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晉江首發
第三十四章
七月, 肇州。
天穹下起瓢潑大雨,烏雲密佈,洶湧如潮的雨水灌進城池, 沖刷著堞牆碉樓懸掛的斷臂殘屍,血跡蔓延一地, 到處都是腐臭發腥的血水。
甕城、箭樓上,董家軍將們披堅執銳, 嚴陣以待,即便被冷雨澆灌周身, 亦不敢放下手中箭矢,生怕被那些圍困城池的謝家兵馬算計,命喪於此。
可謝京雪率領五萬大軍圍城,已長達一月。
這一個月來,他們不但要提防謝家兵馬入夜襲城, 還要縮衣減食,謹防糧草告罄, 被謝京雪破城屠戮。
如今城內無糧,城外無援,將士們忍飢挨餓數日, 早已體力不濟。
不過一個晃眼,便有一名軍將自牆垛跌落, 摔到泥水裡, 硬生生折斷了頸骨。
兵卒飢.渴病重, 跌下城牆, 竟就此屍首分離, 死在諸軍面前。
見此慘狀, 無人不肝膽懼寒, 毛骨悚然,但軍令如山,他們只能咬牙堅持,說不得半個退字。
城中兵糧寸斷,已是強弩之末,董家人被逼無奈,只能打起州郡百姓的主意。
他們以“謝京雪心狠手辣,如若破城定會屠盡肇州百姓”為由,逼迫庶民百姓交出家中存糧,以供軍需輜重。如有違者,以違抗軍令之責,斬首陣前。
如此威逼脅迫,終是囤出了可供數萬兵馬再撐十多日的糧草。
可這招釜底抽薪,也終究引發了民怨。
養活了世家的私兵,肇州百姓就要餓死家中。
誰都有父母妻兒,誰都不認自己命如草芥,誰都不想死。
肇州百姓畏懼世家軍將的手中長刃,胯.下戰馬,敢怒不敢言。
偏偏在這時,謝京雪命人在城外喊話——“此戰無非是王師剿叛之戰,與肇州百姓無關。倘若晉國百姓缺衣少食,大可闖出城門,自有謝家兵馬送藥送糧,接濟賑治州郡災民。”
此言一出,民心沸騰,肇州頓時亂作一團。
百姓不想再吃蓬草碾出的粉末,不想再吃樹皮、草根、觀音土,他們並非董家的子民,他們是晉國的百姓!他們要投奔謝京雪!唯有大司馬能救他們!
寒門文人召集那些災民貧戶起義反擊,他們手持長棍、刀刃,揭竿而起,英勇無畏地逼向城門。
肇州城中掀起內鬥兵亂,老家主董巖為.穩局勢,不得不調兵抵禦,血腥鎮壓。
當董傢俬兵迫於無奈,將銳利的刀刃對準了地方百姓,他們已經落入了謝京雪的圈套。
若不能仁政治城,必遭反噬。
一個不能庇護子民的世家尊長,無疑是殘暴不仁的亂臣賊子。
百姓們為了一條出路,殺紅了眼,他們顧不得甚麼是非戰役,他們只想出城投奔謝氏,為家中妻兒討來一口吃食。
就在肇州防守最弱之時,謝京雪出手了。
他命人用雲梯、撞車、拋石機,強行破開城門,又揚旗吹角,率領兵馬攻入城中。
遠處,馬蹄隆隆震耳發聵,謝氏旗幟獵獵飛揚。
山丘之上,一隊隊精兵猛將奔襲而下,如同吞舟大魚般席捲入城,瞬息殺進激烈的戰局。
謝家軍悍不畏死,不過白刀進紅刀出,那些董家兵馬就被謝家軍的長刃砍落馬下,被他們的鐵蹄踏成一灘灘塌皮爛骨的肉泥。
謝京雪驍勇善戰,一馬當先,其麾下軍將亦是來勢洶洶,勢如破竹。此等悍烈魄力,令董家兵將聞風喪膽,潰不成軍。
不出半日,那些士族私兵便繳械投降,淪為喪家之犬。
謝京雪並未食言,戰勝之後,他果真撥了糧草,用於賑濟饑民,平息了董巖激起的民憤。
如今肇州已成囊中之物,謝京雪將後續殘局,留給副將彭統處置,自己則策馬奔入董家塢堡,親取董巖狗命。
又是一場急雨襲來。
屋外,風驅急雨,雷蛇萬丈。
陡然的一道電光,陡然刺亮院中一道頎長身影。
屋簷懸著一條條細密雨線,如同阻隔上蒼與人間的簾幕,濺進屋舍,淋溼鋪地的寶毯。
黑夜裡的雨聲不絕於耳,幾近掩蓋住來人的腳步聲。
董巖坐立難安,他的脊背僵直,端坐圈椅之中,靜候自己的死期。
在這靜謐的夜裡,董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曾聽過一句民間俗語,說是鬼怪最喜雨天出遊,因雨聲能遮掩住惡鬼的腳步聲。
那謝京雪,定是從紅蓮煉獄幻化出來的修羅惡鬼……
董巖垂著頭,雙眼發直。
他看著謝京雪緩步踱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直到那一抹殺氣騰騰的身影越來越近,停至他的面前。
謝京雪居高臨下,俯視椅上的董巖。
“董家主,好久不見。”
謝京雪的嗓音清冽溫潤,平靜無波,並未有勝者的自滿與自得。
他的白色武袍早已被猩紅的血液浸透,雨水沖淡那些殷紅血色,悉數染在那一片銀線桃紋的衣襬。
許是有人血點綴,衣袍上那些本該是死物的花枝繡紋,竟就此復生,徐徐綻開粉桃瓣兒,將謝京雪點綴得更為妖冶冷豔。
謝京雪猶如踏著猩血而出的豔鬼,他手持幾隻用黑羽箭矢射穿的鷹隼,拋擲董巖跟前,淡道:“此為幾日前,你外放求援的信鷹,我看過了,聯軍無非是蘭陵姬氏、清河趙氏、柳州楊氏……董家主,你膽敢屯兵蓄器,可見是起了謀逆之心。區區三萬兵馬,你也敢率軍北上,直取淵州?膽子倒不小。說吧,除了這幾個世家,還有誰與爾等一同密謀竊國惡事?”
直到這一刻,董巖才明白了謝京雪一應部署。
謝京雪這廝心狠手辣,他是故意圍城,逼得董巖孤立無援,待董巖彈盡糧絕之時,放鷹求援,再將趕來策應的叛軍一舉殲滅!
不僅如此,謝京雪還故意圍堵劫掠那些供給董家的軍需糧草,再用敵方之糧,養己方兵馬!甚至慷他人之慨,放糧濟民,虜獲民心!
可恨肇州百姓愚鈍,他們竟忘了,是謝京雪圍城,才造成今日之苦果!他才是害民危國的罪魁禍首!偏謝京雪奸詐,略施小計就讓州郡百姓對他感恩戴德,對董家痛深惡絕!
此子奸惡啊。
董巖氣得胸腔起伏,一雙老眼醞釀怒火,他目眥欲裂,恨道:“大司馬何必明知故問,你一向聰慧,自然知道還有誰為叛-黨佞臣,可恨百姓愚鈍,竟被你戲耍得團團轉,以為淵州謝氏是何等高風亮節,愛國濟民!你也不過是圖謀權勢的蠹蟲奸佞罷了!”
聞言,謝京雪揚唇一笑:“罷了,我今日奪得肇州,心情不錯,給你一個痛快。”
說完,他不等董巖開口,徑直擰過劍花,猛然襲向董巖的脖頸。
只見一道銀波橫流,刺痛人眼,雪光霎時間充盈滿室。
不過長刃破膚,一蓬蓬鮮血便從董巖的脖頸噴湧而出。
撲通一聲。
一顆人頭,就此骨碌碌滾落在地。
砸到謝京雪的靴邊。
謝京雪瞥去一眼,嫌惡地皺眉,順腳踢開。
如今勢力最盛的肇州董氏已除,餘下的叛軍不成氣候,想來動用一二萬兵馬,便能將其擊潰。
至於蘭陵姬氏……
謝京雪轉了轉指上白玉戒,沉眉斂目,墨眸陰鷙。
姬家倒是不蓄私兵,只姬家主姬崇禮陽奉陰違,明面上效忠王師,私底下卻給那些叛軍供給軍需輜重,助紂為虐。
此前,謝京雪忙著處置李室皇親,無暇顧及這些三流士族,如今騰出手處置叛犬,自要給個懲戒,殺雞儆猴。
謝京雪心中有數,他還劍入鞘,輕輕摁了一下冰冷的劍柄。
待副將彭統來報,謝京雪冷聲下令:“蘭陵姬氏勾結叛.黨,心存不軌,如今證據確鑿,罪無可恕。傳我諭令,將蘭陵姬氏全族貶為庶人,流放嶺州,此生不得返都。”
彭統聽明白了,皇旨口諭要下,但世家郡望極有可能抗旨不遵,這種時候就得率軍前往蘭陵郡,以武力壓制,強行將偌大士族驅逐出境。
言畢,謝京雪又不知想到甚麼,微闔了下鳳眸,勾唇道:“待半月後,再放出訊息,就說姬氏本家幾口人皆染疫病,病故於流放途中……無一倖免。”
彭統雖不知謝京雪想做甚麼,但家主這般下令,他便依令行事。
謝京雪並不愚鈍,在姬月第一次冒死引誘他的時候,他便查明瞭姬月的身世來歷。
他知她野心,知她目的,知她為何痛恨長姐。
但旁人的家宅恩怨,於謝京雪而言,不過是孩童間幼稚的玩鬧,他不欲插.手。
直到姬月當真膽大,竟敢擅闖他的聖池,以身獻主。
明明渾身發顫,竟還要擠出那樣難看的笑容,步步欺近他。
謝京雪覺得有趣,願意贈她一場造化。
他可以大發慈悲,幫壞孩子報仇,助她屠戮祝氏、姬琴,甚至是姬崇禮。
只要她能乖乖當一隻貍奴,好好取悅他。
但謝京雪素來寡慾薄情,他並沒有長期養育姬月的念頭。
謝京雪本想著,此戰之後,將姬月也送到嶺州,任她和家人團聚,自生自滅……
只是貍奴養了一段時日,到底生出了感情。
謝京雪摩挲白玉扳指,靜默不語。
他心知,齊家若是知道蘭陵姬氏倒臺,姬月沒有母家撐腰,定會將她棄若敝履。
而蘭陵姬氏已廢,姬月便是想回到蘭陵郡,亦無家可歸。
可憐的小貓,恐怕又要淪落街頭。
“若你乖巧,我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
謝京雪難得心慈手軟,他打算收留姬月,給她一處容身之所。
但前提是,姬月足夠乾淨,沒被齊懷信碰過。
畢竟謝京雪愛潔……髒了的東西,即便殺了,他也不會要。
【作者有話說】
算加更吧,這章是週四的,但是週五那更一定是週五晚上十一點發。。。因為情緒章我寫得慢,有時候會shen,總之每天都會更新,十二點之前肯定更新,大家如果看到更了一章就先不要等,加更比較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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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京雪:養貓。沒有姓氏,沒有家,只屬於他的純粹小貓^ ^
姬月:………………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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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掉落紅寶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