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一百章 他有家了。
她的疏離很明顯。
謝蘊渾若未覺, 甚至笑了一聲,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帶著他的印記,嫣紅的眼睛還沒恢復呢, 就想和他冷下來。
“等阿嫻不覺得累了, 我們便出府。”他看著她回答, 語氣輕柔。
張靜嫻卻覺得他的這份體貼有些虛假,默不作聲。
明明將她嚼碎吞下去的人就是他自己, 昨夜她有很多次難以忍受地攀著他的手臂,讓他放開她, 結果他又把她抱起來嵌入懷中。
張靜嫻既不看他也不說話, 剛好女使送來了熱氣騰騰的膳食, 她一點不扭捏地坐下來, 挑著喜歡的吃個腹飽。
其中, 不大的一甕豆糕上面灑了一層桂花蜜, 她全部吃的精光, 一塊都沒給謝蘊留。
吃完了之後, 她就找出了謝丞相的文集, 一邊讀一邊學習裡面的生僻字。整個過程,她與謝蘊沒有一丁點兒目光上的交匯。
雖然走不了也逃不掉,但張靜嫻絕對不會委屈自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然而面對她刻意的冷淡, 謝使君其實一點都不生氣, 對著空空如也的陶甕,淺淺嘗了一口桂花蜜。
很甜,他眯了眯眼,卻有些高興,問道, “豆糕好吃嗎?”
張靜嫻正在辨認書中的一個字,聽到他問自己,頭也不抬,淡淡回答,“好吃,但沒了。”
都被她吃光了,她的話中帶著幾分挑釁。
“是嗎?我嚐嚐。”謝蘊平靜地起身,從身後摟住她,在女子有些惱羞成怒的神色中,含住她的唇。
很深的數下,他好整以暇地點頭,喉嚨裡還輕輕喘著氣,“味道果真很不錯,下次讓膳房多做一些。”
張靜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閉了閉眼睛,放下文集便往門外走。
“阿嫻要去甚麼地方?”
“我休息好了。”
默不作聲的人變成了謝蘊,他裝作未聽懂她的話,漫不經心地撿起她放下的文集,拿在手中翻看。
張靜嫻噎住了,沒忍住問他,此行是騎馬還是乘馬車。
謝蘊臉上露出一分笑容,指著她辨認了許久的生僻字,和她解釋這個字的古意。
“我想去兵營,還有,下次會給你留一塊豆糕。”
……沉默片刻,謝蘊靜靜合上文集,牽住了她的手,“若是騎馬,我怕阿嫻受不住。”
最終,他帶張靜嫻坐進了一輛馬車裡面,不過小駒還是獲得了出門的機會,亦步亦趨地跟在駕車的黑馬附近。
此次去軍營的人不少,張靜嫻隔著一道車窗,不僅看到了叔簡、陳郡守以及蔡姝的父親蔡公,還見到了翁糧官。
她知道長陵郡正忙著收秋稅,行至一半休息的途中,狀似無意地找到了翁糧官,問他,她和謝蘊於近日成婚,兩斛粟麥是不是可以省下不交了?
“兩斛?”翁糧官聞言有些驚訝,武陵郡的罰糧是不是太重了?他們這裡過了年齡還不成婚的女子都是一斛罰糧啊。
“謝使君已過及冠之年,年齡亦是不小。”她口中的兩斛罰糧下意識地,將謝蘊也算了進去。
“全天下,有誰敢收使君的罰糧。夫人,您在說笑。”翁糧官笑的皺紋擠在一起,表示就算過了及冠的年齡,謝使君也從來未交過罰糧。
公乘越也是,罰糧徵收的物件從來不包括有權有勢的世族,即便這些人根本不缺幾口糧食。
張靜嫻抿了抿唇,前世她向謝蘊送大雁求婚的一個緣故便是她實在不捨得交那麼多罰糧。
原來,身份高人一等連罰糧都不必交。
“我查閱典籍,前些年先帝下令,嚴行禁止山川河流劃至個人名下,可有此事?”仗著翁糧官這位老者的年齡足以作她的祖父,張靜嫻毫不避諱地問他一些問題。
“確有其事,夫人博覽群書,知道的很多。”翁糧官不覺有異,溫聲和她解釋了一番先帝下此命令的緣由。
自王朝南渡後,一些人肆意爭搶,往自己的名下劃分利益,已經傷到了天下的根本。先帝為了維持安穩,遏制了這種行為。
張靜嫻認真地點點頭,和翁糧官道了謝,再次回到馬車上,她用筆將翁糧官的解釋記了下來。
比起從前,她的字進步的很大,落筆的時候已經不見稚嫩。
謝蘊掃了一眼,將她記下的幾句話看在眼中,面無表情地讓她別忙活了,“今日高坐在建康宮中的人不是先帝,陛下為了替他的親弟弟蕭崇道賠罪,我只是隨意一提,他便急不可耐地允准了我的請求。”
謝蘊覺得眼前的這個農女傻傻的很可愛,陽山到了他的手中是事實,她無論用何種方法都改變不了。
張靜嫻指尖捏著潔白的紙張,安安靜靜地將最後一個字寫完,抬眼看他,“禮法和規矩其實是很荒謬的事情,對嗎?”
帝王的旨意都可以不作數,某些時候律法也形同虛設。
謝蘊看著這個農女極為鄭重的模樣,愉悅地嘆息,“阿嫻,我之前就同你說過,萬事萬物利益至上,何時都不例外。”
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無非是糊弄人的東西,尤其是對大字不識的庶民百姓。
張靜嫻若有所思地折起紙張,除了之前的救命之恩,她對謝蘊應當不算能帶來利益吧?
反之,如果她明白損害了謝蘊的利益……“我這個夫人對你不利,你是不是就能放我離開?”
她知道他會發瘋,所以十分平靜地,直接問了出來。
“哦,忘記提前說了,阿嫻不包括在內。你凌駕於那些利益之上,既不是可以隨時捨棄的女子,也不是可以用利益來衡量的存在。”
謝蘊輕聲問她,聽到這個答案,開不開心?從一開始,他便未將她放在利益的框架中,所以當公乘越試探著說納她作妾室,他斷然拒絕。
張靜嫻身體微僵,閉上了眼睛。若是在前世一無所知的時候聽到這些話,她當然是開心的,然而現在她的心中唯有沮喪。
這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又一次無助地死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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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一個時辰,他們到了兵營所在之處。
這時,張靜嫻從馬車中出來,才見到了同樣坐在馬車裡面的蔡姝。可能是因為這裡的氣氛比較嚴肅,她的舉止神態頗為謹慎。
遠遠地看到了張靜嫻,她遲疑著並未上前,而是乖巧地跟在自己父親蔡公的身後。
張靜嫻有心和她解釋那日偶遇自己並非是故意耍弄她和小蟬,主動往蔡姝的方向走了幾步,結果一股強烈的肅殺之氣打斷了她的思緒。
一行人齊齊看去,一面繪就了山川和河流的旗幟飄揚在高空之中,身著甲冑的兵將策馬前來,開啟帶著尖刺的木障,迎候他們入內。
張靜嫻打量著這些人,並不算陌生,前世她和他們有過數面之緣,不過因為她的身份所限,他們互相的瞭解都不算多。
這一次顯然也是,對她,每個人都很客氣,但也絕不往她的身上多看一眼。
謝蘊命人清點蔡家帶來的粟麥和藥材時,其中一名相貌略微文雅些的男子還詢問是否請她和蔡姝到單獨的營帳歇息。
“都督,軍中血氣重,怕嚇到了夫人。”
謝蘊接下來會整列兵營,按照慣例檢查他們操練的結果。
張靜嫻很想看,於是主動地站出來,說不必,她告訴這位虞將軍,“我曾為郎君門下的賓客,並親手射殺過人。”
殺過了人自然不怕血氣和煞氣,聽她開口,虞將軍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都督大婚那日他也去了,只知道都督夫人是庶民出身。
面對他的無聲詢問,謝蘊淡淡嗯了一聲。
確實殺過人,膽量也不小。
“那位蔡家女郎,也曾手刃……敵人。”張靜嫻趁熱打鐵,為蔡姝也說了話。
隔著人群,蔡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虞將軍聞言笑了起來,不再提到營帳休息諸如此類的話。
他將所有初來的兵丁全部叫到偌大的空地上,同時命精銳列陣對戈相向。
一場旁人無法得見的演練就此開始。公乘越與叔簡等人交頭接耳,對著底下來回變動的兵陣提出自己的想法,張入山等兵丁也是暗含激動地盯著,這可是北府軍!
這時,唯有張靜嫻拿出了紙筆。她小心地將紙張展開,用毛筆在上面寫了一個大大的“伐”字。
一方為北,一方為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而不多時,一隻手伸出來,奪走她手中的筆,在兩方的最中央簡單畫了幾下,一條壯闊的河流躍然紙上。
“此戰需快,需利,但最重要的是絕不能潰。”
話罷,謝蘊冷聲叫停了底下對峙的兵將,一方打亂後,命他們重新佈置陣營,而另一方則保持原樣。
不出意外,被打亂的一方敗了。
而謝蘊下的命令是熟練配合,無論何種兵陣,都不得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張靜嫻愣愣地望著在他的指示下,千軍彷彿一人的攻伐,心臟跳的很快,前世他能率領大軍以少勝多,的確不負其名啊。
這一世,她相信他還會勝的。
她忽然,目不轉睛地看向他。
“若你能放我離開,無論經歷多少次,我都不會後悔救下你。”
謝蘊撩了下眼皮,捏住了她的手腕,輕笑一聲,“阿嫻不必和我說這些,無論你後悔與否,你都在我的手中。”
多少次了,她怎麼還是不清醒!
張靜嫻耷拉下了腦袋,髮間的玉簪透著柔潤的光澤,她不說話了。
反正說也沒用。
返程之時,她和表兄他們見了一面,將畫在紙上的兵陣交給他們琢磨,“我一有機會就會過來,千萬不要擔心我,也不要讓我擔心。”
張入山仔細看了看她的模樣,答應下來。
不遠處,謝蘊幽冷的目光望著這兄妹二人,公乘越搖著羽扇走過來,輕飄飄地問他甚麼感想。
為了一個並不愛他的農女,斷了自己的一條路,值得嗎?
公乘越很後悔,當初沒再使力幫著謝丞相把她送的遠遠地。
謝蘊沒搭理公乘越,徑直走過去,讓那個農女和他一起啟程回家。
回他們的家。
就算夜夜都進入到痛苦的夢境中,但現實讓他心滿意足,他和這個農女有了一個家。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謝蘊夜夜做噩夢!然後就是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