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只是賓客。
“郎君, 我沒見過這麼多的人,想多看幾眼。”
張靜嫻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後退, 避開他的手指。自那個強勢到無法呼吸的吻後, 她就很刻意地減少與他的肢體接觸, 尤其在獬和公乘越等人的面前。
眼下馬車裡面雖然只有他們兩個人,但她的警惕一分都沒有少。
她只會是他招攬的賓客。
指腹的溫度一瞬冰涼, 謝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沒說話。
“武陵郡城果然比武陽縣大多了, 路寬, 城牆高, 城門上面的那幾個大字也很威風, 等我回村, 一定要和春兒夏兒好好說一遍。”張靜嫻裝作若無其事地再次將腦袋轉回車窗外面, 嘴裡發出了見識淺薄的讚歎聲。
事實上, 眼前的武陵郡城比不過長陵郡城, 更比不過建康城。而前世, 那兩個繁榮之地,她都待過一段時間。
張靜嫻是故意這麼說的,她很清楚,自己的幾句話看似樸實, 但在謝蘊這等生來尊貴的世家子耳中有多麼招笑, 多麼上不得檯面。
換作一個看重身份的人,極有可能會嫌棄她粗鄙,然後就此厭棄了她。
前世,謝蘊府上的一名女使就曾為她講述過一件趣聞。
與謝使君相識的王家郎君有一十分寵愛的妾室,因為小門小戶出身, 一次宴會時分不清蜀錦和霞錦,為人恥笑,自此失寵,沒過多久便被王家郎君轉手送與他人。
“光有皮囊內裡庸俗,沒有底蘊支撐,寵愛怎麼會長久?她丟的可是王氏的臉面吶!”女使感慨著說完,張靜嫻的神色也默默地變了。
她不僅分不清蜀錦和霞錦,就連蜀錦和霞錦的名諱都是第一次聽說,比那位王家郎君寵愛過的女娘亦是遠遠不如。
現在,張靜嫻只恨自己怎麼沒早想到這一點。
她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長大,只武陽縣城去過寥寥幾次,沒有見識舉止粗俗,豈不正常?
謝蘊即便不像他的世交王家郎君發作的那般快,看她這麼表現心裡也肯定有一點不舒服吧。
抱著惹他嫌棄的心思,少女的唇張張合合,幾乎半刻都未停下,一個勁兒地感嘆讚美。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便是一縷空氣都是香甜的。
若是在場有第三個人聽見,絕對會忍不住朝她翻一個白眼,露出鄙夷的神色,沒見識就罷了,竟然還不知臉紅地大聲說出來。
丟人現眼!
可是,張靜嫻說的口乾舌燥了,也沒聽到一聲嘲諷的笑聲。她側眸去看,謝蘊端起了一個瓷杯,在慢慢悠悠地喝水。
發覺她的聲音停了,他掀了掀眼皮,反而問她怎麼不繼續往下說。
“阿嫻這般,頗有趣味,足見離開西山村那個牢籠的決定很是正確。”謝蘊壓低了嗓音,眸中意味盎然,告訴她,她應該感激他。
張靜嫻一時語塞,過了一會兒才好聲好氣地回答,“郎君說的是,我定然盡心盡職作郎君的賓客報答郎君。”
很多次了,她在他的面前強調賓客的身份。
謝蘊嗤了一聲,壓下眉骨定定看著一個人的時候,周身氣勢陰冷凜冽,馬車裡的氛圍頓時發生了變化。
武陵郡城的城門離他們越來越近,張靜嫻也不說話了,只將目光停留在沒有見過的城池上。
眼神依舊是充滿了讚歎的。
武陵郡城確實是一個容易引起她好感的地方,人來人往,車馬很多,似乎也不怎麼檢查庶民的傳,進城簡單,出城想必也不困難。
如果她瞅準機會混入到人群之中,像一條小魚般遊走,謝蘊或許逮不住她。
“退避!郡守車架前來,閒人立刻退避!”突然間,一聲尖銳高昂的吼叫伴隨著奔騰的馬蹄聲打斷了她的遐想。
張靜嫻捏住身上的短弓,眉目變得防備而認真,她有意去馬車外守著,被男人一把拽住手腕。
“我說過了,這等事不必你管。”
謝蘊要她老實坐著,抓著她手腕的大手彷彿用了十分力氣,強勢而堅硬,張靜嫻費力掙扎,好一會兒連個手指都沒掰開。
“郎君,外面來了很多車馬,萬一是敵人……我作為郎君的賓客,必須要到車外保護…”
她耐心的解釋,奈何話說到一半,車外驀然安靜,又有一道渾厚的男子嗓音傳來。
“謝使君大駕光臨,某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武陵郡陳郡守翻身下馬,急匆匆地來到馬車的跟前,對著車廂拱手作揖。
“使君,郡守大人接到我等傳訊,與城門處相迎。莊園已經收拾妥當,只等您前去下榻。”再一個不慌不忙含著幾分笑意的是公乘越的聲音。
張靜嫻收回放在短弓上的手指,模樣恢復了乖順,原來是武陵郡的郡守親自來迎謝使君,那麼這裡自然不會出現她口中的敵人。
“嗯,陳郡守有心。”謝蘊應了一聲,語氣淡淡。
但沒有開啟的車門顯示了他的矜傲,對此,陳郡守的姿態反而更低了一些,賠笑道莊園中為謝使君準備了接風洗塵的宴會。
“更有與謝丞相相識的名士子籍先生於宴上等待謝使君。”
武陵許子籍,曾在建康城為官,辭官後回到家鄉亦以清談聞名,他和謝蘊的親叔父謝黎有過往來,陳郡守將他請到宴會上確實用了心思。
“子籍先生也在,那便去吧。”謝蘊從頭到尾都沒有露面,吩咐馬車前行。
雖然沒能見到人,陳郡守卻很高興,命人清理道路,而他騎上馬伴在馬車左右。
隱隱約約透過車窗看到一個女子的身影,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瞭然的笑容,剛好他在洗塵宴會上也為謝使君安排了幾名姿色不俗的少女。
其中,蔡氏女不僅貌美,還頗具才情。
“嘭”的一聲,謝蘊將馬車車窗合上,避開了陳郡守暗暗的揣測。
張靜嫻其實也在偷偷打量馬上的郡守大人,陳郡守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年紀,方臉,下頜生有一把柔順的鬍鬚,若是忽略他過於諂媚的態度,給人的第一觀感還不錯,宛若一位儒雅的文士。
她控制不住地想,彷彿每個為官的人,都與謝使君帶給人的感覺截然相反。
或許是她打量的時間太久了一些,謝蘊的長指在她的手腕重重按出了一道明顯的印子。
“此次在武陵郡城,阿嫻最好聽話一些,不要做惹我生氣的事。否則,過了這一次,你的表兄還有村人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歸家。”
謝蘊撩了撩眼皮,身上的寒意侵襲而來,壓迫感十足。
聞言,張靜嫻先是被他凌厲的眼神嚇了一跳,而後,她反應過來,忽略了自己手腕的刺痛,注意力也從外面的陳郡守身上移開。
“郎君此話何意,能否再說的清楚一些?”她的語氣有些急切,甚麼叫過了這一次。
難道,他們在武陵郡城待一段時間就能讓表兄和村人們平安回鄉了?
“到時,阿嫻自會明白。”
謝蘊用簡短的一句話斬斷了她籌謀在武陵郡城逃跑的可能,相反,她不僅不能逃,還要配合他作一場好戲。
“……好,我知道了。”
-
馬車進入武陵郡城後,沒有停歇,長驅直入,大概一個多時辰後停留在一處廣闊的莊園門口。
“此乃武陵城中富商蔡家名下莊園,修建的美輪美奐。聽聞謝使君到來,蔡家家主親自獻上,供使君長住。”
陳郡守下馬,對著車廂裡面的謝蘊解釋莊園的來歷,他話音剛落,莊園主人蔡徽就偕同家人並許子籍迎出。
又是一番見禮,馬車車門開啟,謝蘊長腿落地,在眾人簇擁中進入莊園。
原本,張靜嫻在他的身後大概一步遠的位置跟著。但接連幾道熾熱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她慢慢放緩了步伐,將位置讓了出來。
先是落到與公乘越差不多的地方,再往後,她和義羽等人走在了一起。
所幸,周圍的人太多,而那位子籍先生身為與謝蘊叔父相識的長輩,又一直在和謝蘊交談,她的動作沒被注意。
或者說,即便注意到了,謝蘊也不擔心她會趁機逃跑。
有那個農女表兄和村人的音信在前面吊著,她敢逃麼?
“羽,等會兒的接塵宴,我和你站在一處吧。”留在後頭,張靜嫻看了看自己和前面那堆人的距離,小聲和義羽搭起話來。
反正,除了他們這些部曲,沒人能聽到。
獬也在後頭,聞聲蹙了蹙眉,但沒吭聲。現在他還摸不準使君如何介紹張娘子,如果作為一個賓客,她和羽和他們身在一處沒有不妥,但如果作為使君的救命恩人,此處宴會,即便無一人識得她,她也必須上座!
尤其,許子籍在這裡。
所謂名士是使君最厭惡的一群人,但同時也是不得不來往的一群人,謝丞相向來喜愛那些擅長清談的名士。
“羽,你幫我看看,那處是不是有兩個人在盯著我?”張靜嫻穿著一身飄逸的青綠色衣裳,走在一群身材健壯的男子當中,何其顯眼奪目。
然而,她自己必須裝作拘謹的模樣,如此方符合一個賓客的身份,察覺有人盯了她許久,也只能透過義羽詢問。
“的確有兩人盯著張娘子,看起來似乎是這處莊園主人的家眷,一男一女。”義羽飛快地掃了一眼,低聲說或是莊園主人的兒女。
男子腳步輕浮,眼下有青黑色,看起來像是個好色的浪蕩子。
女子模樣嬌美,正值妙齡,身著長裙披散著長髮,應是還未嫁人。
聽他這麼說,張靜嫻心中有了一個想法,忍著不適朝那個年輕的男子笑了笑,眼波流轉間,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而當對著那名美麗的少女,她表現出了一分明悟以及瞭然過後的恭敬。
不用暗中窺探她了,她與謝使君之間只是賓客與郎主的關係。
作者有話說:麼麼噠,紅包已發,會有延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