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祠堂 就是你們先殺死了她!
老宅門口停著好幾輛車。
季然站在門檻前, 腳幾乎要粘在地上。
上一次離開這裡,她心裡還暗暗發誓,再也不邁回這道門。可人就是這樣, 明明說得斬釘截鐵, 現在卻又被逼回了原點,甚至連硬撐的底氣都沒有。
頭頂烈日, 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樹葉在風中翻卷閃耀著白光,熱得人心口發悶。
賀雲卓牽住她的手,緊了緊。
季然低眸看了眼, 忐忑煩悶揪在一起, 不自在地掙開, “熱,手心發汗。”
他沒勉強, 只順勢鬆開,只是道:“別怕。”
季錦琛走在前面, 回頭淡聲道:“進去吧,都等著呢。”
季然呼吸頓了頓, 還是邁了進去。
這還是賀致遠和朱冰安第一次見成年後的季然,過去也見過幾面, 但那時誰都沒把一個小姑娘放在心上。
如今坐在客廳裡,燈光下仔細一看, 賀雲卓這小子,眼光確實是很不錯,怪不得護得跟甚麼似的。
五官精緻清冷,氣質乾淨利落,站姿挺拔端莊不見半分怯懦。靜著的時候孤傲得像幅畫, 抬眼的一瞬又靈動得很。
季然站在門口,還沒開口說話,季伯兮抬起手杖,指了指祠堂方向,“先去那邊等我。”
季然沒有回嘴,目光刻意避開季伯兮。那一晚偏廳的難堪還在腦海裡盤旋,心頭一陣酸澀,不發一言。
此刻,老爺子現在要算賬,她腳步也聽話地挪過去。
賀雲卓立馬拉住她,“去哪呢?”
一旁的楊慄晴走過去將季然拉到身邊,接過話,“我們家小然從小就乖,又懂事。”
朱冰安輕輕一笑,端著茶杯點頭回了一聲:“是。”
季伯兮又盯著季然,“乖甚麼?沒規矩就是沒規矩。說走就走美國,學業不要了?還是覺得我們季家管不著你?你要是還把這個家放在心上,就進去祠堂等著。”
空氣霎時更沉。
季少傑和吳雅琴夫妻沒有出現客廳,反正大家都知道最近他們在鬧離婚,不出現也好,免得尷尬。
賀雲卓環視了一圈,嗓音沉穩卻帶鋒:“季爺爺,學業當然不會荒廢。至於婚禮,我們想早點辦,也無妨。”
賀致遠夫妻差點沒背過氣去,臉色青得能滴出水,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這個死小子,怎麼就這麼上趕著呢?
季錦琛聽了也是好笑,這是有多怕季然再次甩了他?張口閉口就是結婚、婚禮。這兩人合在一起就是氣死人不償命。
賀致遠沉聲喝住:“賀雲卓,你閉嘴。”
賀雲卓被罵卻半分不怵,“我們在美國領了證,合法的。”
季伯兮的目光移到賀雲卓身上,打量著他的桀驁不馴。
賀雲卓迎上去,不卑不亢:“那要罰,也先罰我。帶她走的是我,決定去美國的是我,她沒錯。”
這一刻,全場都等著季伯兮發火。
然而老爺子輕輕笑了聲:“你錯沒錯,有你父母教你。季然,是我孫女。”
季然聽得臉色漲紅,頭皮發麻。
她最煩這種場面,逼得人透不過氣。
她索性直截了當,繞過眾人,徑直往祠堂方向走去。
不想辯,不想拖,不想再被圍著開家族法會。
賀雲卓看到她的背影瞬間沉了臉,剛要追過去——
賀致遠早就等著這一刻,抬手一揮。
門口伺機而動的保鏢立即衝進來,兩人一左一右,直接架住賀雲卓的手臂。
“放開!”
賀雲卓肩膀一繃,幾乎要將兩人甩開。
賀致遠走過去踹他一腳,黑著臉低喝:“你要是敢去祠堂攪和,讓季家更下不來臺,你別叫我爸!”
保鏢壓得更緊,賀雲卓被迫停住,雙眼死死盯著季然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得厲害。
一股暴戾和隱忍糾纏在一起。
“放開我——我再說一次!”
賀雲卓掙得手臂青筋凸起,可兩名專業保鏢死死扣著,他一時難以掙脫。
保鏢們動作利落,將賀雲卓硬生生押往院外的車邊,不給反應的餘地,直接將他按進車裡,車門“砰”一聲扣上。
院門口,賀致遠終於長呼一口氣,轉身回去,與走到門廊下的季伯兮面對面。
賀致遠先開口,“季老,這孩子太造次。我會給季家一個交代。”
季伯兮揹著手,“到底是太年輕,衝動在所難免。”
朱冰安臉色已經繃不住,連忙繞到車邊,拉開車門安撫仍被按住的兒子:“雲卓,我們先回家再說。”
賀雲卓不能動彈,冷嗤,“結個婚而已,又不是作奸犯科。”
賀致遠上車就聽見這麼一句,氣得額角青筋直跳,揚手便是一記耳光,“結婚結婚!你智障啊!你翅膀多硬了,就說要結婚,你能負甚麼責?”
賀雲卓偏過頭,“怎麼不能負責了?”
賀致遠被他氣笑,“你之前不是挺穩重的嗎?怎麼過個年,越活越回去了?談戀愛談瘋了,智障!連理性都丟了?”
賀雲卓沉默著扭過頭,凝望窗外的季家宅門。
他壓著火氣繼續道:“你要結婚可以,誰攔著你了?但你也得按個規矩來吧?把人家季家的姑娘帶到美國去就把證領了……你覺得你多大的臉?你讓季家賀家的臉往哪放?”
朱冰安輕輕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勸道:“好了,回去再說吧。孩子脾氣上來了,你越壓他越反著來。”
賀致遠:“季老爺子沒打死你就算了。”
車子啟動,季家的大門在後視鏡裡漸漸模糊。
賀雲卓雙腿雙腳被束縛著,靠在椅背,眼裡仍是火,“規矩我懂。但季然不是那個該被他們隨便扣著打罵的人。如果他們要她去祠堂受著,我當然要領著她走。”
賀致遠疲憊地合上眼,“季然捱打捱罵我管不著。可你回去也逃不過家法,我這口氣已經憋了一個多月。”
祠堂。
季然垂眸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季伯兮拄著手杖在她身後踱步。
好半晌過去,誰也沒有先出聲。
季錦琛站在天井的長廊陰影裡,望著祠堂裡的身影。拿不準老爺子的態度,究竟是堅決反對,還是已然妥協?
案桌上那炷香燃盡最後一縷青煙,輕輕繚繞在半空中。
季伯兮終於停下,手杖輕點地面,“是故意和我作對,去領的證?還是真的喜歡?”
季然悶聲直言:“不知道。”
喜歡賀雲卓是肯定的,腦子發熱也是肯定的,但是各自佔比有多大,連她自己都說不清。
季伯兮手杖重重一頓,地面發出沉悶迴響,“你當這是小孩子過家家?今天敢頭腦發熱去領證,明天是不是就要鬧離婚?”
季然目光倔強,“您到底是同意結婚,還是同意離婚?”
季伯兮舉起案桌上的鞭子,狠狠甩向蒲團邊,冷聲道:“故意和我作對,是不是?”
廊下的季錦琛快步走進來扶住老爺子,“爺爺,醫生說過您不能動氣。”
季伯兮甩開他的手,盯著季然,“你心裡一直嘔著氣呢,從頭到尾都要和我作對。我要是和你說,同意你們的婚事,你是不是明天就能去離婚?”
季然垂首,“不好離,還要飛去美國離。”
“好得很。”季伯兮氣極反笑,一鞭子狠狠抽在地上。
“啪”的脆響,季然肩膀跟著一抖。
季錦琛上前一步,搶過季伯兮手裡的鞭子,“季然,你少說兩句。”
季伯兮目光凌厲鎖著季然,繼續道:“你不聽我勸,非要這麼胡來,我隨便你,你以後鬧受委屈,你也別指望我會幫你出頭。盛家也是個不著調的,當年管不住自己女兒,現在又縱著外孫女胡來!”
話音剛落,季然抬起臉,“甚麼叫管不住自己女兒?那爺爺就管住自己兒子了嗎?”
季伯兮驟然噤聲,蒼老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杖抵著地板,沉沉地盯著她。
“爺爺一直討厭我吧?”她扯出笑,“我也不傻,從小就知道。所以這些年儘量順著您。不喜歡我媽,就連帶著厭惡我?那我提出遷墳,您又在氣甚麼?眼不見為淨不好嗎?”
季伯兮面色瞬間陰沉,“你給我閉嘴!”
“閉不了嘴。”季然聲音發顫,“上次季蕾出事,二伯母已經把話挑明瞭。反正相看兩厭,誰也受不了誰。您不如早點點頭,省得祠堂裡擺著我媽盛凌思的牌位,礙您的眼。”
季錦琛伸手按住季然的肩膀,“你少說兩句。”
季伯兮朝季錦琛揮手,“你先出去。出去!”
季錦琛猶豫著,“爺爺……”
“我叫你滾出去!”季伯兮舉起手杖重重砸在供桌上,果盤嘩啦碎裂,“讓她說,翅膀硬了,今天就讓她說個痛快!”
季錦琛眉頭緊蹙,壓低聲音:“季然,適可而止。”
他看眼老爺子陰沉沉的臉,慢慢離去。
季然撥出一口氣,別過臉,肩顫著擦拭眼淚,“說完了。”
“說完了?”季伯兮手杖戳向祖宗牌位,怒聲震屋,“那我告訴你!沒錯!我就是要把你母親困在這裡!你去問問盛家,我兒子的命就不是命嗎!”
季伯兮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你去遠城問問,是不是他們盛家女兒欠我兒子一條命!那場大火,要不是你媽,根本不會發生。甚麼意外!就算是意外,也是你母親惹出來的禍端!”
淚水懸在她睫毛上,輕聲道:“咎由自取。”
季伯兮手杖敲過去,刮過她額頭,震得在地板上,“你媽要離婚就離婚!要不是她非要衝到那女人家裡,你爸也不會追過去——”
季然捂住額頭站起身,淚水決堤般滾落。
她急促地喘息著,聲音嘶啞,“所以我活該?活該被你當作罪人的女兒?”
額角的血痕混著淚水滑到下頷,她抬手狠狠抹去,“既然這麼恨我們母女,又何必假惺惺留我在季家成全你們的顏面!”
季伯兮背過身去,身形顫抖。
她字字如刀:“其實——從最開始,就是你們先殺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