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番外一
“你一個人在家真的可以嗎?要不還是等過完年後……”
紀靄一手拉著行李箱,一手牽著兒子的小手,有些擔憂地看著額頭上還貼著塊退燒貼的丈夫。
邵濱海將車後蓋壓上,口罩外的眼睛帶笑:“放心啦,你給我備了那麼多菜,夠我吃好些天了,而且晚上也是回爸媽家吃飯。倒是你,辛苦你要一個人帶杉杉回家啦,春運人多,你們一路小心。”
“坐高鐵而已,幾個小時就到啦。”紀靄鬆開行李箱,用手背探了探邵濱海的體溫:“已經退燒了,今晚記得還要吃藥。”
邵濱海應了老婆一聲“好”,蹲下身子,在兒子微卷的發頂揉了幾下:“一路上就靠你好好保護媽媽了哦。”
“知啦!”
從羊城回紀靄老家,接近四個小時高鐵,紀靄搶到的是傍晚的車票,一路朝東,從夕陽開進了黑夜。
吃過列車便當後,小男孩躺在母親的大腿上睡了過去,紀靄耳裡聽著歌,偶爾會輕聲跟著和上一兩個詞。
自從那天之後,她避免再聽到那些會引起海嘯般回憶的歌曲。
張學友的,王菲的,周杰倫的,五月天的……
她想,或許未來能有一天,自己七老八十時,再聽起這些歌,都不會再覺得心痛,那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
上個月幼兒園最後一天放學,田美姿與家裡的阿姨一起帶來了許多手作小點心,說是餞別的禮物,他們家黎耀下個學期就不在這邊讀了。
媽媽們圍著田美姿問長問短,新房子在甚麼地段哪一個樓盤啊,讀哪個幼兒園啊,私立幼兒園一年幾個錢啊,田美姿挽著新的kelly包無所不答。
紀靄站在外圍,手裡提著邵杉杉幼兒園的被褥枕頭,視線落在被大人們忽略在一旁的黎耀。
她讓邵杉杉去跟黎耀好好道個別。
小男孩年紀小,覺得只是不在一個幼兒園而已,但等到週末,他還是能去黎耀家玩,或者邀請黎耀來他家玩。
紀靄的笑容有些勉強,告訴兒子,黎耀家要搬去好遠的地方,應該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邵杉杉的笑容像被烏雲瞬間遮住的陽光。
紀靄揉了揉他的腦袋,說,去好好說聲再見吧。
……
入夜的高鐵站臺風好大,紀靄讓邵杉杉坐在行李箱上,她推著他走。
只一個月,小孩似乎已經遺忘了曾經有過一個還挺要好的朋友,這段時間沒再提起黎耀,和黎耀同款的那隻恐龍,也被打入了冷宮。
現在行李箱裡裝著的玩具,是邵杉杉近期迷上的奧特曼。
驗票出站,在接客區,紀靄一眼便看見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父母,她低頭對邵杉杉指了指倆老,小男孩跳下行李箱,像顆小炮彈一樣衝向外公外婆。
紀父一手將小胖娃娃抱起,一手拉著女兒的行李箱,樂呵呵地往停車場走。
紀靄跟在後面,憂心道:“爸,你小心點,杉杉重了不少,別閃到腰了。”
紀母拍了拍女兒的肩膀,笑道:“他想見孫子唸叨了大半年了,你就隨他去吧。”
紀家的海鮮檔口近幾年生意越來越好,家裡買了代步車,前幾年買的樓花過年前也交樓了,倆老打算年後搬進去,今年是最後一年在老房子裡過新年。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邵杉杉打哈欠打得眼淚都冒出來了,紀靄趕緊幫他洗了澡,小孩一沾床就呼呼大睡。
過年海鮮檔休息,父母不用早睡,紀靄洗完澡出來,紀母擺了碗甜湯在餐桌,笑喚道:“來吃碗甜甜的。”
白果剖半去苦芯,與冰糖雪耳一起煮得軟糯清甜,紀靄安靜地聽著紀母聊著親戚瑣碎近況,時不時應上幾句。
大姨丈與人合夥做點小生意,因疫情的關係血本無歸,紀靄過年前接過大姨的電話,但她大部分資金都壓在基金理財裡,能借的金額有限,她盡力了。
“想想也是挺奇怪的……”
紀母捧著茶杯,聲音很輕:“以前你大姨丈總看不上我們家,你讀大學那幾年家裡困難,你的學費生活費都是大姨躲著他、偷偷借給我們的。但你看看現在,我們家環境好了一點,卻變成大姨丈來問我們借錢了。”
紀靄吹拂開甜湯上的熱氣,淺笑道:“世事難料嘛。”
吃完甜湯,紀靄剛站起身,紀母比她快一步把碗收走。
“媽,我來吧。”
“坐著坐著,你別沾手。”紀母揚揚手讓她回房休息,走進廚房前提醒一句:“這幾天你有空了就把房間自己小時候的東西整理一下,一些不要的提前處理掉,之後搬家你就不用再跑回來一趟了。”
紀靄推好餐椅,許久後應了聲:“好。”
深巷加裝了不少路燈,即便房間裡沒有開燈,也能被窗外的昏黃浸滿。
棉被曬得香軟,小孩圓臉烘得好似紅蘋果,紀靄幫他把被子拉下一些,在被褥上輕拍了幾下。
她的房間在她結婚後翻新過,單人床換成了嶄新大床,一些舊的傢俱也換了,包括書櫃。
但書櫃裡擺的還是自己以前的書,連擺放順序都沒有變過。
在頂層有一個方形鐵盒,她伸手拿下,上面帶了把小鎖,而鑰匙被藏在第二層的一本雜誌裡。
小小的鐵盒,藏了她好多的回憶和秘密。
有沒了電的諾基亞N95,是高三畢業的那個暑假黎彥送她的,兩人一樣的機型,而手機繩是她手編的掛繩,她的紅,黎彥的藍。
有許多的大頭貼,有些已經翹邊,有些褪了顏色,讓兩人的面容變得好蒼白。
有折成心形的紙條,有沾著閃粉的生日賀卡,有高一在海島那次在沙灘上撿的小貝殼……
她用手指撥開細碎的小物品。
在鐵盒的底部有一根驗孕棒,兩條線的,一深,一淺。
這麼多年了,竟然一點兒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