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晉江首發(修)
第七十六章
謝京雪來到月氏王庭, 最主要目的,是助摩訶國王奪回羅彌綠洲,解救地方胡民, 並設下都護府、駐軍,將整個王庭歸為大晉的附屬國。
因是西進遠征, 出戰練兵所需的輜重軍需,便由西域諸國供給。
這也是謝京雪一心想拿下西域這塊沃土的原因。
如他想戍守邊疆, 驅逐胡戎,安邦定國, 務必要將西域吞入腹中,作為軍糧樞紐,供養三軍。
漢軍與鮮卑部的戰役一觸即發,在真正交手之前,亦有幾次試探。
但謝京雪于軍事上素來手段強橫, 寸土不讓,凡是肆意越境, 縱馬挑釁之輩,全被他一箭射殺,梟首示眾, 以示開戰決心。
二月中旬,冬雪漸消, 春草興榮。
雪峰戈壁上的積雪隱隱有融化之勢, 阿依河又變得流水潺潺, 牛羊亦不懼隆冬天寒, 開始往草木豐沛之處行去。
軍營前方, 一匹高頭大馬撒開四蹄, 迅疾奔來, 沿途捲起一片延綿飛濺的雪浪。
馬上的謝京雪青絲束冠,鳳目含威,一襲銀甲不復此前的整潔生輝,被那些腥臭的深黑人血壓得暗沉,幽暗邪肆,似鬼似魅。
他一手抖去劍上鮮血,另一手將幾顆胡辮人頭,拋擲草毯,冷聲道:“懸首城牆,震懾諸部!”
彭統領命:“是!”
謝京雪今日率軍截殺了一支妄圖劫掠周邊小國的鮮卑隊伍,正式與鮮卑部結下死仇。
此舉除卻示威的目的,亦有逼迫周邊鄰國站隊的深意,如若他們妄圖策應鮮卑部落,那便是與晉國為敵,謝京雪決不輕饒姑息。
待軍令下達,謝京雪將練兵諸事交由彭統之手,再次回到軍帳,用沙盤推演地勢、佈陣排兵、佈置巡防。
直至傍晚,謝京雪方才忙完軍中要務,回帳中沐浴換衣。
謝京雪換完衣袍,拎了一隻獵來的雪狐,掛上奔霄的馬鞍,朝月氏王宮的方向,策馬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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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寢殿。
姬月如常來探望臥病在床的延留。
延留的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過王后擔心日後落下病根,還不允他出門騎馬遊玩。
延留悶得發慌,好在還有姬月三不五時過來陪他閒聊,每天能看到小月姐姐,那這病養得再久一點也無妨。
沒等延留給姬月遞去幹棗烘烤的餅饢,殿外的侍女忽然躬身稟報:“王子,晉國的皇帝陛下攜禮拜訪,您見還是不見?”
中原皇帝大駕光臨,延留有幾個膽子敢不放謝京雪入內?那不是等著挨他父親的捶?
延留雖不喜謝京雪,可禮節上不會出錯,他禮數週全,不但命人恭迎謝京雪入內,還為謝京雪設下寶座錦毯、美酒佳釀。
謝京雪今日見客,難得穿了一身謝家的桃紋禮服。肩覆出鋒狐毛,腰纏銀珠細鏈,行走間佩綬瓔珞,清脆作響,竟難得有幾分翩翩佳公子的清雅溫潤。
多日不見,姬月瞟了謝京雪一眼,起身行禮後,又坐回錦毯上。
謝京雪在外並未和姬月粘纏不休,他的寒漠目光在女子的臉上凝了一瞬,又淡然轉回榻上的延留,將手中那塊上佳的狐毛皮料送去。
“先前馬球比試,是我一時不察,誤傷王子,今日攜禮探望,也算給王子賠罪。”
謝京雪此次賠禮道歉,並未自稱大國君主,誠意堪稱十足。
伸手不打笑臉人,延留也客氣地道:“不過一場意外,陛下無需放在心上。”
語畢,謝京雪的視線,又在他包紮好的傷臂上流連一會兒,意味深長地道:“王子身強體壯,便是臂骨受傷,休養半個月也儘夠了,怎會足月了還不見好?我少時曾研習岐黃之術,最擅接骨,倘若王庭醫官醫術不精,我亦可上手相幫一二。”
此言一出,莫說延留了,便是姬月也回過味了。
謝京雪顯然來者不善,先是諷刺延留年輕力壯,怎要養傷這般久?想來身體不好。
再是嘲諷王庭醫術不精,連個折骨都要裡外折騰。
最後又熱心腸想要上手幫忙接骨……但真讓他出手,恐怕延留的手臂還得再廢一次。
姬月不想二人鬧得劍拔弩張,她幫忙打了圓場:“陛下喝杯茶吧。”
說完,她將那碗清茶挪至謝京雪面前,又端來另外一杯水,打算餵給手上不便的傷員。
不等姬月俯身喂水,謝京雪又伸手,以寬大掌腹蓋住了那隻銀盃,強硬地將她抓回身畔。
謝京雪的眸光陰冷,語氣不善:“貴國連個伺候人的奴僕都尋不到?還需天女親自喂水?”
姬月的手,被謝京雪固執地扣在掌中,動彈不得。
姬月僵著沒動,男人滾沸的體溫,源源不斷渡到她的手背,連同指縫都催出了一層汗。
姬月無奈地解釋:“是醫官說,王子需要靜養,這才遣退奴僕。況且,我只是喂一杯水,不算甚麼麻煩事。”
聞言,謝京雪莫名輕笑一聲,笑意不及眼底。
他淡道:“摔的是手,不是腦子。”
又何須靜養。
姬月明白了,謝京雪分明是拈酸吃醋,他不願她三番兩次來殿內探望延留。
延留見二人拉扯糾纏,心中極為不快,正當他要伸手拂開謝京雪,卻被謝京雪反手推了回去。
謝京雪目露冷色,殺意凜然,整個人如同出鞘的銳劍,唯有猩紅人血,方能撫平他橫生出的戾氣。
不等延留開口,謝京雪又諷了一句:“月氏王子到底年輕,不過折一隻臂骨便能臥榻一月,想當年我遠征天山,背脊遇刺,亦不過休養五日,便下地迎敵,王子若想護城守國,還需多加歷練。”
謝京雪以長輩口吻,語重心長地勸慰,可臉上漠然神色,卻夾雜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譏諷。
此言除卻二人之間的交鋒,更有中原君主的倨傲,若非延留不中用,又怎會守不住國土,痛失綠洲,最終還要求援他這位遠在千里之外的晉國皇帝?
謝京雪句句屬實,此乃國辱,延留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果真說不出任何話了。
戲唱夠了,也鬧夠了,姬月不敢讓謝京雪再留下去。
“時候不早,不叨擾王子養病了。”
思來想去,她只能咬緊牙關,抓住謝京雪的手,將他帶離此處。
謝京雪所有深重的煞氣,在姬月伸手牽他的一瞬,悉數消弭殆盡。
男人斂去那些殺心與鋒芒,變得人畜無害,任姬月一步步將他帶離皇宮。
姬月心中五味雜陳,忘記鬆手,竟牽了謝京雪一路。
姬月想起,今早行吉禮的時候,娜迦悄聲告訴過她:那日馬球賽,興許並非謝京雪的過錯,而是延留他們利用圍剿戰陣,阻了謝京雪的去路,還妄圖在搶球的瞬息,驚擾戰馬,從而奪旗獲勝。
只是謝京雪略高一籌,竟以旋球化解危機,而馬球飛出的角度不對,恰巧襲傷了延留胯.下那匹駿馬的眼睛,這才導致延留墜馬受傷……
也就是說,是延留他們偷雞不成蝕把米,並非謝京雪惡意針對。
姬月錯怪謝京雪了。
姬月心中羞愧。
她知錯就改,不會為了所謂的面子,梗著脖子不道歉。
到家的時候,姬月看了一眼皎潔的月亮,忽然回頭,問:“長公子,要進屋喝杯茶麼?”
聞言,謝京雪鳳眸驟縮,神色微怔。
似是難以置信,他微微闔目,幾次望向那個浸於霜華月色下的嬌俏小娘子……
許是謝京雪目若淬火,視線如有實質,在姬月的臉上逡巡,看得她渾身不適。
姬月深吸一口氣,再次巧笑嫣然,問道:“長公子,要進來喝口茶嗎?”
她的笑容並不勉強,今日的心情頗好,甚至還有些獨屬於青澀女孩的鮮活靈動。
謝京雪貪戀地看她幾眼,柔聲應下:“好。”
姬月迎他進門,還一盡地主之誼,給奔霄拿了一些好吃的草餅。
奔霄是上門做客的馬,卻很有主人家的氣派。
它趾高氣昂地掃視一圈,咀嚼兩口草餅,又朝著馬廄裡那一匹黑馬噴了噴鼻子,漸生不悅,彷彿不喜小黑居於此地,看它極為不順眼。
霜花與奔霄相熟,一見奔霄來了,大白狗忙搖晃尾巴,叼著狗盆過去,想把碗裡剩下的羊骨頭分享給奔霄。
姬月不管小狗小馬們玩耍,她鑽進灶房燒火,又手腳利落地給謝京雪搬來一張小凳。
煮水需要一段時間,姬月只能先給謝京雪倒一杯煮過的涼水,供他潤潤喉。
“對不住,娜迦姐姐和我說,那一日是王庭王子們先設計害人,你才會襲球反擊。延留落馬一事,與你無關,是我誤會你了。”
自此,謝京雪也明白了,她待他好聲好氣,並非對他餘情未了,只是做錯事,想和他道歉,以此兩清。
謝京雪垂眸斂目,指肚輕輕摩挲手上白玉扳指。
“你若當真心存愧疚,不如贈我一物。”
姬月沒想到謝京雪會順杆上爬,呆滯一會兒,問他:“甚麼?”
“劍穗……”
謝京雪薄唇緊抿,他驀地抬頭,與她對視,那雙冷如墨玉的眼底,似是洶湧著甚麼驚濤駭浪,若非他竭力壓制,幾欲破體而出。
“你從前送我的那條,落到阿依河裡了。”
這是姬月親手贈他之物。
亦是姬月為他編織的旖旎美夢。
他記了多年,至今不忘。
姬月早已醒了,她驚慌失措,從幻境之中逃離,她將謝京雪舍下,留他一個人活在夢裡。
那些美好的過往裂成數塊,碎了一地,謝京雪竭力去拼,可怎麼都拼不好。
直到老天有眼,讓他們重逢。
謝京雪記得姬月的話,她說過,她會永遠陪著他。
謝京雪希望姬月能踐諾,希望她能大發慈悲,將那個美夢還給他。
這麼多年過去,謝京雪竟還不死心……竟還痴心妄想,奢求一個圓滿。
姬月聽懂了謝京雪話中所求。
他口中所求是劍穗,可心中所求卻是一個機會。
一個能夠再次將神女誘入地獄的機會。
即便姬月低頭,這一次她看到的陰司地獄,不再是鮮血淋漓、屍橫遍野的火海;那一片謝京雪所在的泥潭地獄,如今擺滿了女孩喜歡的花卉與珍寶……
謝京雪不懂愛,但他知道不能再嚇退神女。
於是,謝京雪把那些卑劣下作的殺心藏好,毀去劍刃刀槍。
他披上人皮,拔掉獠牙與尖爪。
他裝作肉眼凡胎的人,妄圖蠱惑姬月,回到他的身邊。
謝京雪假裝常人,他想將姬月留下。
姬月不是鐵石心腸,她亦記得那一夜謝京雪奮不顧身,朝她奔來,他與她墜崖,共赴黃泉。
姬月憎惡他、厭棄他、畏懼他。
可她也有過憐憫他、善待他、同情他的一瞬……
不過施與那麼一點好心,竟讓謝京雪如獲至寶,念念不忘多年。
姬月不知該說甚麼好。
她心知肚明,無論謝京雪此人多惡多邪,在四年前的月夜,他的確拼盡全力,捨棄性命,也想換她一個新生。
可姬月說好了斷。
她不該給他絲毫希望。
“謝京雪……還是算了吧。”
她不會贈他劍穗,她不會留下餘地。
如此,才能讓謝京雪的希望破滅,才能逼他真正放手。
可是……怎麼可能?!可是……怎麼可以?!
姬月的手腕猝然被人抓在手中,握得死緊。
桌椅震動,茶碗落地,涼水流淌滿衣。
謝京雪的禮服染上汙穢,袍底的桃紋盡是黑濁。
他的心臟刺痛,五內俱焚,彷彿跌入泥裡,變成腐敗不堪的爛肉野骨。
謝京雪只知垂首,一瞬不瞬,死死盯著姬月。半綰的墨髮如水流瀉,披覆姬月的雙肩。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那雙鳳眸清醒冰寒,他居高臨下凝望姬月,試圖從她那雙瑩潤的杏眸,看出一絲不捨。
可她的瞳仁震顫,唯有驚訝,並未生髮其餘的繾綣心緒。
姬月不曾見過這樣的謝京雪。
她如墮黑暗,眸中明亮的光束,俱被男人垂墜如簾的烏髮遮蔽,她只能仰頭,望著他沉沉睇來的一雙眼,與他糾纏。
謝京雪的眼尾潮紅,氣息滾沸,他似是痛苦萬分,卻不知如何是好。
姬月不知該說甚麼好,她只能任他平復心緒,任他將泛涼的手,一點點撫上她的雪頸,覆在她的頰側。
謝京雪用寬大手掌摩挲,不解地問出一句:“既你恨我,為何救我?”
此言一出,姬月的杏眼頓時瞪大,咬住了下唇。
謝京雪微眯長目,他的白皙長指探向姬月的軟唇,撥開她下了狠勁兒的牙關。
他像是尋到了破綻,費力掰過她的尖尖下頜,逼她對視,不允她生出逃心。
“你當真……如你所說的那般恨我?”
“既如此,四年前,你為何救我?”
四年前的記憶,悉數湧回姬月的腦海。
姬月又被帶回了那個墜崖的月夜。
她遍體鱗傷,四肢發冷,與謝京雪一同泊在阿依河上。
姬月尚有一口氣在,她還能憋氣懸浮,不至於墜河。
可謝京雪全無意識,他的衣袍浸滿鮮血,烏髮散開,如同陰森水鬼。
俄而,她看到他無意識下墜,寒冷的河水漫過他的脖頸、稜稜喉結、清瘦的下頜、高挺的鼻樑、最後是那雙寡情冷淡卻又緊閉的鳳眼……
謝京雪漸漸下沉,他將要溺亡河底。
在他跳崖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這個結局。
因此他不覺痛苦,他悄無聲息,他連掙扎都沒有掙扎一下,就此溺斃河底。
姬月本該覺得快慰,可不知為何,她竟也會覺得他可憐。
他坐擁江山,權勢在手,他那般桀驁不馴,高高在上,卻會因她送出一隻微不足道的劍穗,歡喜輕笑,心生期盼。
姬月曾以為謝京雪很好懂,他是不存人.欲的惡鬼,他是生來惡胎壞種,他不配任何人的善意與好心。
可當他下意識撫動那一隻劍穗的時候……
可當他沙場征戰歸來,衣袍被箭矢劃到襤褸,仍未損傷劍穗分毫的時候……
姬月意識到,謝京雪索求之物,似乎也不多。
姬月靜靜看著謝京雪下沉,她等待他的死期蒞臨。
姬月終於逃出牢籠,她終於掙脫枷鎖……她該放聲大笑,她該歡欣雀躍。
可她竟又生出了茫然之感,一如她此前毒.殺謝京雪,妄圖逃離那一座孤城塢堡一樣,此時此刻,她並不覺得快慰。
姬月深吸一口氣,潛下黑漆漆的阿依河底。
姬月咬緊牙關,朝謝京雪游去。
她主動擁上男人的窄腰,封住他的薄唇,將那一口含著的氣,渡到他的嘴裡。
姬月給自己想了無數個藉口,無數個理由。
她曾險些喪命於虎口,是謝京雪挽弓搭救。
她曾陷入叛軍之亂,是謝京雪策馬馳援。
她快要墜崖溺河,亦是謝京雪捨身相護,保她周全。
她欠他許多,她該還他。
只是兩清,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嗎?
……
姬月唇色發白,不再說話,她的目光渙散,心中茫然。
她久久不說話,可謝京雪卻並未放手。
他收緊兩臂,執拗地將她擁入懷中。
謝京雪抱著她,手掌壓在她削瘦的背脊,似安撫,又似誘哄,他徐徐撫動,感受她的蓬勃生機、炙熱體溫、滾沸氣息,他不擇手段想要獨佔姬月,他費盡心思將她困在懷中。
隨後,一個淺淡的、充盈濃郁桃香的吻,緩緩落在她的嘴角。
極其溫柔繾綣的觸碰。似是曖昧催促,又彷彿卑微乞憐。
謝京雪並未深入,也沒有抵死糾纏。
恍惚間,姬月聽到男人清冽柔和的嗓音,響在耳畔,還夾雜著若有似無的嘆息。
“小月,真情還是假意……你當真分得清嗎?”
【作者有話說】
快正文完結啦,不過番外也會繼續延續這個故事,因為還有很多要寫的相處日常,等我,也可以15號來看,那時候應該正文完結啦[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