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母親不喜歡紀靄,黎彥在那一年新年已經知道了。
準確來說,是不喜歡紀靄的家庭。
初一同班時,發育有些慢的少女黃黃瘦瘦的,身材幹癟,校服帶著魚腥味,有時下午返校時,衣袖衣襬還會沾上星點血跡。
紀靄父母在菜市場賣海鮮,紀靄好小就要在檔口幫忙。
同學會嘲笑她,裝模作樣地好像在她身上聞到了多臭的味道,在她經過時發出乾嘔聲。
會賣魚妹賣魚妹地喊她。
更惡毒的,會說她死了要下地獄,因為殺了太多魚。
流言蜚語架不住紀靄成績好,老師總會指派她當班長或課代表,無論同學背地裡怎麼嘲諷她,她也總是能夠一笑置之。
可黎彥覺得她假惺惺。
對別人總帶著笑,來催他作業時卻是另外的表情,會有點兇,兩道好看的眉毛緊皺。
小男孩能幹的混賬事情也就那幾種,扯頭花,伸腳絆倒對方,以及彈文胸帶。
可沒料到紀靄的內衣質量那麼差,黎彥只鉤了一次,那帶子他媽的就斷了!
紀靄雙手捂住胸口、眼角通紅的樣子看呆了黎彥,回過神時他已經站到了女廁門口,把自己身上的短袖脫下來,託人帶給逃進廁所的紀靄。
後來黎彥不敢再搞紀靄的文胸帶了,聽見有人喊賣魚妹他就要掄起課本往那人腦瓜子上敲。
他比紀靄晚熟那麼一點點,很快他也明白了,為甚麼紀靄對別人笑,對他總會帶著兇。
初一結束的那個暑假,也不知紀靄是不是在家喝魚湯進補了,初二開學時看見身材玲瓏、面板褪黃變白的少女,男生們都看呆了眼。
黎彥從心裡第一次湧起醋意時,就知道自己得先下手為強。
還是會有男生嘴賤喚她賣魚妹,還想彈她文胸帶,這次黎彥掄起的不是課本了,是課桌椅子。
那男生命大,躲開了黎彥的椅子,但躲不過他暴怒的拳頭。
黎彥被叫家長,可他親爹常年不在本地,親媽也恰好外出,班主任氣急,說那就在操場罰跑到太陽下山才能離開。
南方小城九月還好熱,膠道被曬得燙腳,少年哼著小曲跑得輕鬆自在,白衣被汗水浸得透明。
一個人跑步的腳步聲,慢慢變成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輕一重,一快一慢。
黎彥放慢了些速度,等少女跑上來。
夕陽將兩人影子拉得好長。
初三黎彥搬家了,他親爹賺的錢越來越多,老頭子自己裝修了棟別墅說是要拿來養老。
但黎彥沒轉學,每天會陪著紀靄走回家,自己再踩車回家。
那些年流行拍大頭貼,花裡胡哨的卡通邊框,曝光過度的鏡頭,留下他們稚嫩的模樣。
被簾子遮住半身的大頭貼機器裡面,也留下了他們青澀的接吻。
初中畢業後,紀靄進了離家近的市重點高中,黎彥分數差了一點,他求著蔡小娟贊助他進那高中。
蔡小娟沒在意,還覺得兒子突然上進了,中考成績也比想象中的好許多,便花了幾萬塊把他送到那所高中裡。
兩人其實在中考之後就探索過彼此身體,只是沒再往深入的地方走。
學校旁邊的小巷子裡開著盜版音像店,他們兩人會在店裡已經掉漆的CD機裡放進張學友99年的專輯,一人一隻耳機,聽著“若到某天尚可合照,頭上多稀疏多美妙*”。
而音像店撥開簾子再往裡走,一個不到三平方米的小房間裡藏著各種成人小黃片,光碟用各種印刷粗糙的紙殼裝著,上面印著露骨的妙女郎,歐美日港應有盡有。
紀靄在這方面向來大方,她會挑自己覺得喜歡的,再微紅著臉遞給黎彥,黎彥會意,接過光碟便去老闆那付款。
黎彥的零用錢多得用不完,找年紀大一點的朋友借張身份證就能開房了。
大部分週日他們的約會地點就是酒店,先把作業習題做完了,再做一套紀靄安排的卷子,最後才能練習如何取悅對方身體。
舌頭,嘴唇,手,胸部,大腿根,腳丫……
黎彥樂此不疲,且覺得自己遲早要死在紀靄身上。
總覺得要有點儀式感,兩人商量第一次就安排在高一結束的暑假裡。
夏天的尾巴,對父母說的謊言,需要坐半小時輪船才能到的海島,少女的草帽,少年的白衣,被鹹澀海風吹響的海螺風鈴,融化在夕陽裡的吻。
超市貨架上最貴但看起來依然廉價的保險套,紀靄有些難受的表情,黎彥死咬槽牙才能忍住的精意,深淺皺褶如海浪的床單,讓人上癮的歡愉和快感。
最後是心滿意足的吻,一個接一個,或許比沙灘上的貝殼還要多。
他們牽著手在沙灘上留下成串腳印,幻想著未來的生活。
黎彥說想每天下班後一到家就能吃上紀靄做的飯菜,紀靄說想與他生一男一女兩個娃娃,男孩叫黎耀,女孩叫黎姍。
去墨爾本第一年回國過年,黎彥帶紀靄回家見家長,他那時還挺天真的,覺得父母肯定會支援他的戀情,因為他女朋友長得漂亮學習又好。
紀靄特別緊張,去之前總問他自己得買些甚麼見面禮,黎彥笑說他們甚麼都不缺,就缺個兒媳婦,紀靄笑著追住他打。
雖然嘻嘻鬧鬧,但到了見面那一天,紀靄還是提了盒包裝精美的白酒和燕窩,穿上黎彥說好看的毛呢裙,化了淡淡的妝,菱角嘴唇抹上桃子味道的唇蜜。
黎彥開家裡的車來接紀靄,覺得他的女朋友今天好美,在車上就想把她的唇蜜全吃光。
他問紀靄買禮物花了多少錢,他補給她,紀靄搖頭拒絕,說這是她一點薄薄的心意。
紀靄在的時候,父母的態度倒是沒有太大不妥,母親問了些紀靄的基本資料,家庭組成、就讀學校等。
晚上吃過飯後黎彥要送紀靄回家前,母親還回了封利是給紀靄。
回家後,黎彥主動問起母親對紀靄的感覺。
蔡小娟衝著功夫茶,臉上表情淡淡,只說了句,年輕時交多幾個朋友沒甚麼關係,至於兩人合不合適,要過多幾年才知道。
而直到過完新年,黎彥準備回墨爾本,紀靄提來的禮物都還在儲物間角落裡擺著。
後來紀靄問過他,黎父黎母喜不喜歡她的禮物。
黎彥笑著騙她,說他們很喜歡。
……
叮——
電梯門開啟,黎彥走出轎廂。
被母親甩過巴掌的地方並不算疼,面板有些發燙,似乎還被戒指刮到。
更讓黎彥難受的是,他似乎有豁出一切的勇氣,卻不敢去問紀靄一句,願不願意放下現在眼前的所有一切,和他去別的地方從頭開始。
就像重逢後他從沒敢問過紀靄,到底還愛不愛他。
因為他看得出來,丈夫與兒子,在她心目中也是重要的存在。
這段背德出軌的開始,看似是他拉著紀靄墮入這片漩渦中。
但被衝昏頭腦的是他,抽離不開的也是他。
紀靄讓他不要再跟,他就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
褲袋裡的手機響起,黎彥收回伸往密碼鎖的手指,摸出手機。
是汪律來的電話。
這個時候他不方便接,便掛了電話,回了簡訊說明天去律所找他。
開門進屋,黎彥脫了鞋正想換回拖鞋,發現自己原先穿的拖鞋不見了,鞋櫃旁擺放著一雙嶄新的。
阿姨正在收拾玄關的氣球綵帶,向他解釋:“剛才太太見你那雙拖鞋髒了,我說拿去洗洗,但她說不要了,讓我丟了。”
————作者的廢話————
依然是《有個人》@張學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