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邵杉杉的感冒沒有傳染給爸爸,而是傳染給了媽媽。
紀靄又在幾天後,把感冒傳染給了另一個人。
在黎彥打了第三個噴嚏時,田美姿憂心忡忡地問他要不要去看醫生。
“不用,回家吃藥就好了。”黎彥抽了張紙巾擦擦鼻涕。
“最近真是好多人感冒,耀仔班裡就有好幾個小朋友病了,上個禮拜是杉杉和泰平,這個禮拜又多了幾個……這病毒在幼兒園裡傳染來傳染去的,杉杉媽和陳諾媽才剛病好,這下又輪到你中招了。”
田美姿在中控智慧面板上挑選著歌曲,沒留意到丈夫有一瞬間的僵硬。
她選好歌,按了播放,繼續憂心道:“你真的不用去看看醫生?吃藥沒那麼快好吧,過兩天就是耀仔生日party了。”
黎彥笑著打趣:“放心吧,今晚開始我睡客房,實行自我隔離,不要把感冒傳染給你和耀仔了。”
“那我還是希望你快點好起來,party那天才能拍出好看的全家福嘛。”
“嗯,知道啦。”
黎彥吸了吸鼻子,在錯綜複雜的分岔路口,找到往機場方向開的路牌。
彭建超一家今日回墨爾本,他們去送機。
“……如若我回頭看你的臉,將我們回憶千百遍……忘掉距離時間與思念,兩心走到終點,若愛戀能如境遷,最美好的已改變……”
田美姿挑的這首歌曲黎彥是第一次聽。
前面的歌詞他沒留心,直到副歌,短短几句歌詞便直擊心臟。
他用眼角去瞟中控大屏。
《如若我》。
手指把方向盤握得有些緊,許是座椅加熱的溫度太高了,自己竟出了一腦袋薄汗,雞皮疙瘩密密麻麻,針刺似的。
這首歌似乎是妻子的近期最愛,好不容易熬到結束,田美姿按了一下,歌曲便從頭再唱一遍。
單曲迴圈了三遍,黎彥開口提議:“換首歌吧。”
機場離境入口前依然像許多年前一樣人來人往,黎彥陷在情緒裡有些恍惚。
彭建超拍拍他的肩,攬著他往最近的大門走:“出去抽一根。”
點完煙,彭建超把銀色火機丟給黎彥:“帶不走,送你了。”
黎彥低頭笑笑:“那我還得謝謝你。”
彭建超吁了口煙:“謝個鬼,你要是還在墨爾本,我還能替你打打掩護。我不在,你就自求多福吧。”
畢竟之前多得黎彥幫忙,他現在才能無穿無爛地站在這裡。
“就像這火機,帶不走就是帶不走,你硬是瞞著所有人,非要帶著它走,如果它在飛機上爆……”
說了一半,彭建超連忙叨叨唸了好幾聲“touch wood”才繼續勸:“哎,反正就是那意思,你明白的,玩火,沒有好結果。”
黎彥把火機收進褲袋裡,拍拍老友的肩:“再說吧。”
*
紀靄牽著邵杉杉的手,跟在幾個媽媽爸爸和小孩身後走出電梯。
她本來準備拒絕田美姿的生日會邀請,但黎耀和邵杉杉兩個孩子私下拉鉤做了約定。
於是邵杉杉回家後一直纏著她,說自己要去黎耀生日會,因為會有火箭蛋糕,黎耀還會把遙控飛機借給他玩。
紀靄被纏得沒轍,加上邵濱海幫腔,說原來之前買教育保險的大客戶帶來的太太群裡,其中一個便是田美姿。
兩家交好一些,混個臉熟沒壞處。
紀靄聽了之後更是心梗。
交好?
她和黎彥這樣算是好過頭了吧?
黎家在頂層,將兩套房子打成一套,所以從電梯出來後只見一道大門。
陳諾媽小小聲問:“她老公家裡做甚麼的呀?那麼有錢。”
這道題紀靄會。
黎父年輕時是包工頭,白手起家,公司以接政府工程為主,混得風生水起。
具體多有錢她是不清楚,只記得自己第一次到黎彥家老宅時,被雕龍雕鳳、金碧輝煌的土豪別墅驚得小嘴沒合起來過,黎彥因這事還笑了她一段時間。
但紀靄不能回答陳諾媽。
黎耀5歲生日派對,搞的也是外國那一套,色彩繽紛的氣球綵帶,精緻可愛的甜點桌,三層高的火箭造型翻糖蛋糕,還有白臉紅鼻子小丑在現場搞熱氣氛。
在玄關整了一面合照牆,有專業兒童攝影團隊負責拍照,妝發精緻的田美姿攜丈夫兒子迎接客人。
小孩們乖巧排著隊,手捧包裝精美的禮物送給今日的壽星公。
輪到邵杉杉了,禮物是紀靄陪他到玩具店裡認真挑選的。
“黎耀,祝你生日快樂。”邵杉杉一字一字念得認真。
“謝謝杉杉!”
巨大禮物盒被阿姨接走摞在一旁,田美姿招呼道:“杉杉媽,來拍張相片哦!”
紀靄急忙推脫拒絕:“不了不了,小孩子拍就好,我今天清湯掛麵的,還戴著口罩……咳咳——”
她的感冒其實差不多好了,畢竟傳染給了黎彥,但她怕拍照的時候把她帶進鏡頭。
今天她刻意不化妝,穿最基礎的牛仔褲加毛衣,頭髮束成馬尾,最後戴上口罩遮住自己半張臉。
大一那一年的農曆新年,黎彥從澳洲回來,帶過她去見家長。
所以,如果她的相片被黎母見到,指不定對方會認出她。
黎彥頗有主人家的樣子,他喚來阿姨,讓她給客人倒杯熱茶,再彎腰,整理了一下兒子的領結,再替杉杉撥開自然捲的劉海,露出小男孩的濃眉大眼。
他跟攝影師說:“那隻幫小孩拍就好。”
拍完照後,小孩們一溜煙跑進玩具房裡,家長們便在客廳寒暄聊天。
有人問為甚麼經濟條件這麼好,不將黎耀送去私立幼兒園。
黎彥坐在沙發主位,修長雙腿交疊:“我們回國回得著急,正好家人認識這家幼兒園園長,就安排進來了,離家近也方便接送。而且在墨爾本,耀仔上的也是普通華人日託所。”
“為甚麼?”林舜爸爸問。
黎彥眼角餘光裡,坐著安靜喝茶的紀靄。
他淡笑道:“我從小到大唸的都是普通學校,也沒覺得哪裡差了,在學校裡,同學的想法簡單一些,感情也真摯許多。”
泰平爸打趣道:“黎生說的這感情,是指和女同學之間的吧。”
一口熱茶煨在嘴裡,紀靄差點嗆到。
她雙手捧著精緻金邊茶杯,手指在陶瓷上熨得發燙。
黎彥笑而不答,林舜媽接腔:“哎呀,再怎麼真摯,也比不上現在黎生黎太的恩愛啦。”
田美姿笑著倚到丈夫身上,手搭至他手背,五指緩緩插進他指間,兩枚婚戒輕輕相碰。
“是呀,誰都有puppy love嘛,我讀書的時候也和當時的男朋友愛得‘死去活來’,但現在連他長甚麼樣子都要忘記了。如今感情好,才是最重要的。”
紀靄眼皮子一跳。
快要放到桌上的茶杯好像突然變得好燙,像燒紅的烙鐵那般,燙得她再也抓不住。
鏘一聲,茶落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