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認賬 一床薄被下,藏著一場年輕的戀愛……
夜色沉靜, 庭院裡只剩下月光和微風。
伴著夜風,酒一點一點喝盡,心思飄得很遠。
賀家……賀雲卓……
風在樹葉間流動, 光影悠盪, 月亮時隱時顯。
月光在酒液裡搖晃成漣漪,醉意一點點漫上心頭。
他, 沒有出現。
季然撲進柔軟如雲的床鋪裡,醉意氤氳,迷濛間想著,要是酒醒了, 他沒出現, 就不認賬, 不作數了。
反正月亮也回家了。
晨光透過未拉的窗簾漫進來,她睜開眼望向庭院, 地面覆蓋著薄薄的霜,枝葉上掛著晶亮的珍珠。
季然睡不回去, 起床洗漱換了身衣服。
酒店餐廳外是一片小樹林,裡面已經做好了新年裝置, 點綴得喜氣洋洋,有早起的孩子在裡面追逐打鬧, 笑聲清脆。
“看來法學院確實不好讀,你一個人喝兩杯美式。”
季然轉頭, 看見他站在身旁,“贏律,早。”
贏清風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淡淡笑道:“早。可以坐你對面嗎?”
“當然可以。”
贏清風落座後,隨手攪了攪咖啡, 問:“怎麼想要來遠城度假?”
“我外婆家在這,我提早來給他們一個驚喜。”
贏清風點點頭,目光落在窗外被晨光映亮的樹林間,“那你對遠城應該不陌生。”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還行,贏律呢?過年了,還出差嗎?”
他笑了笑,神情無奈,“來找我女朋友,她在遠城度假,我們鬧了點矛盾,我來道歉的。”
季然淺淺一彎唇角,沒好意思接話。
“沒辦法,”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她脾氣大,我嘴又笨,不追來一趟,可能就要單身過年了。”
季然被他逗笑,眉眼間多了些鮮活暖意,“贏律的嘴要是都算笨,我們出社會豈不是都得失業。”
贏清風搖頭,“哄女朋友的時候,嘴就笨了。道理都懂,就是摸不透她的心思。”
兩人閒閒絮語,氣氛輕鬆。
贏清風正要續一句,目光越過她肩頭。
季然察覺到異樣,順著他的視線回頭。
賀雲卓正站在她身後,神色平靜,眼底布著淡淡的紅血絲。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波動,邁步上前,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他眼神淡淡掃過贏清風,很自然地開口:“你家親戚?舅舅嗎?”
贏清風微愣,唇角一挑,沒接話。
季然暗暗瞪他,語氣僵硬地解釋:“這位是贏清風律師,是我姑姑的朋友。”
賀雲卓點點頭,“原來是贏律師,怪不得,看著就很有資歷。”
季然:“……”
贏清風唇角逸出絲笑,放下咖啡杯,紳士起身,“那我就不打擾你們小年輕敘舊了。”
真是幼稚的毛頭小子。
人走後,季然沒好氣地睨了他一眼。
賀雲卓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拿起她面前那半杯咖啡,抿了一口,又皺眉放下。
“這麼苦的東西你也喝?”他淡淡開口。
季然:“你剛剛很不禮貌。”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深暗不帶情緒,“你昨晚不是讓我猜你在哪?我猜到了,就得認賬。”
“太陽都出來了,還認甚麼帳?”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我留了證據。”他唇角微微一勾。
“甚麼?”
賀雲卓掏出手機,播放一段影片。
畫面裡是凌晨四點的酒店庭院,月亮當空,他推著行李箱走到她的房門口,敲了幾下門,無人應答,他回到前臺,重新辦理了入住。
全程被跟隨的侍者拍了下來。
季然看完,半晌無語。
他抬眼望向她,理直氣壯:“月亮沒回家,我守到了天亮,認賬吧。”
她繼續沉默。
他盯著她的眼,又道:“啞巴了?說話。”
季然端起另外一杯沒動的咖啡,喝了一口。
賀雲卓目光沉了沉,看著她刻意避開那杯他原先喝過的,也學她的樣子,重新端起咖啡。
此刻,他不能著急。
她向來反覆,越逼越退,不認賬的次數多得足以寫成一本書。
一杯咖啡見了底,窗外的小樹林被陽光一點點浸亮。
小朋友依舊奔跑嬉鬧,草地上散落著氣球和綵帶,用完早餐的家長也陸續走過去,陪他們一起在裡面穿梭。
陽光溫柔,空氣裡氤氳著新年的暖香。
今日是除夕,萬物都在等團圓。
終於,她起身。
賀雲卓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後,穿過落地窗,踏入那片被晨光鍍金的小樹林。
孩子們的笑聲在風裡輕輕晃盪。
他問:“為甚麼不說話了?”
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一片枯樹葉,回道:“我啞巴了。”
賀雲卓啞然失笑。
他也學著她,撿起一片葉子捏在指尖轉了轉,“你有種,我昨晚跑遍郊區好幾家酒店,才找到這裡來,你又要不認賬了。”
她回過身來,眉眼被樹梢間漏下的天光鍍上一層細碎的鑽石,映得那一瞬的神情明淨又疏淡。
“賀雲卓。”
他懶懶抬眼,嗓音含笑:“嗯?”
“你沒發瘋吧?”
他挑了下眉,笑意更深,“喜歡一個動不動就裝啞巴的姑娘,算髮瘋嗎?”
季然不語。
他貼近一步,又道:“你學法律,未來是律師。我可以理解為,你是因為面對我,才這麼言不由衷?支吾其辭?難以啟齒?”
季然手裡的枯葉一撕兩半。
他觀察她神色,認真道:“季然,我喜歡你。”
一句話沒有驚天動地,安靜得像這林間細細淺淺的光暈。
她低垂著眼,不回答,手裡的兩半枯葉打著旋掉落在地。
他長長吸了口氣,“我不太會衡量有多喜歡。但我已經好幾天睡不好覺,你說要認賬的。昨晚,我想直接去把你房門砸開逼你認賬,可又捨不得吵醒你。我站在你門外院子裡等到凌晨六點,回去房間洗個澡,你就出門了,我就錯過了半小時。”
他說到這裡,話裡帶著懊惱與柔軟,像個大人捉弄孩子般,又像個孩子在主動交代。
季然仍舊垂著眼,風伴著晨光把他彆彆扭扭的話一點點吹進她的心裡。
賀雲卓屏著呼吸,等她的宣判。
她伸手去拿他手裡的枯葉。
他不給,“這是我的。”
季然抬起眸,望向他忐忑清澈的眼,“我知道是你的,可我想要,你不給嗎?”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枯葉被夾在兩人之間,緩緩開口:“給。”
季然掙了掙,抽不出手,只得側開身。不遠處,寺廟的塔尖在樹影間若隱若現。
“我想去寺裡看看。”她望著那飛簷說。
賀雲卓循著她的目光望去,淡淡應了聲:“好。”
一路的小燈籠尚未熄滅,泛著溫柔的光。小道曲折蜿蜒,空氣清涼,夾著檀香與潮溼的草木氣息。
酒店與寺廟相連,穿過一重又一重回廊,清楚望見飛簷與佛塔,初升的陽光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季然走得有些慢,偶爾側身避開迎面歸來的香客,手指在他寬大的掌心輕輕蜷著。
賀雲卓看了她一眼,甚麼也沒說,只順勢將兩人的手一併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
她微微一怔,想抽卻又停了,口袋裡溫度很高,他的掌心乾燥而安穩。
山色清明,鐘聲傳來,低沉悠遠。
兩人在山門外的臺階邊排隊取香。
季然接過三支香,低頭整理,抬眼時,正對上賀雲卓的視線。
他姿態懶散,單手插兜,另一手也接過了香。
陽光從飛簷斜落,映在他眉眼間,淡金色的光暈讓他看起來有幾分莊重,卻依舊透著慣常的漫不經心。
“你也信佛?”她輕聲問。
“談不上信。”他低聲笑了笑,“既然來了,總得誠心一點。”
季然點頭,沒再說話,只順著人流往前走。
香菸繚繞,她跟著前面的香客,微微俯身,舉香、叩首,賀雲卓學著她的動作,一板一眼。
一路往上,她每到一殿都停下。
賀雲卓站在她身後,看著人來人往,香火鼎盛。其他香客求籤問卜,他站在那裡停留,又看見一旁的功德箱,一時想現在移動支付,誰身上還帶著紙幣。
偏偏隔壁那位老香客虔誠得不得了,一沓紙幣塞進去還嫌不夠,又補了一張。
賀雲卓低聲咳了一下,往旁邊挪了挪步子。
另一香客擲了聖盃,去找解籤師父,笑得合不攏嘴:“上上籤啊?這下好,年底就能定下來了。”
說完,那人乾脆利落地往功德箱裡塞了一沓紅票。
等季然繞完一圈回來,賀雲卓已經不見了。
再看見他時,他正和殿外一個人低聲說著甚麼,對方便帶他去了角落,悄悄塞給他一沓紅票。
幾分鐘後,他重新回來,神采奕奕,氣定神閒。
“去取籤文。上上籤。”他對她說。
“你已經求過簽了?”季然略微一怔。
他點頭,眸光得意,又轉去功德箱塞下滿滿當當的誠意。
季然有些狐疑,卻還是照他說的去找解籤的師父。師父笑眯眯地遞給她一張疊好的籤文。
她開啟看了看,心裡微微一驚。
“給我看看。”他走過來說。
她抿了抿唇,將籤文重新疊好遞過去,心裡緩不過神,籤文掉進桌上的茶杯裡,水暈開墨跡,黑色的字一點點化開。
賀雲卓眼疾手快,伸手撿起籤文,“我還沒看呢。”
他輕輕抖了抖,把溼漉漉的籤文攤開,不管不顧地放在大衣上拭去水漬。
“你沒看?”季然微微緩了口氣,“那你怎麼知道是上上籤?”
他蹙了蹙眉,自得道:“剛剛老師傅說了,我一高興就先去換錢了。”
籤文重新展開,雖然墨跡被水暈開,但依稀還能辨出兩行字:
心光映澈,鏡如滿月。
細細看了個清楚,他唇角綻開溫柔肆意的笑,回頭望向她:“季然,我求的,可是我和你的姻緣籤。”
他背對著陽光,肩上鋪開一層淡金,季然的視線從模糊的籤文遊移到他炙熱真誠的眼眸。
籤文四行,他只看見了兩行。
她有些愣神,賀雲卓上前一步,牽起她的手,緩緩走出殿外。
他問:“怎麼不說話?不信?”
她轉眸看他,“你覺得準嗎?”
“我這條肯定準!”他笑了笑,舉起籤文輕輕一抖,“不過這類東西是地圖,我們才是司機,路要怎麼走,還是看自己。”
稀薄的長條籤文在陽光下飄蕩,前一晃,後一晃,季然靜靜注視著,心底一半猶豫,一半期待。
香客慢慢湧了上來,人越來越多。
季然任由他牽著,順著臺階一步步往下走。
文創小店也在這時開了門,木架上掛滿了手串與小巧的紀念品,風一吹,懸掛的風鈴叮噹作響。
工作人員對著往來香客介紹:“正宗開光的文玩手串,保佑您全家平安順遂,好運連連,都是師父在佛前誦經加持過的,沾著除夕的喜慶福氣……”
賀雲卓牽著她走過去,隨手拿起一串問她:“選幾個?”
季然的視線沒有停在這些飾物上,而是落在角落裡一幅裱好的字畫上,相框尺寸,紙色微黃,上頭寫著禪詩: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賀雲卓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道:“你喜歡這個?”
她點點頭,“挺好。”
“那我買。”
“別,”她出聲攔他,“這類東西不是隨便買的。”
“那就當我求個心安。”他掏出手機付錢。
工作人員連聲道:“這幅是從寺裡請下來的福偈,字是老住持親筆,寓意極好,送人自留都能添福氣!”
賀雲卓接過包裝袋,隨手拎在指間,轉頭問她:“不再看看別的?”
季然搖頭,“夠了。”
手裡的籤文已經曬乾,賀雲卓仔細摺疊好,放進了口袋,他一手拎著福偈,一手牽著她。
兩人沿著來時的石階慢慢往回走,陽光正好,一路無言,比清晨更安靜,更溫柔。
再次路過那片小樹林,已近中午。枝葉間透著金色的光影,幾位老人坐在長椅上閉目曬太陽,孩子們的笑聲遠遠傳來,世界靜而明亮。
酒店餐廳,兩人找了個室外的位置坐下,面前是淺金色的樹林,服務生送上熱茶和溫熱的擦手毛巾。
季然低頭翻著選單,“除夕了,你不回去過年?”
賀雲卓擦著手,深深凝視她,蹙眉道:“季然,就算我們現在還沒在一起,也算是曖昧期吧?潛在發展物件,總算有點名分了?”
季然神色不自然,偏過頭去,避開那雙過於坦誠的眼,轉而看向一旁靜候的服務員。
“珍菌燉土雞、幹滷雪花牛肉、開心果醋汁松板肉、清炒……”她也不問他吃甚麼,自顧點菜。
等服務員離開,桌面只剩下兩人間的沉默。
季然被他盯得心慌,視線灼人,熱得臉發燙。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於胸前,目光焦躁,“季然,你別給我裝聾作啞,沒頭沒尾拒絕我。”
他原本想慢一點,但她實在不老實,嘴也親了,手也牽了,她不躲不閃,卻也從不接招,攪得他心煩意亂。
季然抿了抿唇,淡淡開口:“我……想先吃飯。”
賀雲卓無聲地嘆了口氣,心底將她的名字輾轉了千百回,季然、季然、季然、季然……
菜很快上桌,他拿起筷子,動作利落迅速地夾菜吃著。
季然小口喝著湯,不經意抬眼,正撞上他凝視的目光。
幾次視線交匯,心頭那份悄然滋長的悸動彷彿填滿了胃袋,再塞不下其他食物。
他早已用完,一邊喝茶,一邊靜靜望著她。
季然只好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水喝了幾口。
起身後一時有些恍惚,不知該往哪裡去。腳步不由自主地偏離了主路,等她回過神時,已經又一次走進了旁邊那片小樹林。
他跟在她身後,灼熱的視線盯在她的後腦。
她咬住下唇,又鬆開,驀地回身望向他。
兩人之間,僅餘一拳之距。
二十歲的年紀遇見二十三歲的他,都還不是沉重的數字。在這段還不是匆匆的年歲裡,或許本就該容許自己,任性這一回。
他注視著她,目光溫柔如水,緩緩漫過她的眉眼,最終漫延在兩瓣嫣紅之上。他聽得見自己如擂鼓的心跳,那唇瓣如初綻的花,帶著誘人的微光,吸引著他一點點靠近。
他心事明晃晃地寫在眼裡,想吻她。
許是看懂了他的猶豫與珍視,季然眼中掠過一絲羞澀的笑意。
默然間,她飛速地在他唇上撞上一吻,撞得他唇齒生疼。
他一瞬的錯愕後,眼底翻湧起更深沉的暗流,迅速奪回主導權,寬大的手掌托住她的後頸,在唇齒間糾纏出勢均力敵的火花。
甚麼蜻蜓點水的淺嘗輒止,他根本不滿足。他要的是發自肺腑的洶湧澎湃的激盪。
他拇指在耳後溫柔摩挲,一張一合的唇瓣相依,細密地貼合,繼而溫柔地含住她的下唇。
周圍傳來陣陣竊笑聲,孩子們害羞地閉眼又偷看。
季然耳尖通紅,推他。
兩人呼吸微亂,他仍流連地輕啄她的唇角,一次,兩次,最後將額頭相貼。
他傻傻地笑了,心中被巨大的甜蜜填滿,情不自禁地收緊環抱她的手臂,將發燙的俊臉埋在她的肩頭。
他說:“季然,這次你要是敢不認賬,我饒不了你。”
季然可沒他厚臉皮,睜眼時只覺陽光煦暖,落在枝葉與草地間,整片小樹林都籠在喜慶的新年裝飾裡。
一個小男孩牽著扎雙馬尾的小女孩跑到他們面前,眨著眼睛,食指豎在臉頰邊比了個“羞羞臉”的動作,又調皮地衝他們做了個鬼臉,笑著跑開。
季然笑出聲,耳尖的紅也淡了些。
她又一次伸手推他。
他不為所動,摟得更緊,語氣懶散又低柔:“就這樣,一起曬會太陽吧。”
枝葉疏落,光影斑駁,溫暖的光塵一層層落下,在半空中悠悠飛舞。
“太緊了,不舒服。”她小聲抗議。
他稍稍鬆了點力道,“抱在一起才暖和。”
“別人都在笑我們。”
賀雲卓看向那幾個躲在樹後偷笑看熱鬧的小蘿蔔頭,“沒關係,他們也會長大,也會談戀愛。提前學習點沒壞處。”
季然說不出來話,視線往前看,落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
陽光灑落,風度翩翩的嬴律師,正追著一個女人跑。
女人身形高挑,長髮如瀑,明媚動人,被他拽住手腕,掙扎幾下,最終被抵在樹幹上。
嬴清風低頭,吻住了她。
這一幕,明亮又突兀,像電影裡被剪得剛剛好的一幀。
賀雲卓察覺到她的沉默,“怎麼又不說話了?”
“在看別人談戀愛。”
賀雲卓鬆開她,側頭循著她的視線望去,嬴清風低頭吻住那女人,姿態霸道又纏綿。
他眸光微微一閃,隨即又落回季然臉上,目光一點點往下,停在她的紅唇上。
那眼神太明目張膽,帶著幾分揶揄與暗示。
季然心慌了慌,小跑著往前去。
賀雲卓幾步追上她,指節滑入她的指縫。造物者真的很有靈性,他手帶著淡淡的薄繭完完整整包裹住她的柔軟細膩,十指相扣,一切都是如此契合。
走到房間門口,他仍不鬆手。
季然晃了一晃,甩了一甩,暗示不成,明示道:“該鬆開了。”
“我想進去坐坐。”
“不行。”
“那去我房間坐坐。”
“不去。”
“那就在這站會兒。”
“……”
兩人久久不再說話,這樣的深冬,季然臉頰泛紅滾燙,渾身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賀雲卓深深地盯著她,目光繾綣,一瞬不瞬。
無聲的對視裡,彼此眼中映出相似的侷促,兩人不約而同地逸出輕笑。
他問:“要不要午休?”
她回:“你昨晚沒有好好休息,眼裡都是紅血絲,回去午休吧。”
“睡醒之後呢?”
季然不知道,搖頭。
“那等你休息好,再做決定。“
她點頭,但他依舊沒有鬆開她的手。
季然猶豫片刻,唇瓣翕動,“要不……你、你……來——”
“好。”
心口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兔子,毫無章法地撞著。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她便被攬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後背輕抵門板,他的吻已落了下來。
寂靜的房間,唇瓣相貼的觸感讓她微微戰慄,本能地攥緊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氣息未平,“季然,我想和你結婚。”
她緩過神,心裡泛起一絲惘然,男生都這樣輕易許諾嗎?她才二十歲,婚姻對她來說太過遙遠。
一張紙的東西,拴住的不過是兩個名字,除此之外,甚麼也不是。
她笑了笑,沒有接話。
季然從浴室換好睡衣出來,賀雲卓已經把行李搬運到她這裡來了。
她愣了愣,微微錯愕,“你?”
賀雲卓淡淡解釋:“我只訂了一晚上,現在12點過了,被退房了。”
“還有別的房間啊。”
他搖搖頭,理直氣壯:“不想去,我睡沙發就好。”
季然不說話了,爬上床,裹好被子,露出一個圓潤腦袋。
他在忙前忙後,從櫃子裡取出備用被子,鋪好在沙發上,又去浴室換了一套舒適的衣服出來。沙發偏短,他的小腿不得不搭在外面。
季然靜靜地看著,又閉上眼,不發一語。
窗簾緊閉,室內昏暗,半晌過去,她已經快要睡著。
他冷不丁道:“我想上來抱抱你,可以嗎?”
季然在心裡默默接下他的一句話:啞巴了?說話。
過了幾秒,一陣窸窸窣窣動靜,他似乎坐起了身,“以後你不說話,那就是預設,我知道你沒有睡著。”
季然被他無語到,但又不自覺翹彎了唇。
很快,他隔著被子抱了過來。
她蠕動身子往前,他跟著往前,她把腦袋縮排被子裡,他掀開被子,擠了進來。
她靜止不動了,他笑了。
“我沒有談過戀愛,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進度很快,但今天和你接吻,我沒有伸舌頭——”
季然猛然回身,一把捂住他的嘴。
真是不知羞啊!
兩人四目相對,在彼此的眼中找見了自己。
賀雲卓口乾舌燥,拉開她的手,繼續說:“我要吻你。”
季然屏著呼吸。
他踐行那句‘沉默就是預設’,不像第一次那樣急切,而是帶著探索的意味,舌尖抵入,遊移,吮吸。
總有文字將愛情比作美酒,令人陶醉。而情人間的親吻就是在共飲一杯酒,酒液在交換的吐息間溫熱地流淌,微醺之感便從纏綿處滋生,悄然蔓延至全身,令人骨軟筋酥。
血氣方剛的年紀,身體的衝動誠實地洶湧著。賀雲卓一手扣住她的後腦,細細密密地親吻,另一手扯過枕頭,不動聲色地擋在腹前,掩去所有可能讓她不安的痕跡。
他用盡全力剋制著身體的本能,唯獨在唇齒交纏上肆意放縱。
季然害羞歸害羞,也不是矯情扭捏的人,可唇瓣傳來陣陣刺麻的痛感,她抬手抵住他胸膛,推了推。
賀雲卓鬆開一些,盯著她眼喘息道:“我記得剛見你的時候,你的嘴就挺氣人的,但我後來發現你時不時就開始不吭聲,以後你要是不吭聲,我就吻你。”
季然本能想刺他一句:我啞巴了。
話到嘴邊,轉了個彎:“我記得我剛見你的時候,你就挺樂於助人的,但我後來發現你的好意都帶著目的,以後你要是對別人也這樣,我就不要你了。”
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賀雲卓眼神驟然亮了起來。
“你再說一遍?”
季然平復著呼吸,仰頭看他,眸光清亮,“你要是對別人也這樣,小心我不——”
未完的話被落下的吻堵住,直到她缺氧地攥緊他衣領,才轉為輕柔細密的廝磨。
片刻後,
賀雲卓將她整個人鬆開,雙手交在腦後,仰躺在床上,綻開一個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帶著點壞,帶著點拽。
季然轉眸看過去,“你傻了?笑甚麼?”
他橫她,“你不懂。”
季然哼一聲,不想懂。
她踹他一腳,“滾去沙發睡。”
“不去,沙發太短了,不適合我。”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故意的。”
“……”
季然閉上眼,不想和他繼續這種沒營養的車軲轆話。
她濃密的長髮披散在枕頭上,賀雲卓稍微側身就會壓住,他小心地將她長髮攏好,以免誤傷她。
恍然間,他想起書裡那一根可以纏繞11圈的頭髮。
他輕輕撚起一縷發,放在食指上纏繞,數了數,大約是13圈,原來他家裡那根不是最長的。
季然其實也困了,昨晚心思翩飛,根本沒有睡好,跌宕起伏的心情伴隨了一上午,現在也平靜不下來。
但她知道,她能接受這樣的他,喜歡這樣的他。
身旁睡著心悅的嶄新女朋友,賀雲卓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揚起了唇,慢慢闔上雙眼。
一床薄被下,藏著一場年輕的戀愛。
溜進來窺看的陽光,從被角悄悄爬到枕畔,光痕由明亮漸至昏黃,由修長變得短胖,最後悻悻地,全部退了出去。
作者有話說: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
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宋·柴陵鬱《悟道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