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郎君!”
兩刻鐘後,張靜嫻拔出銀針,用熱水清洗過後,重新放好。
在謝蘊平靜地放下衣袍之時,她忍不住又看向他腿上發黑並隱隱腐爛的傷口。
“篤,篤。”有人敲起了院門,張靜嫻默默收回視線,朝屋外走去。
開啟門,是姍姍來遲的孟大夫。
對著張靜嫻,他有些歉意地解釋了遲來的原因,“旁邊村子的一戶人家非攔住我說是家中小兒病了,結果一把脈人根本沒有事。”
孟大夫說起來面露鄙夷,“十五歲的男子,可以撐起門戶了,竟然為了逃避農事裝病在家。更可恨的是,被我說穿後,那戶人家診費也不給,氣煞我也。”
旁邊村子,十五歲愛偷懶,不講道理……張靜嫻眉心一動,問那戶人家是否姓楊,門口有兩棵酸棗樹。
“不錯,張娘子認識他們?”孟大夫點頭稱是。
聞言,張靜嫻皺了皺鼻尖。
舅父告訴她兩棵酸棗樹是她的阿母嫁過去時帶著歡喜種下的,結果娶了她阿母的那個男人卻沒有給阿母帶來應有的幸福。
如今,他再娶生下的兒子亦是如他,懶惰,滿口謊言。
幸而,舅父當年將她帶回了西山村,否則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現在會變成甚麼模樣。
“有過幾次往來,以後孟大夫遇到他們最好繞道走,那家人欺軟怕硬慣愛佔人便宜。”
“是極,是極。”
孟大夫進入屋內,意外發現張靜嫻已經給貴人施過了針,他檢查了一遍,不住稱讚。
手法嫻熟,力道剛好,以後他就不必再趕路了。
“今日我又帶了幾副藥,貴人堅持服用,半個月後我再過來。傷筋動骨需得百日,這百日內貴人一定耐心休養。”
孟大夫捋了捋頜下的鬍鬚,對謝蘊腿上明顯發黑的傷口視而不見,對他來說,只要不再流血就算極好。
先保住性命,能不能恢復走動,因為沒有把握索性就直接略過去。
謝蘊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臉色微沉,但也僅此而已,鄉野之中的大夫醫術大多平平,能知用銀針刺-激xue道已是難得,別的不可妄求。
“孟大夫,郎君腿上的淤血不需要處理一下嗎?”提出疑問的人反而是一開始打算置之不理的張靜嫻。
孟大夫的神色略為尷尬,“化淤需要將傷口劃開,可是貴人的傷勢過重,我怕貿然動手,風熱入體,傷及性命啊。”
話罷他擔心自己被誤認為敷衍,又加了一句,“倒是有不必劃開傷口的法子,醫書上記載有一種金瘡聖藥,名王不留行,內服外用,可快速化瘀。不過,這種藥太過稀少,得到建康城那等繁盛之地去尋。”
他簡單描述了一番王不留行的樣子,張靜嫻拿著一塊炭認真地記了下來。
她在一片麻布上比劃,謝蘊在看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只一雙黑眸溫柔地詭異,你看,這個農女又在擺弄她身上的矛盾,生怕他發現不了。
為他扎針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他的傷口,恍惚的神情中帶著冷漠。而現在,她又用心記下孟大夫說的每一句話。
武陵郡離建康城有千里之遙,這裡的人終極一生可能連武陽縣城都未離開過,去建康城尋一味珍稀的藥?
簡直是天方夜譚。
送走了孟大夫,小院恢復寂靜。
謝蘊坐在榻上,隔著一道竹窗無聲地看著女子忙碌。
洗衣,澆水,燻蚊,一遍遍夯實拖走了青石的地面,用暮食之前她還去了一趟田中拔草。
今天的暮食格外的豐盛。
張靜嫻拿自己染的布從村中換來了一隻鴨子,和蘆菔放在一起燉煮,麥餅放上葷油烘烤的焦焦的,菜糰子也蒸了很多個,加上油煎的野雞蛋,擺放了滿滿的一小桌。
望見此番場景,謝蘊挑了挑眉,含笑問今日可是甚麼大喜的日子。
張靜嫻搖搖頭,抬眼對上男人的臉龐,“郎君,我明日一大早要進山捕獵,許到傍晚才歸,來不及做朝食和暮食。菜糰子和麥餅可以放兩日,你先將就兩餐。”
她本來想請鄰居秦嬸兒為他送來餐食,但一想秦嬸兒家素來節儉,吃的還不如她,於是作罷。
晃動的火苗在女子的臉上投下一片暖黃,謝蘊突然伸手過去,觸碰她的臉頰。
張靜嫻始料未及,呆愣在那裡,沒有往後躲。
“沾到了灰塵。”他笑著用指腹輕輕擦了一下,觸感冰涼,又說,“阿嫻記得早些歸家,不然…很危險。”
語氣像是關心,可她愣是聽出一股威脅的意味。若是她未及時歸來,一定會發生讓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張靜嫻的身體猛地打了個冷戰,向一旁移開,“除了二伯秦嬸兒,村人幾乎不會到我這裡來,郎君一個人若無聊,也可到村中走一走。傍晚我歸來,再幫郎君施針。”
她避開謝蘊的目光,若無其事地吃了一個大鴨腿。
之後用過暮食,她和前頭幾日一樣,端著燭臺抱著草蓆去往廚房。
“慢著。”謝蘊掀開薄唇喊住了她,指著用木頭鋪就的地面,笑道,“阿嫻明日既然要進山捕獵,今夜還是睡在這裡吧。我佔了床榻本就對不起阿嫻,不該再委屈你。”
廚房的地面是灰土,又硬又涼,睡起來當然沒有這裡舒服。
張靜嫻猶豫了一瞬,仍舊抱著草蓆從房中離開。
她也不願意委屈自己,等先把手頭的事情忙完,會再打一方床榻。但和他同處一室,她做不到。
這一覺,張靜嫻睡的很不踏實。
睡夢中,她模模糊糊地總覺得有人在居高臨下地審視她,想透過她的血肉看到她的夢裡,心裡。
她在想甚麼,她在說甚麼,她自始自終真實的念頭。
實在心慌的時候,張靜嫻帶著一身冷汗睜開眼睛,廚房中除了她空無一人,不遠處的燭臺早已被滅掉。
開啟廚房的門,她抬頭看天,剛好是天色將明未明之時。
穿上草鞋,帶上弓箭藤條還有麥餅水囊,張靜嫻輕輕關上院門,身後揹著一個木框,向樹木茂密的山林中走去。
她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廚房的門驀地被合上,帶著一分陰沉的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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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山很深,山林中生長著各種各樣的動物。正如村人告訴夏兒的那般,有熊,有狼,有虎,張靜嫻都曾遇見過。
可能是她身上有和山林相同的氣息,它們並未傷害她,不感興趣地瞥她一眼,全當她不存在。
後來,張靜嫻和玄貓紅狐都成了朋友,她經常用田鼠和兔子同它們交換東西,一頭未成年的小狼不知何時看見了,一天也裝模作樣地叼了一株野花來換她的兔子。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中的肥兔子遞了過去,接受了一株平平無奇的野花,只因為她看出小狼的肚子很癟,像是餓了很久。
小狼吃完了一隻兔子,狼群也找了過來,原來它迷失了方向,跑到了山林的邊緣。
原本,狼群都在陽山的深處生活。
這是張靜嫻和狼群唯一一次正面的交流,但她與狼群只對視了一眼,便默契地分開到不同的方向。
可是,張靜嫻回到村子後,那株野花被發現是能治療蟲病的使君子。
她沒有遲疑,用一株花草熬製了一大甕湯水分給全部的村人,並從他們每戶家中得到了一大捧粟麥。
這一次,張靜嫻不僅想進山捉些山雞和兔子回來,還想碰碰運氣,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孟大夫口中的王不留行。
只要是藥草,無論珍稀與否,陽山中都可能長著一些。
她在常去的幾個地方設下草籠,然後便對著麻布仔細地尋找相似的植株,一開始毫無所獲。
但她也發現了幾株能止血止痛的草藥,可以製成她身上攜帶的藥粉。
她採下來放到木框裡面。
中午草籠捕到了兩隻野兔和一隻斑鳩,她休息了一會兒吃了個菜糰子又換了個地方。
張靜嫻去了一處長著許多野花的小山谷,那裡有些遠,可對她並不陌生。她家中的蜂蜜就是在山谷得來的,濃煙可以燻暈蜜蜂,她通常會割下一半的蜂巢取蜜。
不過上一次已經取過蜜,這一次她便沒有驚動那些蜜蜂。
可是山谷逛了個遍,她仍舊未找到麻布上狹長的葉子和胭粉色的小花。
失望之餘,她從身上掏出了一個煮好的野雞蛋,咬了一口。
蛋黃的香氣飄散,一隻通身紅色的狐貍悄悄地朝她靠近。
張靜嫻察覺到了異常,警惕地轉過身,發現是它,臉上揚起一個笑容,“今天怎麼只有你一隻,小貍呢?”
她和紅狐詢問玄貓的動向,紅狐安靜地望著她,隨後閉了閉眼睛。
張靜嫻恍然,玄貓定是趴在哪個高處呼呼睡起了大覺。
她見紅狐始終與她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將一隻兔子扔給它。結果紅狐卻沒有動,而是看向她手中剩下的半個野雞蛋。
“喏,雞蛋給你。”
紅狐走過來吞下了蛋黃,歪頭碰了碰放在草地上的麻布,隨後跑開,沒多久,它的口中叼來了一株植物。
長長的葉子,胭粉色的小花,是王不留行。
張靜嫻開心地彎起了眼睛。
她跟著紅狐,採了十多棵植株放進木框裡面,總算安心往回走。
踏著最後一絲霞光,她在天色徹底變暗之前,推開了自家的院門。
隨後,張靜嫻看到了讓她呼吸驟停的一幕。
帶著血的箭矢狠狠地將一個人的肩膀釘在木牆上,謝蘊面無表情地伸出手,作勢折斷那人的脖子。
“郎君!”
張靜嫻大喊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麼麼噠,上章紅包已發,可能有延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