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4章 對錯 一步錯,全盤皆錯。

2026-03-22 作者:一把火燒雲

第44章 對錯 一步錯,全盤皆錯。

窗外, 起了一陣秋風。

季然的手死死扣著冰冷的椅子扶手,她試了一下,想站起來, 但又使不上勁。

她沒再嘗試, 繃直了脊背,目光灼灼, 筆直地投向季伯兮。

“去年中秋,”她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微微的顫音,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第一次跟您提, 想把我媽,遷出去。”

“您二話不說就拒絕了。”她扯了扯嘴角, “我在天井裡跪了一天,膝蓋骨都跪麻木了, 也沒想明白......為甚麼?”

她的目光掃過臉色驟變的吳雅琴,想起那日指著她鼻子罵出的那些話。

“後來季蕾出事, 二伯母撕破了臉,有些話, 也算是擺到了檯面上。是,您就是嫌棄我, 覺得我媽……讓您失去了兒子。”季然的聲音轉冷,銳利如刀,劈開那些虛偽的掩飾,“上次我從美國回來,您親口說的盛家欠你兒子一條命。”

“這些, ”她盯著季伯兮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頓地問,“總說得清楚吧?”

季伯兮坐在椅子裡,背脊依舊挺直,整個人像被歲月颳得發白的石像,手背上的青筋在微顫。

沒有人出聲。季少鵬死死偏著頭,盯著牆角柱子繁複的花紋,恨不得剁了自己的嘴,剛剛非要張嘴說話。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拉長,只有幾道壓抑的呼吸。

終於,季伯兮乾澀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是說過,遷墳……也確實是不同意。”

他僵硬地吐出這一句,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此刻只沉沉地望著虛空某處,焦點渙散。

承認了,卻也到此為止。

季然反覆斟酌這簡短吝嗇的句子,理了又理,找不出線頭。

“不同意是因為拿不出證據?證明不了是我——是他先在外面找了人?還是證明不了,是那個女人自殺,不是我媽逼著的?還是——還是根本就說不清楚,這些骯髒事害了人命?其中還有你的兒子兒媳,還有你還沒來得及出生的孫子孫女?”

她的聲音顫抖著,要把五臟六腑都掏出來的決絕,滿腔的情緒全部傾瀉出來,她才能正常呼吸。

季然抬眼,看向季伯兮那頭花白的頭髮,眼神既痛又冷。

“就因為你們要捂著蓋著,維持這表面光鮮的爛瘡,就全都活該被抹掉,連提都不能提嗎?那要是——今天孫枝枝真的死了呢?”

“季然!”季少晴失聲喝住她。

“不是——姑姑。”季然輕輕擋開她的手,轉眸對她扯出一個淡淡的有些破碎的笑,“我只是,真的很想把這些話問完。”

“從前,你們就說都過去了,說不清楚。說意外就是意外,我認了。死無對證嘛。但今天——”她緩緩掃過整個客廳,“大家都活生生地站在這裡,為甚麼不能一次性說清楚?為甚麼一筆爛賬,就要爛在活人的肚子裡?我想不明白。”

她的聲音漸漸穩定下來,不再顫抖,一次長呼吸,冷靜,清晰,就如一灘清水倒在高高的檯面上,水蔓延到邊,滴滴答答地落下。

“韓菱姐要退婚,你們擔心利益,想穩住她。孫枝枝躺在醫院……對,我承認,我確實找過她,但是我甚麼沒多說。”季然抬起眼,落在滿臉煩躁卻又心虛的季少鵬身上,“如果陳述事實也是一種錯,那就請,請告訴我,在這個家裡,到底甚麼是對,甚麼是錯。評判的標準,又到底是甚麼。”

季少鵬被她盯得心底發虛,臉上仍死撐著怒意:“事情不是你理解的那樣——”

“那是怎樣?”季然截住他,壓得他一句話都吐不出來,“你們口口聲聲說,是我們母女鬧出來的禍。以前說都是我媽找去那個女人家裡才鬧得天翻地覆,結果又是死無對證,那現在——”

她掃過眾人,“都活著,沒一個死。誰惹事生非了?”

沒人回答。

季然別過臉,輕輕呼了口氣,目光看向窗外,一字一句:“孫枝枝輕生,你們都說是我惹出來的。那就從頭開始說起,家裡擺著善意的牌坊,每年資助學生。後來二伯父在外面領回季錦瑋,二伯母為了維持表面和諧,也沒鬧,大大方方去給小三的孩子請家教。請著請著,就請到了孫枝枝。再後來,大哥管不住自己了。歷史重演嘛——當年那個女人,不就是大哥的家教老師?”

“有樣學樣。”她輕聲道,“不是很好理解嗎?”

她轉眸又看向季錦琛那緊繃的側臉,“當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出於甚麼心思,也許是尋求刺激?也許就是單純的——”她似乎找不到一個準確的詞,最終只是輕輕吐出,“……基因不好。”

“說完了!”季伯兮終於怒極,手杖重重敲在地上,怒喝:“你這是在指責全家?把陳芝麻爛穀子全翻出來,把所有人都釘在恥辱柱上,你就痛快了?”

季然抬頭看他。

那一瞬間,眼神沒有憤怒,只有徹底的疲憊。

“不是我在指責。”她輕聲道,“是事實一直襬在這兒,只是你們從來不看,也不認。”

她就靜靜地坐在那兒,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爭了,辯了,把陳年的疤都撕開了,可到頭來,或許依然改變不了甚麼。

韓菱握住她的手,緊了緊。

季然垂眸,努力回握住,輕輕扯了下唇角。

“還有,大伯母……”她抬眼看向楊慄晴,“你明明比誰都清楚,面對出軌的丈夫,是吞了蒼蠅一樣的噁心。你自己背地裡也哭過、忍過、咬著牙熬過。”

她的聲音慢下來,“可為甚麼到了韓菱姐這兒,你張口就勸她別退婚?為甚麼經歷過痛的人,會最快要求別人去忍?道理你們當然都懂。可你們連自己的生活都過不好,又憑甚麼教別人怎麼活?”

窗外暮色蒼茫,天光最後的餘灰貼在玻璃上。客廳燈火太亮,照得每個人的臉色都分外清晰,黑漆漆的樹影在窗外被風拖得東倒西歪。

季伯兮滿臉怒色,卻想被甚麼硬生生堵住,嘴裡擠不出一句話,只有沉重的喘息。

季少鵬皺著眉,嘴唇動了動,卻沒能接上話。

楊慄晴面色發白,手指抖得厲害。她先看了季少鵬一眼,眼底是壓不住的難堪與酸楚,隨即轉過身,掩著臉去擦眼淚,不敢讓人看見。

季少傑和吳雅琴夫婦坐在一旁,頭垂得死死的。

方宇飛站在季少晴身後,肩線緊繃,視線越過季少晴落在季然身上。他眼裡那點複雜情緒,疼惜、無奈,甚至有幾分敬佩,幾乎要溢位來。

季錦琛靠在沙發側,手指把玩著打火機和煙,卻沒有點。他垂著眼,好似在消化剛才那盤根錯節的混亂,然後目光緩緩抬起,看向始終沉默的韓菱。

他聲音低,卻冷得沒有一絲逃避的餘地,“我犯的錯,我認。”

韓菱睫毛微顫,緩緩抬眼看他。

季錦琛直視韓菱的眼,那種堅定幾乎帶著壓迫感,“但這個婚,我不會退。”

對視一眼,韓菱移開了視線,避得乾脆利落,“這個決定,不需要你同意。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法律也好,道德也好,都沒道理把誰必須和誰綁在一起。”

季錦琛直起身,抬腳的動作在半空停住又落下,心裡找不到半絲理直氣壯去把她扯回自己身邊。

他染血的拇指彈開打火機的滑蓋,金屬殼輕輕作響。煙叼在嘴裡,卻怎麼都點不中火。火光一次次擦亮又熄滅,最終他煩躁地將煙和打火機丟到地上,抬腳狠狠碾住。

“對。”他低聲道,壓著一口久積的氣,“就差那麼一點,要綁在一起——”

所有破事、所有悔意、所有荒謬的偶然,全在這一刻堆成一堵牆,把他自己堵得透不過氣。

真TM後悔!!!

後悔那時候放任季然跑去遠城,讓她和賀雲卓去領證結婚,把老爺子氣到住院,婚禮硬生生往後拖了一個月;後悔那天多喝了幾杯,腦子不清不楚;後悔當初偏要去摻和季然和賀雲卓的破事,好像他們鬧分手跟他有天大的關係似的;後悔中秋那天讓賀雲卓和季然認識……

一步錯,全盤皆錯。

季然歪在椅子裡,眼神空得像被抽走了魂魄,胸口起伏艱澀,連呼吸都不順暢。

不知道過了多久,空氣裡終於裂開一道縫。

楊慄晴哭出聲來,哭得控制不住,聲音發顫:“對。我也同意季然說的……千錯萬錯,其實都是你們季家男人的錯。離婚就離婚,退婚就退婚!”

“你怎麼也在胡說了!”季少鵬拽住她的手臂,臉色又急又惱。

“沒胡說。”楊慄晴甩開他,眼淚一串串落下來,“這日子也過夠了。你明天也搬出去住,就住到季文琪她媽那裡去,別回來了。反正……反正這個婚我不離,但我看著你老臉就想吐,你搬出去。”

窗外刮進來一陣冷風,沒關嚴的窗扇“哐當”一聲撞在牆上。那風捲著初秋的寒意和塵囂,撲在每個人臉上。

季伯兮抬起眼,目光像枯井裡最後的水光,閉了閉眼,又睜眼望向這滿堂滿屋的人,疲憊、慍怒、刺痛、無可奈何……遙遠而徒勞。

好半晌,他看向季然,每個字都吐得艱難,“說這些……繞這麼一大圈,就是要遷墳對吧?”

不等任何人回答,他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手杖顫抖抬起,指向季然。

偏偏手上握不住力,手杖砸在了地上,在腳邊滾了兩圈。

“好。”他沉沉吐出這個字,“遷。”

“現在就給盛家打電話。”他側過頭,對一旁僵立著的季少傑吩咐,“叫他們家來人——遷。”

季然的呼吸一滯,抬眼看向老爺子,眼底沒有恐懼和委屈,一片空茫的冰涼,和一絲隱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鈍痛。

淚水無聲地聚集,終於承不住重量,從眼眶邊緣滾落,她唇瓣微微發抖,撥出一口顫抖的氣音。

贏了,她逼出了這句“遷”。

可胸腔裡沒有勝利的激盪,只有一片被掏空後的虛無,和隨之湧上巨大的疲憊。那股冰涼順著脊椎往下沉,剛剛支撐著她的那股決絕的力氣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她抓著扶手,用盡了力,指關節失去了血色,才慢慢站起身,膝蓋依舊發軟,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方宇飛立刻上前,穩穩地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幾乎同時,韓菱也起身,快步走到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用冰涼的手指握緊了季然的手。

季伯兮依舊坐在那裡,目光追隨著她。老人的視線長久地停留在她臉上,淚水沖刷過的蒼白倔強的臉,看著她幾乎站立不穩的脆弱。

沉默在空氣中拉長,沉重得能壓彎人的脊柱,他再度開口。

“季然,”季伯兮叫她的名字,“話也說到這個份上了。”

“現在,你也滿意了。”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啞,更沉,字慢慢碾出來,砸在她的臉上,“以後在賀家……千萬別再這樣了。要不然——”

你的日子,不會好過。

他停頓,渾濁的眼珠裡倒映著她孤零零的身影。

有些事,不說,是心裡一個結;說了,就成了臉上一道疤。

結在心裡,自己知道痛癢,疤在臉上,誰都看得見。

他活到這把歲數,當然清楚自己兒子甚麼成色,人性的暗面他見得太多。所以當年季少晴回家說要離婚,他沒有絲毫猶豫,當場就點了頭。有些苦,他的女兒沒有必要吃,沒有必要用青春和尊嚴去驗證人性的不堪。

是,盛凌思可憐,韓菱也可憐,這世上可憐的人太多了。他也覺得自己可憐,白髮人送黑髮人,心裡憋著苦,嘴裡含著冤,又能向誰說去。

去年中秋,賀家來家裡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合適。女兒家嫁得太高,日子未必就如旁人想的那般好過。他私心覺得,還是踏實穩當的日子最熨帖。所以他原本屬意柯家那大兒子,家境殷實,人品穩妥上進,可偏偏這幾個孫女,沒有一個省心的。

“季然,好好過自己的生活。賀家不錯,你就好好過。”路有千百條,道理也有千萬條。他老了,走不動,說不清。

季然回眸看他,目光從他掉落在地上的那根手杖往上移,掠過他那隻顫巍巍的手,花白的頭髮,最終落在他沉肅疲倦刻滿風霜的眉目上。

“過不了了。”她輕聲開口,“我現在一點也不想過。”

季伯兮眉頭皺得更緊,久久凝視她,“婚,是你自己要去美國結的,你現在這句過不了,我不清楚是甚麼意思?”

季然迎著他的目光,眼底一片空曠的茫然,還有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也不知道甚麼意思。我在這生活了二十幾年,我根本分不清甚麼叫過好自己的生活。”

她只是覺得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揭開了一切,卻發現下面不是答案,而是更深的迷惘和一片荒蕪。

季伯兮慢慢彎腰撿起手杖,用力撐住站起身來,極緩地搖了搖頭。

“季然,你就是牟足了勁,要和這個家撕破臉。這是你自己選的路。你說過不了,我也不會再管你。你自己出去外面過,別回來了。等盛家來了人,我也不會出面。你自己把今天的話,原原本本說給你的舅舅聽,說給你遠城的外婆外公聽。”

他的目光沉靜無波地落在她臉上,說出了那句最終的話,“至於誰欠誰一條命,扯不清了。如果你還要這樣翻出來扯——”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也就只有我這條老命了。”

季然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抽掉了脊椎,一直挺直的背脊彎了下去,她甚至沒有走動一步,就那樣毫無預兆地滑了下去。

身旁的方宇飛和韓菱拉不住她滑落的手臂,看著她在一瞬間被剝奪了站立的力量,聽著她壓抑已久的破碎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湧了出來。

季伯兮盯著蹲在地上哭得渾身顫抖的季然看了片刻,那目光沉得像化不開的墨,蒙著一層霧氣。隨即,他移開視線,轉向一直站在季然身邊面色蒼白的韓菱。

“小菱。”他的聲音比剛才和季然說話時緩和了一些,但那份疲憊卻更深重,彷彿剛才那場對峙耗盡了他最後的心力,“真是對不住了。”

他微微頷首,“我老頭子也累了,今天,就不留你吃飯了。你說退婚的事情……你們小年輕,自己決定就好。”

說完,他甚至沒有再看任何人,包括地上那個哭聲已漸漸變成絕望抽噎的季然。他拄著手杖,背脊似乎比剛才更佝僂了一些,腳步沉重而緩慢地,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

收到訊息趕到季家來的賀致遠夫婦,站在客廳門口聽了許久。

季伯兮抬眼看見他們,緩緩點了點頭,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多說一句。

無法言說的默然。

賀致遠夫婦的腳步進退兩難,進去,便要直面這滿屋子的狼藉與季然崩潰的哭聲;退出,又顯得刻意且於事無補。

賀雲卓這個王八羔子!!!

作者有話說:加更很難......寫到這種就卡。。。

下旬還要出兩個差,還想爭取寫一點存稿,暫時都做不到。。。就是卡文……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