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小駒,我們走吧。”……
“當然……可以, 丞相大人。”
張靜嫻尚未來得及向謝丞相行禮,先為他親切的語氣驚了一下,拿著文集的手也緊了緊。
“好, 阿嫻。”謝黎的眼神在她的身上停留, 含著淡淡的笑意, 說道,“坐吧, 不必拘禮。”
話罷,他隨意一撩寬大的袍服, 便坐到了清池邊上。比起自己的侄兒, 他的舉動和氣質都多出一分灑脫。
畢竟, 以謝蘊的性格, 他是絕對不可能席地而坐的, 甚至雙腿有傷的時候他都只肯倚在牆壁或樹幹上。
姿態優雅而高高在上。
但謝丞相不是, 他像是書中描繪的文人隱士, 面容清俊儒雅, 身上也並沒有那種盛氣凌人的鋒利感。
和令人如沐春風的公乘越亦是不同, 張靜嫻望著他,總覺得自己回到了熟悉的深山之中,山林幽靜祥和,然而危險也如影隨形。
她學著也坐在了清池邊, 一雙眼睛乖順地像是山中的小鹿。
看著謝黎時, 帶著微許的敬畏。
“阿嫻喜歡我的文集?”謝黎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集上,饒有興致地問道。
“嗯,很喜歡,”張靜嫻急著點頭,“丞相文風自然真摯, 讀起來很是超脫逍遙。”
清池四周參差不齊地生長著幾棵松樹,顏色濃綠,投影在水面上,彷彿一幅靜謐的畫。
謝黎笑著聽她講述自己文集中的內容,很有耐心,末了他感慨,“形如深山幽谷,多年來我總算聽到了一個新鮮的評價。”
“丞相勿怪,我自己瞎琢磨的,其實我自幼就生活在那樣的地方。”張靜嫻誠實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與經歷,像是對著一位友人,說她生母早亡跟著舅父和舅母生活,又說她和舅母生出的一場矛盾。
“我獨身一人住在山下的小院,每天會進山採集打獵,偶爾舅父唸叨幾句,才會到田中拔草。拔草最是辛苦,得彎腰還得防著草葉割傷手指。”
她給謝丞相看自己的手指,這並不是一雙無憂無慮受人供養的手。
“從古至今,百姓最苦。”謝黎嘆了一句,問她就是在山中捕獵時發現自己侄兒的。
張靜嫻又點頭,回答道,“使君給人的印象深刻,若非我身上帶著弓箭,萬萬不敢靠近他。”
“七郎為人太驕傲,心性又冷僻,我身為他的長輩,也時常頭疼,總想著他有朝一日能改改性子。”
謝黎說到侄兒身上的問題,顯得憂心忡忡,他不止一次教導侄兒,試圖將他的性子扭轉過來,可惜效果全不盡如人意。
這次換成張靜嫻安靜地傾聽,一言不發。
很明顯,謝丞相對謝蘊有很深的叔侄之情,說起他年幼至今的事蹟,每一個細節都瞭然於心。
傲慢、挑剔、嘴硬、口是心非、心眼小、愛記仇……但同樣聰慧絕頂,果斷勇猛,是令謝家驕傲的好孩子。
“所以,阿嫻請十一郎引薦見我,是因為七郎吧?”
說著,謝黎的口吻微微一變,深邃的眼眸平靜地看向面前的少女。似乎她無需開口,他已經洞察了一切。
“是。”張靜嫻老實承認,“我想請丞相幫我離開使君,使君他…對於我而言,是一個必須遠離的存在。”
她清醒地訴說自己和謝蘊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給不了他想要的,他也令她感到不安與害怕。
“我只是一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山間農女,被使君強留在身邊,我心中十分痛苦,更不想時時與使君虛與委蛇。”
“使君出身名門世族,縱然我見識淺薄也知道日後他的身邊不能站著一名身份卑微的農女。”
“…螻蟻也想活命,我不願牽扯進去使君的身邊事。還請丞相大人看在我救過使君的份兒上,幫幫我。”
最後一個字落下,張靜嫻朝謝丞相行了一個大禮,灰心又暗含希望的模樣彷彿是小鹿困在了獵網中,祈求山神大人救命。
謝黎面帶慈悲地望著她,許久,溫聲問她對謝蘊有無情意。
“我知,七郎教你識字、騎馬,為你費了不少心思,朝夕相處,你對他便無一絲絲的情意嗎?”
“……並無,使君與我只有恐懼與不安。留在他的身邊,我也只有一個後果,那便是死!”
張靜嫻的眼中流露出了一分悲傷,但更多的情緒是堅定,她還要在山林中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活著,怎麼願意被一隻獵網困著。
“而且,我不欠他。”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色是冷漠的,今生今世,她只願和他沒有一分瓜葛。
就算她心中對他殘存了情意,仍是如此。
“你也是個聰慧的女郎,阿嫻,我答應你。”沉默片刻,謝黎將帶來的書卷遞給她,“這是我親手整理的文集,便送給你吧。”
張靜嫻恭敬地接過新的文集,又提到了自己的表兄和村人們,這是謝蘊予她的承諾,但她不確定會不會被他拿來威脅自己。
“原來如此。”謝黎認真凝視她的眼睛,笑道,“剛好我需安排叔簡去做一件事,你去收拾行裝,一個時辰後隨他出發。放心,七郎有別的要緊事處理,不會注意到你的行蹤。”
“勿要猶豫,阿嫻,你救下了七郎,還保住了他的腿,一些東西是你應得的。”
“謝謝你,丞相大人。”
聞言,張靜嫻異常誠懇地道了謝,她沒有信錯人,謝丞相果真是仁正賢明的真君子。
回到住的地方,她飛快地收拾了幾件衣服,帶上水囊和一些易於攜帶的金子,又將黃鶯的木籠子抱在懷裡。
環顧四周,她的視線定格在牆壁那四個大字上,走上前,輕輕用手指撫摸了一遍。
接著沒有一絲的遲疑,她朝著馬廄而去。
他既然不是君子,她便也做一次小人,將小駒帶走。
馬廄中,小駒正在飲水,忽然看到小臉緊緊繃著的人類,疑惑地甩了甩尾巴。
今日又要出門嗎?不過怎麼只有她一個人。
黑馬睜開了眼睛也看過來,興奮地抬了抬馬蹄。
出門好啊,身為一匹精力旺盛的駿馬,它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和人類一起奔跑!
然而,結果令黑馬大失所望,那個瘦弱的人類看也不看它一眼,和小駒還有一隻眼睛滴溜溜轉的黃鸝鳥相攜而去,拋下了它。
黑馬不甘地打了個響鼻,這個時候,它的主人又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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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
一處光線昏暗的房間裡面,義羽甩了甩略微痠痛的手腕,面不改色地拭去手背上沾著的血跡。
蟛走過來,在他的耳邊說了一句甚麼,義羽神情微微一變,從房中走出。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明知道自己下一步應該去往何處,可是他猶豫了,等了一刻鐘才走往馬廄的方向。
昨夜,義羽和獬等人都很忙碌,長公子手下的一批人移交過來,他們腳不沾地地審了很久。
公乘先生醉酒醒來,也立刻拉著使君接收長公子的勢力,照他的話說,閒了那麼多時日,總算有些事情做了。
他們必須在回長陵之前將一切處理妥當。這個時候,他是個勤勞且努力的謀士。
義羽聽了公乘越的吩咐絲毫不敢懈怠,和獬幾乎忙了個通宵,無奈他只好託蟛去餵馬廄中的十多匹馬。
倒不是謝家的僕人苛待這些馬,而是義羽自己多弄了一批粟麥,額外為馬廄中的馬加餐。
可是,蟛去餵馬歸來,卻告訴他一個異常之處。
馬廄中,那隻棗紅色的母馬小駒被人牽走了。
“我覺得牽走小駒的人是張娘子,羽,你說這件事情要不要稟報給使君。”
蟛很糾結,張娘子有潛逃的前例,按理說他應該立即告訴使君。但張娘子現在是使君門下的高等賓客,昨日也是光明正大地出了謝家,他多此一舉怕是會惹她不開心。
想了想,蟛將這件事說給了義羽,讓義羽決定。
畢竟,張娘子和義羽的關係更好,而他也是幫義羽去喂那些馬。
……年輕的部曲走到了馬廄,當他看到踏墨旁邊空出一片的位置時,垂下了一雙眼眸。
“羽,改日請你喝我釀的葡萄飲子。”
“羽,謝謝你對我的照顧。”
“羽,我雖然成為了高等賓客,可還是很想念我自己的家。”
腦海中回想起那名女子說過的話,他靜靜地站在馬廄中,等著時間一點點過去,一直到日上三竿。
踏墨忍耐不住地拱他的手臂,義羽如夢初醒,終於抬眸,一步一步地往書房走去。
然而不等他將事情稟報給使君,女使阿洛腳步匆匆地走來,“撲通”一聲跪在了堅硬冰冷的地面上。
公乘越提筆飛快地寫著甚麼,聽到動靜,打了一個哈欠,將筆放下,溫聲讓阿洛起身。
“傳膳吧,忙活了這麼大半夜,還真是又累又餓。”
“是吧,謝使君?”
他滿臉愉悅地調侃身旁的好友,設局解決了一個心頭之患怎麼能不開心,日後謝氏長房一脈,真正接手的人就變成了他們。
公乘越早幾年也看謝家長公子謝平不順眼了,管甚麼兄弟情誼,只他擋在謝蘊的前路上,便是遲早要被除掉。
不過,他暗示過謝使君幾次,都沒有得到回應。這次謝平動手,雖然冒險,但正合公乘越之意,因此酒醒之後他就迫不及待地拉著謝蘊吞掉謝平手下的勢力。
有異心的人通通除掉,而識時務的人就先打發去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他們離了長陵太久,不可能在建康停留多日,早些處理好也能早些離開建康。
聽到公乘越的打趣,謝蘊放下手中謝平四年前同人往來的信件,目無溫度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女使。
“何事?”他一開始沒發現人是阿洛。
阿洛驚惶地抬起頭,尚未開口說一個字,謝蘊的指骨略微用力。
手中的書信粗暴地破了一個大洞。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阿嫻走了!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