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他們找來了!
“不會的,舅父,貴人只是猜測。四年前才徵過一次兵,就算有戰事,也不會再徵我們村子,整個武陽縣都不在徵兵之列。”
舅父的傷心事被狠狠戳中,張靜嫻放下麥子,急忙上前安慰。
她口中說的是事實,前世王朝雖然和氐人爆發了更大的戰爭,也徵了一次兵,但和武陵郡無關。
謝蘊在皇族和世家盤踞更久的幾個州郡徵了兵,許多兵丁也並不再是庶民,而是流民與家僕。他公開向全天下許諾,凡斬敵過十者,授良田除奴籍。
後來那一場大戰,以八萬對敵三十萬,他勝的很漂亮。
張靜嫻親眼目睹了一切,此時的語氣便格外篤定。
然而,她的舅父張雙虎並未被安慰到,他沉默片刻,叮囑張靜嫻認真學習,又返回田中割起了麥子。
張雙虎離開後,謝蘊半闔著眸,若無其事地問她,“阿嫻如何得知武陽縣不在徵兵之列?”
他眼中的寒光不減反增。
“因為四年前被徵過了一次,武陽縣本就人丁不豐,再徵一遍,田地都無人再耕種。”張靜嫻理所當然地回答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走去了廚房。
廚房的甕中熬煮著豆湯,往裡面加些蜂蜜,再晾涼,解渴又解暑。
謝蘊望著她在廚房忙碌的身影,冷颼颼地往幾處扔了顆小石子,地上偷吃麥子的鳥兒嚇得趕緊撲稜翅膀飛離。
黃鶯聽到動靜,從巢xue裡面伸出一個鳥頭,剛好看見這個雄性人類語帶譏諷地勾了勾唇。
“阿嫻真是單純啊。”
田地無人耕種與贏下氐人相比,僅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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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村中的大半青壯來幫張靜嫻割麥子,所以不到一天的時間就完了事。
她準備了足夠多的肉乾,豆湯和麥餅,招待舅父他們吃飽喝足,之後看著滿院晾曬的麥子,幸福地彎起眼睛。
太好了,今年不必再累的直不起腰。
往年收麥即便有猴群幫忙,她也得連著兩個日夜不歇,而現在最重的活計已經做完,接下來只需要用石磙脫過殼,再儲存到庫房。
時間很充裕,她可以慢慢來。
村人們時間緊了一些,但緊趕慢趕,也在雨滴落下之前把田中的麥穗都歸置家中。
這場雨來的又急又重,整個山林彷彿被雨幕籠罩,孤獨又安靜,唯有雨聲不歇,暢快地迴響在天地間。
不多時,流淌在村中的那條小溪就暴漲了兩倍寬。
村人們躲在家中,享受著難得的閒暇,心中對張靜嫻和謝蘊的感激又多了一層。幸而他們將麥子早早割下,不然今年得損失多少口糧啊。
聽說東山村有幾戶人家不將他們鄉老的話放在心上,眼下悔的腸子都青了。
村人們說說笑笑,烤著麥餅,吃著野豬肉,好不快活。
與此同時,扎著籬笆的小院十分安靜。
安靜地有些詭異。
謝蘊的臉色很冷,從雨勢變大開始他就抿起薄唇一句話未說。
陰雨天對腿上有傷的人而言,並不好受,密密麻麻的疼痛不停地往骨頭縫兒裡鑽。
雨天進不了山,也不需要勞作,張靜嫻悄悄瞄了一眼面色不虞的男人,堂而皇之地偷起了懶,在房間裡點了火塘。
火塘上面架一個陶罐,煮飯很方便。當然,它還有更重要的一個作用,驅散潮冷。
火塘點燃沒多久,張靜嫻的家就來了客人。
被淋溼的玄貓和它的狐貍朋友口中叼著兩隻山雞,人性化地拍響了木頭做的院門。
門響的這一刻,謝蘊的眼裡充斥著幾分暴躁,周身的戾氣幾乎化作實質。他可以容忍這個農女看到他忍痛的模樣,但不代表其他人也可以。
“郎君,你先烤著火,我去開門。”
張靜嫻聽到門響,拿出了擋雨的蓑衣,不管來人是誰,冒這麼大的雨過來,定是有急事。
“不準去!”謝蘊發了惱,低吼著命令她,火光映照他輪廓鋒利的面容,竟然顯出了一絲病氣。
見此,張靜嫻愣了愣,幾息後,她放下蓑衣,朝他走近。
在他陰測測的凝視中,她默默伸出一隻手,將柔嫩的手心覆在他的額頭。
有些燙,他發熱了。
張靜嫻換了另一隻手再次觸控,微涼的感覺讓謝蘊輕輕喟嘆一聲,垂下了眼皮。
這一聲低嘆很快消散在嘩啦啦的雨聲中,但成功令兩個人變了神色。
而門外,久久等不到人類朋友開門的玄貓已經跳進院內,它扔下個頭不大的山雞,喵喵地叫。
它嗅到了人類的氣息,明明就在家,怎麼不給它開門?
一聲貓叫讓張靜嫻回了神,她飛快收回手掌,溫聲同謝蘊解釋,“郎君,外面的是小貍,我差點忘記了,每逢大雨,它會來我這裡躲避。”
客人非人,是不會說話的動物。
謝蘊不耐煩地嗯了一聲,冷峻的面龐隱隱浮現幾分紅色。
等到玄貓和紅狐一身溼噠噠地進入房間,直奔火塘而來,他的目光嫌棄地在這兩隻動物身上掃了一圈,並未開口驅趕。
紅狐還是第一次見到雄性人類,它膽子小,不敢靠的太近,趴在玄貓身後靜靜觀察。
和它相比,玄貓的膽子大多了。它的毛髮烤的略幹一些,就伸了個懶腰,邁著高傲的步伐走到謝蘊的身邊,嗅他的氣味。
原來是病了啊,玄貓瞭然,口中重新叼起了山雞。
多吃些食物,補一補就好了嘛。
“郎君,我家中有驅寒的草藥,你喝一碗吧?再給你燉一罐雞湯,行嗎?”張靜嫻輕聲開口,撿起了那隻同樣溼噠噠的山雞。
謝蘊閉上了眼睛,沒應她。
但是,味道苦澀的草藥湯和香醇可口的山雞湯他都喝的一乾二淨,一滴不剩。
夜裡,雨仍舊在下。
張靜嫻怕他再發熱,抱著草蓆睡在了火塘邊,角落裡則臥著兩隻毛髮鬆軟的動物。
謝蘊躺在榻上,昏昏沉沉中,聽到了那個農女在小聲唱歌。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不我以歸,憂心有忡……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歌中的內容是他教給她的《邶風·擊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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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去,大雨終於停了。
張靜嫻伸手摸了摸榻上男人的額頭,發現他已經退了熱,鬆了一口氣。
不過,謝蘊醒來後,臉色仍帶有幾分病容,他掀開自己的下袍,不出意外地看到腫-脹的雙腿。
那日張靜嫻說的話成了真,他操之過急不僅沒有任何好處,反而加重了傷勢。
躲雨的玄貓與紅狐已經離開了,張靜嫻低著頭,認真地按捏他腿上的xue道,末了,告訴他,她得進武陽縣城一趟。
“必須要請孟大夫前來為郎君診脈,還有,雨後山中天涼,得為郎君你買幾件厚的衣袍,受了寒就麻煩了。我不在的時候,會請二伯過來照顧郎君。”
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終於說動了謝蘊。
“阿嫻早些歸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緩緩說道。
“嗯!我會的。”
張靜嫻點頭,狀似無意地避開了他的眼神。
當日,她帶上弓箭和畫有長陵標誌的麻布去了舅父家中。
聽說為貴人求醫,張雙虎二話不說,收拾了東西與她一同進城。
剛下過雨,山路泥濘,牛車坐不了,舅甥兩人便走著去武陽縣城,所幸兩人的體力都不錯,半下午的時候就到了城門處。
守城的兵丁認識張雙虎,同他笑說了兩句便放他和張靜嫻進了城。進城前,一人還好心提醒他一句,城中前不久來了幾位壯漢,很不好惹。
“巧了,他們就住在孟大夫醫館的隔壁。”
一開始,張靜嫻的注意力都在袖中的麻布上,沒有留心。
但當她走到孟大夫的醫館門口,一眼看到兵丁口中的壯漢時,她全身呆住,仿若一個木人。
獬,謝蘊身邊最勇猛的部曲。
原來這時他們就找到武陽縣城了。
作者有話說:
麼麼噠,下章入v,不過時間會晚一點,在明晚十二點!!!感謝各位追到這裡,到時候會發紅包的~
《邶風·擊鼓》
擊鼓其鏜,踴躍用兵。
土國城漕,我獨南行。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
不我以歸,憂心有忡。
爰居爰處?爰喪其馬?
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于嗟闊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