顧府,盜走御賜珍品青玉雲紋筆洗一隻,人贓並獲,罪加一等。”

他根本不給趙家人任何辯解的機會,直接吩咐侍衛:“趙家一干人等,皆視為同黨,全部拿下,押入府衙大牢,嚴加審問,聽候發落!”

趙柱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砰砰磕頭,“大人,冤枉啊!青天大老爺,小的從未進過顧府,更沒見過甚麼御賜筆洗啊!”

趙大山也慌了神,口不擇言:“是啊大人,草民冤枉!是這死丫頭自己願意嫁的!不關我們的事啊!”

張素芬和劉氏更是哭天搶地,連喊饒命,旁邊兩個小孩嚇得一直在哭嚎。

石韞玉抿唇看著他們,又仰起臉看向顧瀾亭。

見他眉峰不動,心中快意之餘,更升起一股刺骨寒意。

趙柱不過一個鄉野村夫,如何進得去守衛森嚴的顧府?這所謂的罪名,分明是他信口胡謅。

原來平民百姓的生死,在這些權貴眼中,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顧瀾亭睨了趙家人一眼,輕輕一擺手。

侍衛們會意,立刻上前,用破布堵住了他們的嘴,扣上手鐐腳鐐,鐵鏈嘩啦啦作響,就要將人拖走。

“且慢。”

一道清冷聲音忽然響起。

顧瀾亭挑眉,有些意外地看向懷中之人。

他倒是沒想到,她會在此刻開口。抬了抬手,示意侍衛暫緩動作。

石韞玉掙開他的懷抱,顧瀾亭順勢鬆開了手。

她站穩身形,理了理身上的嫁衣,一步步走向被侍衛押著的趙大山和趙柱。

她停在趙大山面前,垂眼靜靜打量。

這個名義上的父親,多次親手將她推入火坑,毆打妻女、賣女求榮的畜生!

她咬牙看著,忽然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啪!啪!”兩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那張佈滿驚懼的臉上。

直打得趙大山腦袋一偏,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嗚嗚嗚叫。

緊接著,她轉向趙柱,這個把原主推入河中導致溺亡,貪婪無恥,賣妹求財惡徒,同樣是毫不留情的兩個耳光。

“啪啪!”

聲音清脆,震得她手掌陣陣發麻。

她看著他們驚愕憤怒的眼神,用帕子嫌惡地擦了擦手掌,冷冷道:“這是你們欠我的。”

趙大山和趙柱何曾受過如此羞辱,尤其還是來自這個他們一直視為物件的婦道人家?

兩人眼中頓時冒出怒火,掙扎著想要撲上來,嘴裡發出含糊的嗚咽,下一瞬就被侍衛按住。

他們的一轉頭,看到到石韞玉身後負手而立,唇角含笑的青年,所有的氣焰瞬間熄滅。

恐懼壓倒了一切,他們轉而涕泗橫流朝著石韞玉,扯住她的裙襬,嗚嗚咽咽地求饒起來,模樣既狼狽又可笑。

張素芬也被押著,嗚嗚嗚著哀求,試圖用血脈親情牽動女兒的心腸。

石韞玉看著眼前這醜態畢露的一幕,冷笑一聲,猛地甩開二人的手,後退一步,“你們自己犯下的罪,自己承擔後果。”

說完,她決絕地轉身,不再看他們一眼,只想立刻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要趕緊走,堅決不能被顧瀾亭帶回顧府,再入狼窩。

顧瀾亭看著她利落決然的動作,長眉一挑。

都說女子柔腸,她卻頭腦清醒,善而不愚,不為世俗所困。

這般玲瓏心性的女子,竟出身如此寒微,當真可惜。

若她生在書香門第,倒堪為良配,做得正頭娘子。

他心思百轉,輕輕一揮手,侍衛們會意,立刻將趙家人連同李府倖存的僕從,一併拖了下去。

周圍的村民見狀,也嚇得魂不附體,連滾帶爬作鳥獸散。

頃刻間,方才還喧鬧不堪的村口,竟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及不遠處肅立的侍衛和那具死狀悽慘的屍體。

顧瀾亭大步追上石韞玉的步伐,與她並肩,目光繞過她的側臉,笑吟吟道:“你這是要去何處?”

石韞玉腳步不停,目視前方,聲音無波:“與顧大人無關。”

顧瀾亭從未見過她這般冷若冰霜的情態。

在顧府時,她一直是柔順的。

此刻紅衣映著一張冰冷倔強的臉,竟如新月清輝,冷豔不可逼視。

他也不生氣,輕笑一聲戲謔:“凝雪,你好生無情。我得知你落難,不眠不休,快馬加鞭從紹興趕回,替你料理了這些腌臢貨色,救你於水火。”

說著他微微壓低嗓音,看著她緊抿的唇:“你便是這般態度?”

石韞玉停下腳步,側頭看他,雙目含霜,“不然呢?顧大人還想我如何?跪下來叩謝您的救命之恩嗎?”

顧瀾亭桃花眼含笑,“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戲文裡不都是這麼唱的?你說對不對?”

石韞玉被他的無恥氣笑了,扯了扯唇角譏諷:“顧大人,若非你,我怎會落入趙家之手,遭遇今日之禍?追根溯源,你才是始作俑者。”

“如今這般,倒像是施了天大的恩惠一般!”

顧瀾亭臉上的笑容倏然一僵,眼底陰雲密佈。

他自然知道她所言非虛,但這般被直斥其非,還是讓他心頭火起,惱怒冷哼:“我竟不知你這般伶牙俐齒。”

石韞玉不再與他爭辯,轉身繼續往前走。

無論如何,她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牽扯,天地之大,總有她容身之所。

剛邁出兩步,胳膊就被人從後面猛地拽住,一股大力傳來,她再次不受控制跌回他的懷抱。

“放開我!”

石韞玉撞上他的胸口,頭暈眼花後當即奮力掙扎。

她怒不可遏,“顧少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身為按察使,是要學那李承祖強搶民女嗎?那你與他,又有何區別!”

聞言,顧瀾亭怒極反笑,咬牙道:“你拿我跟他做比?”

箍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放開我!”

石韞玉無視他的怒意,又踢又打,面上憎惡毫不掩飾。

顧瀾亭胸口捱了好幾下,小腿也被亂踢數腳,臉頰險些被扇到。

他出身高門,又青雲直上,何曾被人如此對待?

耐心告罄,冷了臉色,單手捉住她雙腕,把她緊緊箍在懷裡,低聲警告:“幾日不見,你倒脾氣見長,還敢對我動手?”

被他這般蠻橫禁錮著,聽著他這高高在上的態度,石韞玉只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席捲而來。

掙扎徒勞,講理不通,怎麼會有這般傲慢之人?

顧瀾亭也就生在封建社會,若是現代,早被人掛網上噴成篩子。他當真得感謝自己生在這種時代。

疲憊感和屈辱感讓石韞玉眼眶發酸。

她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強行鎮定下來,繼續試圖說服他。

停止了所有掙扎,抬起臉望著他,含淚懇切哀求:“顧大人,顧按察,爺,求您了,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放了我罷。”

“我心不在後宅,志不在此。您權勢滔天,要甚麼樣的美人沒有?何必非要拘著我這麼一個心不甘情不願的?”

聽了她的話,顧瀾亭微愣。

是啊,他非要她做甚麼呢?天下美人何其多。

起初是覺得她幫廚娘脫困,善良又機敏,正合他所用。

後來或許是因為好奇。雖說是奴婢,看起來溫順嬌柔,可骨子裡卻不卑不亢,坦坦蕩蕩。

他不明白,明明當了八年奴才,為何還會如此?

無論如何,他不想放她走。

他想要的,從不會失手。

他要折斷她那身反骨,乖乖留在他身側。

這念頭來得洶湧蠻橫,毫無道理可言。

他看著她脆弱含怒的臉,心底那點因她頂撞而起的怒火,驀然奇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惡劣的興味。

石韞玉正心驚他為何不應,就聽到顧瀾亭低低笑了起來。

他鬆開她的雙腕,俯身摸了摸她的臉頰,望著她水光瀰漫的眼睛,語調溫柔:“想要就要了,還需要甚麼理由?”

石韞玉閉了閉眼:“強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的,”顧瀾亭把她摟懷裡,湊近她耳邊,輕咬了下她柔軟的耳尖,感覺到她瞬間的戰慄,聲氣低沉,笑意盈盈:“扭下來,得到手,便是好的。”

耳尖刺痛,這般輕佻姿態,激得她汗毛倒豎。

再聞後話,連日緊繃的神經終至極限。

她這麼多年戰戰兢兢,伏低做小,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贖身出府,堂堂正正做人,不用再卑躬屈膝命不由己。

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就被這顧瀾亭輕而易舉毀了!

她眼淚控制不住洶湧而出,忽然用力一把推開他,崩潰嘶聲哀求:“你放了我吧,我真求你了!若讓我回去做你那見不得光的通房,任你玩弄或送人,我不如現在就死在這兒!一了百了!”

顧瀾亭猝不及防被推地後退半步,聽到“玩弄”“送人”等字眼,眸光驀地陰沉。

“在你眼裡,我就是這般小人?”

石韞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腦中缺氧,只反覆搖頭,啜泣哽咽著:“你放了我罷…求你了。”

“我只是個甚麼都不會,出身卑賤的農女。”

“你放了我,我日後定報答你……”

顧瀾亭見她如此悽然崩潰,面無表情伸出手,“世道艱難,你一介弱女子如何生存?乖乖聽話,隨我回去,我必好生待你。”

石韞玉不懂他為何這般執拗,心頭起了狠意。

默然幾息,忽一把抹去淚水,後退數步。

她通紅著一雙眼,死死盯著顧瀾亭,恨聲道:“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顧瀾亭皺眉,心知不妙,正要上前,卻見她已從腰間摸出一片鋒利的碎陶片,毫不猶豫地橫在頸邊。

利刃瞬間陷入白皙的皮肉,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

他愕然止步,怔怔望向她的臉。

四野蒼茫,殘陽如血,漫天紅霞潑灑下來,正映在她那張淚痕交錯,絕望蒼白的面頰,將她本就赤紅的喜服映得如血悽豔。

石韞玉止了泣聲,眼角淚水不住往下淌,沾溼了凌亂的鬢髮。

她捏著陶片的手微微顫抖,明明那般狼狽,神情卻泠泠倔強。

“今日你若不放我走,”她一字一句:“我便血濺當場,讓你甚麼都得不到!”

嗓音嘶啞,雙眸映著如血霞光,決然到令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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