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我在。”
男女力量懸殊,玉檀卻還是輕而易舉就將他推開。
她從夢魘中驚醒,惶惶起身,一把扯過被子壓在胸脯上。
蕭承祁坐在床頭,在幽暗燭火中,望見她眸子的懼。
“打雷了。”
他的聲音很輕,要在嘩啦的雨聲中仔細去聽,此時側身對著玉檀,像極了幼年時的可憐和無助。
閃電再次襲來,白光稍縱即逝,玉檀剛看清他的側臉,轟隆的雷聲隨之劈落,她心中大駭,渾身一顫。
幾乎是雷聲響起的同時,蕭承祁攥緊被角,他雙眸緊閉,呼吸有些不暢,緊攥著被子,用力之下可見掌骨。
今夜無月,床頭燭火幽暗,縹緲的羅帳隱隱綽綽,他穿著寢衣,想來也是被突來的雷驚醒,害怕地尋來她身邊。
他明明自己也害怕,卻總是強撐。
玉檀剋制住惶恐,抱著他的頭,將他抱到懷裡,綿軟的掌撫摸他的背,“殿下別怕,我在的。”
聲音輕柔,動作也溫柔,一如年少時那般。
蕭承祁緩緩睜開眼,在溫軟的臂彎中抬眸,定定看著她,半晌後漸漸鬆開被角,“我剛剛……是否嚇住你了。”
玉檀搖頭,溫柔地撫摸披散著的冷涼墨髮。
見他寢衣敞開,玉檀將被子扯過來,搭在他身上,“雨夜冷,仔細著涼。”
被子溫暖,裹著她的氣息和溫度,蕭承祁頓了頓,脫鞋躋身上床,帶著她躺下。
忽然間,一陣電閃雷鳴,玉檀心有餘悸,兩隻溫厚的掌驀地捂住她的耳,試圖將雷聲隔絕在外,蕭承祁亦是害怕地閉眼,埋頭在雪頸。
雷鳴之後,歸於寧靜,玉檀腦中一片空白,他捂住她的耳朵不放。
她的床小,此時容納兩具身子,蕭承祁枕著她一半的枕頭,便格外擁擠。
他比同齡人高,被子有些短,在她懷裡只能微屈著長腿。
綢緞寢衣單薄,兩人胸前沒有空隙,玉檀能感受到那結實的胸肌,蓬勃氣息逐漸湧了上來。
夜雨嘩啦,恍惚間,玉檀好似回到了以前,兩人擠在小小的床榻,相擁取暖。
姜府被抄家那日,電閃雷鳴,玉檀親眼目睹士兵砍殺府中奴僕,護著她的貼身丫鬟為她擋刀,死在她面前。
屍橫遍野,分不清是血水還是雨水。
那夜雷雨交織,蕭承祁為母求情,在紫宸殿外長跪不起,內侍帶著三尺白綾從他身邊經過,他冒雨一路追回宮裡。
八歲的年紀,他還那麼小,看著生母死在眼前。
自從,玉檀發現蕭承祁跟她一樣,一到雷雨夜,便生懼,他雖害怕,但會強撐,就像現在,閉眼極力克服。
夜深了,雷聲沉悶漸弱,蕭承祁捂住她耳的手慢慢鬆開,垂搭在她腰間,雪頸間呼吸綿長,他已然熟睡。
玉檀想與他拉開些距離,可他整個身子的重量幾乎靠向她,她甫一有動作,大掌便按住她的腰,虯結的手臂宛如銅牆鐵壁般圈著她。
無奈之下,只好隨他去了,莫將好不容易睡著的人吵醒。
床頭的薰香倒比以往燃得久,帶著木調,安神寧靜,玉檀驚醒後原是沒甚麼睡意的,此刻聞著香,眼皮泛沉,睡了過去。
*
翌日,玉檀醒來已是天光大亮,床榻間沒有蕭承祁的身影。
娟芳和兩名侍女伺候她梳洗,玉檀本想問問蕭承祁是何時離開的,但想了想,還是算了,接過娟芳遞來的帕子淨面。
她的面頰泛著水潤的粉,氣色極好。
娟芳攙扶玉檀在梳妝檯前坐下,拿過篦子梳妝,她撥開披散的烏髮,雪白的側頸有一枚胭色印記。
想起半個時辰前太子殿下從屋中出來,娟芳忽然明白了這枚胭色印子是何。
娟芳將胭色用烏髮遮住,問道:“姑姑今日戴哪支簪子?”
蕭承祁送了好些成套的金簪玉飾,玉檀就算每日戴一套,也是小半月不重樣,精緻華麗,倒有些不像奴婢的裝束。
玉檀在眾多髮飾中挑了支白玉花簪,“這支吧。”
她望向窗外,新雨過後,鳥語花香。
娟芳梳著髮髻,順著玉檀的視線看向窗外,隨口說道:“近來蚊蟲出動,奴婢前幾日不過在園子裡多待了會兒,回去才發現被蟲咬了,抓撓下腳踝又紅又腫。”
玉檀道:“天一暖,蚊蟲便多了。我這裡有藥,待會兒拿去擦擦。”
娟芳笑著應下,“謝姑姑。”
待梳好髮髻,玉檀去外間用早膳。
因冊封太子那日,玉檀忙前忙後,蕭承祁不願她這般勞累,便將東宮的瑣事交給福順打理。
她閒了下來,倒有些無趣,便去了庭院走走。
不論是在昭王府,還是東宮,她都與蕭承祁住得近,同在一個庭院。
院子裡花樹繁盛,雖好看,但玉檀覺得缺了一樣,她有些失神,不久後斂了思緒,眸光流轉,見蕭承祁站在那扇窗戶後,似在看她。
玉檀微頓,他適才都不在窗邊的。
忽而間,周圍傳來陣陣腳步聲,幾名內侍搬著幾盆不同的花出現在東宮,進了殿中。
駐足在窗邊的蕭承祁轉身,玉檀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她猶豫一陣,去了殿裡找他。
內侍們放下花盆便離開了。
蕭承祁招手讓玉檀走近,“來看看,喜歡哪些品類?”
薔薇、月季、玫瑰,顏色有豔有淡,花團錦簇,皆是玉檀喜歡的,帶著刺的花。
玉檀朝他走去,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意思,“殿下這是?”
蕭承祁淡聲道:“孤命上林署重新佈置東宮的花園。”
原來如此,玉檀明瞭,他適才在窗邊是在思索園子的佈局。
她看向地上的花盆,可這番佈置不應種些他喜歡的花麼?
玉檀正想著,蕭承祁隔著衣袖牽過她的手腕,帶她坐在蒲團上,面前的小案上放著張庭院圖紙,構造與殿外的一樣。
蕭承祁坐她身旁,窺見雪頸那記淡淡的胭色,眼鋒微揚。
他長指在紙上輕點,“此處靠牆,種薔薇可好?”
經他一說,玉檀腦中浮現出一面繁花簇簇的花牆,煞是好看。
她笑著點頭,蕭承祁拿過毛筆,在紙上作記。
半晌,玉檀看向蕭承祁,道:“廊亭外種月季如何?月月都有花賞。”
“好。”蕭承祁溫聲應下,按她所說,執筆圈出一處。
金線般的光線照入殿中,地上的兩道影子挨在一起,似依偎著,有種道不出的親暱。
兩人討論著園子的佈置,有商有量,玉檀說一處,蕭承祁便記下,全是按著她的喜好來,不知不覺竟過了大半個時辰。
蕭承祁還約了朝臣談事情,喚來福順,將圖紙給他,吩咐道:“拿去上林署。”
福順拿了圖紙離開,玉檀不打擾他談正事了,退出宮殿。
走在園子的主道上,玉檀想著兩人那一番佈置,不覺間笑了笑。
翌日,上林署便將足量的花運來東宮,數名花匠按著圖紙佈置園子,不過是幾日功夫,園子便變了樣,幾叢月季開得正盛。
玉檀沒在花叢中久待,那日在這園子久逛,回去後她才發現脖頸像是被蟲咬了,一記胭色的印子足有兩日才消散。
這日,福順來請玉檀,說是太子有事尋她。
玉檀隨福順匆匆趕去,步入屋中,只見蕭承祁坐在榻邊,一面生的年輕太醫正給他號脈。
玉檀擔心問道:“殿下的身子何處不適?”
蕭承祁不避她,“過來坐。”
玉檀雲裡霧裡,與他同坐在榻邊。
太醫趙拓已為他診完脈,道:“太子身強體壯,無礙。”
玉檀疑惑,蕭承祁道:“我尋來太醫,為你我二人治療困擾多年的夢魘。”
提到這事,玉檀有些生怯,雙手交扣著,唇瓣翕動,半晌無言。
蕭承祁好言問道:“你不願麼?”
趙拓見兩人關係不一般,喚她一聲姑娘,“姑娘不必有顧慮,這夢魘能治好的。”
例子近在眼前,當然他可沒膽子說出來。
趙拓道:“致仕的太醫令是微臣師父,楚王的腿疾正是被臣師父治好的,師父妙手回春,徒弟自然也不差。”
楚王是桓帝的親哥哥,曾是太子,但因出征重傷,廢了雙腿,又得了怪病,這才主動將太子之位讓給弟弟。
玉檀看向蕭承祁,“我有些害怕。”
她也想盡早擺脫夢魘,是以這些年問過醫者,但大多束手無策。
“我陪著你。”
玉檀心中忽而一動,他行事素來是要有足夠的把握,沒準這次能治好兩人。
這般想著,玉檀點了點頭,伸手放在面前的診墊上。
趙拓搭上玉檀的手腕,細細為她號脈,片刻後,問道:“為何怕驚雷?”
玉檀緩緩吐了一口氣,剝開傷痛,簡而言之。
趙拓收了診墊,餘光不經意間看向太子,心道竟是一模一樣的症狀,不過此症在數年前便被他治癒了。
趙拓:“這法子會再次憶起舊事,但此遭挺過去,慢慢便也不懼了,姑娘可願一治?”
玉檀點頭,夢魘困擾她多年,她想如常人一樣。
趙拓將提前準備的香從醫箱拿出,在案上的爐中點燃。
凝心安神的輕煙嫋嫋升起,趙拓將一卷針包攤開。
銀針細長,玉檀抿唇,到底還是有些害怕。
蕭承祁忽然拉過她垂放在膝的手。
蔥白指尖有些涼,蕭承祁握緊她的手,攥在溫厚的掌中,“一起。”
玉檀輕笑,兩人分明都怕回憶起那些事。
不見光的黑綢矇住雙眼,玉檀視線受阻,銀針還沒落下便漸生恐懼,不安地握緊他的手掌。
“我在。”
蕭承祁輕拍她手背,溫聲回應。
作者有話說:
明晚六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