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幼兒園就在家裡和地鐵站的動線中間,紀靄經過時下意識看了一眼小操場。
今天下午邵杉杉班級有體育課。
過了午睡時間的幼兒園已經熱鬧起來,操場上有老師正帶著小朋友們玩球做遊戲。
紀靄很快從一群圓圓胖胖的小娃娃中間找到邵杉杉,小男孩還戴著她親手織的麋鹿毛線帽,兩個鹿角兒尖尖。
兒子估計午睡還沒睡夠,小腦袋瓜子搖搖晃晃,圓臉蛋紅撲撲的,紀靄忍不住嘴角上揚。
卻在看見兒子旁邊的小男孩與他說話時,斂了笑容。
那是黎耀,黎彥的兒子。
邵杉杉長得像邵濱海,黎耀長得像黎彥。
一個餅印印出來似的。
而且黎耀也隨他父親,4歲娃娃已經比不少高年級的男孩還要高。
……如果是她和黎彥……
紀靄瞳孔驟顫,腳一蹬,手把一扭,倉皇離開幼兒園。
在路邊停車點鎖了車,紀靄提著兩袋東西往家裡走。
她住七樓,好在前兩年這一片舊樓得到政府扶持一一加裝了電梯,方便了上下,也讓房價漲了不少。
邵濱海的意思是,等邵杉杉讀完高中上了大學,就把這套老房子賣了,在市郊買套小聯排,兩個人能過上二人世界。
把買來的東西放進廚房後,紀靄去了陽臺。
她抬手摸了摸晾著的衣服,衣角還有溼意。
這幾天接連著陰天,一點陽光都看不見,衣服難乾得很。
陽臺一角擺著衣櫃式乾衣機,她拉開塑膠套,把衣服收下來,再一件件掛進乾衣機裡。
大功率發熱主機的聲音很吵,她把陽臺玻璃門關緊,走回廚房處理肉菜。
從放調料的櫥櫃裡找出那埕南乳,拿出幾塊攪碎,胡蘿蔔和馬蹄去皮切塊,羊肉洗淨加薑片焯水,撇去血沫後再次洗淨。
起油鍋,爆香薑片後放入羊肉煸炒,再加入南乳翻炒均勻。
加入熱水和調味,調至低火,得燜煮一小時,羊肉才能軟爛。
紀靄擦了擦手,找了個合適的曲奇方子。
她不常做烘焙,也就是懷孕那段時間宅在家裡沒事幹,買了個家庭用小烤箱瞎折騰過一段時間,再後來就閒置下來了,偶爾會買些半成品蛋撻回來烤給邵杉杉吃。
稱好一樣樣材料,按著方子拌好麵糊,預熱烤箱,認真地擠出一個個曲奇。
按方子說的,她調了18分鐘時間,再看了看烤箱內花紋明顯的麵糊,才滿意地笑笑。
嗯,看起來還不錯嘛,杉杉應該會喜歡。
紀靄打了個哈欠,許是早上那場偷來的歡愛消耗了大半體力,這時睏意上來了。
她去收了乾衣機裡部分衣服,還沒全乾的繼續烘烤。
坐在沙發上折著一件兩件的衣服,紀靄的眼皮子就掉下來了。
她夢見了高二那一年,黎彥瞞著家裡,偷偷用壓歲錢買了輛摩托車。
晚上黎彥來找她,都不需要鬼鬼祟祟躲在被子裡接電話了,那排氣管只要在街口轟一聲,家在內街盡頭的她就能聽見了。
父母很早就睡下,她踮著腳,極慢極輕地關上兩道門,再在門口穿上鞋。
她跑下昏暗狹長的樓梯,跑出月亮照不到的內街,跑向街口路燈下影子被拉得黑長的少年。
從大紅色圍脖裡飄出的煙是白色的,黎彥唇間的菸頭火星是猩紅的,唇碰唇時激起的靜電是刺痛的,吻是菸草味的。
那時候的冬天似乎感覺不到冷。
車子飛馳在沿海馬路上,她能將手插在黎彥外套口袋裡,趴在他的背上,聽他有力年輕的心跳聲。
到了沒人的地方,黎彥會把她抱到前面,讓她握著車把手,而他坐在後方貼著她,帶著她開上一小段路。
她會被他突然加速嚇得心臟撲通亂跳,胡亂喊著,黎彥你討厭!
而黎彥會在停好車後將她轉個身,吻著她說,我的靄靄真是能幹。
夾著海風的吻炙熱且繾綣,要是風裡沒有吹來哪家燒焦東西的味道,那就完美了……
……燒焦……
紀靄猛地睜開眼,鼻腔裡湧滿焦味。
她心率驟然飆升,跳下沙發衝進廚房,啪一聲把煤氣爐關掉!
鍋裡的水幾近要燒乾,絲絲燒焦味飄出,她拿筷子撥了一下,有三四塊羊肉粘住鍋底。
焦了。
她反手抵額,閉上眼睛讓自己清醒一些。
好在其他的肉塊沒受到波及,只是如果再晚一分鐘關火,可能整鍋羊肉都要全軍覆沒。
紀靄把燒焦的幾塊丟掉,倒掉湯水,重新倒進水,把胡蘿蔔和馬蹄丟進去重新調味燜煮。
這時才想起,烤箱裡的那盤曲奇。
她戴上防燙手套,想著,至少曲奇不會焦了吧。
可是,現實甩了她好重一個巴掌。
太久沒磨合的小烤箱,許是因為受熱不均勻,許是因為時間多了一兩分鐘,整盤曲奇都烤得過黑了。
也因為黃油打發過頭,裱花時還很明顯的花紋全消了。
她撚起一塊,咔,咬了口。
唔……好苦。
挑挑揀揀只選出三四塊還像樣的,她用個小碗裝起。
其他的都丟進了垃圾桶。
她嘆了口氣。
黎彥,我並沒有很能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