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顆星星 我又不是沒穿安全褲……
走出大樓, 才發現起風了。
黑沉的天幕下,濃雲壓得極低,半點星光都透不出來,夜風帶著雨前特有的土腥氣, 灌進樓宇之間, 風聲呼嘯, 樹影狂搖, 遠處傳來幾聲悶雷, 稀疏又焦躁,怕是要下大雨。
裴星野沒往小區外走, 而是右拐,走進步行道, 梁文嬌緊隨其後。
兩人的腳步在磚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進一條迴廊, 旁邊灌木叢簌簌作響。
裴星野長腿踏上臺階,站到廊下,才回頭看了眼身後的人。
夜風掀起姑娘的裙襬, 鑽石滾邊若隱若現, 閃著冷豔的光。
裴星野想起小時候,梁文嬌總愛扎著蝴蝶結髮帶, 穿著公主裙跟在他們一群男孩子後面。
那時候,住在同一個大院, 身邊大多數都是男孩,女孩就那麼兩三個, 誰兜裡有好吃的,都會優先分給她們,就是外面男孩子欺負她們中的任何一個, 他們也要組隊去約架。
他們一群人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地照顧同院裡的女孩們,好像這是理所當然,是天經地義。
現在想起來,是一種很純真的友誼。
和愛情無關。
“梁文嬌。”裴星野聲音低沉,混著風聲顯得格外冷硬,“你應該很清楚,我們之間搞成這樣,不是我主觀意願。”
“是我不應該喜歡你,對嗎?”梁文嬌站在他面前,丹鳳眼裡翻湧著不甘和委屈。
“你知道就好。”裴星野側轉身,單手撐在欄杆上,視線隨意看向遠處。
他不是冷漠的人,梁文嬌第一次表白時,是在高考之後,他當玩笑一樣一笑了之。
第二次時,梁文嬌跑去臨川看他,他也只是笑笑說,玩笑越開越大了,請她吃了頓飯,買了車票送她回瑞京,叫她以後別亂跑,他沒想談戀愛。
後來大學畢業,回到瑞京,他進入瑞大讀研,研究方向是線性數學,沒想到梁文嬌一個文科生,利用家裡的關係也擠了進來,和他同專業同導師,多少就有些明目張膽了。
但那會兒,裴t星野還念著小時候的情誼,沒有把話說絕。
是梁文嬌一次次跨過他的底線,揹著他假借他女朋友的身份行事,直接惹毛了他。
風越發狂暴,梁文嬌的長卷發被吹得凌亂,她向前一步,高跟鞋踢到欄杆:“我到底哪裡不好?就這麼讓你看不上眼?”
雨前的空氣粘稠得令人窒息,裴星野離開兩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聲線涼薄:“梁文嬌,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你沒有不好,是我對你沒感覺,無論你做甚麼,我都不會喜歡,懂嗎?”
最後兩個字簡直像一柄匕首,往人心窩裡扎。
梁文嬌垂下頭,眼眶頓時紅了,淚意洶湧。
可她有自己的驕傲,不允許她哭出來。
從小天之嬌女,眾星捧月,她要喜歡誰,那都是紆尊降貴,可偏偏遇上裴星野,讓她一次一次低到塵埃裡。
梁文嬌喉嚨裡嚥了咽,紅唇勾起一個淒涼的弧度:“沒感覺?那你對誰有感覺?”
聲音陡然變得尖銳,“沈新羽嗎?”
裴星野猛地轉身,漆眸裡一道凌厲的光:“亂說甚麼?她是我妹妹。”
字字咬得極重。
“妹妹?”梁文嬌突然笑了,笑聲在風中肆虐,“哪門子妹妹?你給她擦嘴的時候,哄她吃藥的時候,還是管她和別的男人說話的時候?”
“不可理喻。”裴星野眉峰皺起,眉宇間幾分薄怒。
話音落,一道閃電轟然劈下,“嘩啦啦——”,暴雨傾盆而至。
狂風裹挾著雨珠撲進迴廊,打溼兩個人的衣服,梁文嬌臉上精緻的妝容被雨水暈開,拖出兩道黑色的淚痕。
“裴星野。”她的聲音像被雨水打碎了,透著支離破碎的絕望,“我知道你現在不喜歡我,但我總以為,你只是沒心思在這上面,你的心是空的,等你哪天回頭,一定會發現我的好,可今天我才知道,你不是,你的心一點兒不空,你只是把所有的心思付給了另一個人。”
說完,她再控制不住自己,轉身衝進雨幕,高跟鞋踩碎一地水花。
裴星野眸色幽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雨水打溼了袖口,手機在口袋突然震動了一下。
摸出來,是沈新羽發來的訊息:【哥,下雨了,你們酒買好了嗎?要給你們送傘嗎?】
裴星野的拇指在螢幕上停頓片刻,回覆:【不用,馬上回來。】
*
從迴廊到大樓,不過十幾米的距離,裴星野就被暴雨澆得溼透了。
進了家門,陽臺上傳來說笑聲,他眉頭凜了凜,脫掉鞋子,直接赤腳走進去,地板上一串潮溼的腳印。
陽臺上,沈新羽蹲在花架前,拎著噴壺給幾盆花澆水,遊驍彎腰湊在她旁邊,煞有介事指點她養花,遲清野後背靠在欄杆上,隻手扣著啤酒罐,時不時嘲諷遊驍幾句,叫沈新羽別聽他的。
裴星野走到玻璃門前,顧不上自己渾身溼漉漉的,漆眸森冷地落在小姑娘的白色裙襬上,那裙襬層層疊疊,鋪在地上,像朵暗夜盛放的曇花,看著清純,卻妖豔灼烈。
三人聽到動靜,不約而同轉過頭,全都嚇了一跳。
裴星野全身上下都在滴水,溼透的白襯衫半透明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壘塊分明的肌肉線條,髮梢的水珠順著下頜線滑落下來,在鎖骨凹陷處積成一片晶瑩水光。
沈新羽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放下噴壺,站起身,回房間去拿毛巾。
遊驍看了眼窗外,走近幾步,皺起眉頭:“這雨太他媽大了,阿嬌呢?”
裴星野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沾著雨氣:“我們說了幾句,她就走了。”
“她去哪了?”
“你打個電話問問。”
“你自己怎麼不打?”
裴星野神情不耐,搖了下頭,不想給梁文嬌任何希望。
遊驍嘆了聲,轉身去餐廳拿手機。
遲清野走到裴星野身邊,關心說:“你先換身衣服吧。”
沈新羽捧著毛巾小跑過來,裴星野接過去,隨意擦了兩下,根本擦不幹,臨時決定去衝個澡。
轉身往裡走,掃到餐桌,對沈新羽說:“不吃就收了吧。”
沈新羽問:“你不吃了嗎?”
“不吃了。”
遊驍的電話通了,梁文嬌說自己去Wildfree了,別的沒說。
裴星野靜靜聽著,鬆了口氣,往自己房間走。
遲清野有些坐不住,對遊驍說:“我們也去Wildfree吧。”
遊驍:“這麼大雨?”
“裴少都淋溼了,阿嬌肯定也淋溼了,我們總得去看看。”
“是你自己想去看吧。”
“別亂說。”
“你以為我不知道?”
遲清野有點急:“閉嘴。”
沈新羽拿了拖把正要拖地,聽見兩人對話,睫毛顫了顫,這一晚上真精彩呀。
雖然裴星野甚麼都不讓她知道,可她又不笨,這不明擺著梁文嬌喜歡她哥嘛,可是梁文嬌太小家子氣了,第一次見面,就吃她的醋,對她充滿了敵意。
這樣的女人,怎麼配得上裴星野?
可是遲清野喜歡梁文嬌?她先前還真沒看出來,現在才後知後覺。
片刻,裴星野房裡,隱約傳來水聲,沈新羽將地板上的水跡清理乾淨了,就去收拾餐桌,遊驍走過來幫她,遲清野也跟著過來。
“我自己來就好了,你們都是客人。”滿了一隻垃圾袋,沈新羽又撕開一隻,套上垃圾桶。
遊驍將垃圾桶接過去,玩笑說:“我們和裴少從娘肚子裡出來就認識了,你有我們熟嗎?”
“那我肯定比不了。”
沈新羽抿唇笑了下,有了兩個人的幫忙,餐桌很快收拾乾淨,戰場轉移到廚房。
只不過,沒等碗筷洗完,遲清野叫的代駕就來了。
“新羽妹妹,對不住啊,要留你一個人收拾殘局了。”
“新羽妹妹,今天的小龍蝦螺螄怎麼樣?下次我再請你。”
兩個男人左抱歉右恭維。
沈新羽戴著橡膠手套,擺擺手,笑著說:“沒事的,我一個人可以。”
看眼窗外,正好雨勢有些收斂,“你們快走吧,再不走,說不定後面又要下大了。”
“新羽妹妹人美心善。”
“新羽妹妹下次再見。”
*
送走兩人,沈新羽繼續洗碗,還好沒有鍋,洗起來很快。
碗筷盤子扣上瀝水架,最後將流理臺擦乾水漬,地面再用拖把拖一遍,廚房頓時恢復到乾淨整潔,沈新羽拍拍手,大功告成。
走出廚房,裴星野一身淺色棉T長褲,站在沙發前面,邊擦頭髮邊問:“他們兩個走了?”
沈新羽“嗯”了聲,抬頭悄悄看眼男人。
男人剛洗完澡,黑色短髮泛著溼氣,身上明明最是清爽的模樣,沐浴乳松木香的味道也清新好聞,可那張俊臉卻陰沉得駭人,周身散發著低氣壓。
比他剛從外面淋雨回來時還嚇人。
沈新羽有點吃不準男人是甚麼情緒,是因為梁文嬌嗎?剛才遊驍和遲清野在,他不好發作,這會兒才原形畢露?
還是針對她?
她今晚有做錯甚麼嗎?
沈新羽眼眸一轉,腳尖轉向自己房間,就想溜,卻被一道冷聲叫住。
“沈新羽。”
氣勢很足,且,很不友善。
沈新羽慢吞吞轉過身,面向裴星野,露齒扮了個天真的笑:“哥哥,時間不早了,我也要洗澡去了。”
“先等等。”
“哥哥甚麼事?”
窗外突然一道閃電,屋裡燈光閃了一閃,令人心房猛地一震,幾分恐懼。
緊接著,雷聲轟鳴,豆大的雨點瘋狂拍打起窗戶,彷彿要吞沒整個世界。
“說。”男人眸底晦暗,周身的壓迫感,似乎比窗外的暴雨還要洶湧危險,“你這身裙子甚麼時候換的?”
他要記得沒錯,早上送小姑娘去補習班時,穿的還是一條長裙。
沈新羽心頭一跳,不自覺地往後一步,後背靠上轉角的置物櫃,金屬的拉環,抵在脊柱上生疼:“哥哥不是說這種裙子在家能穿嗎?我沒穿出門。”
她低眉,垂臉,不敢對視,手指緊緊攥住裙襬。
“學會鑽空子了是吧?”可裴星野不打算放過她,突然逼近一步,將手裡的毛巾丟到沙發上,“我說在家能穿,是指家裡沒有外人的時候。”
這話聽起來,多少有些欠妥,好像他是個變態,只能穿給他看似的。
裴星野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重新組織語言,說:“我意思是,你還是一個未成年高中生,這種裙子……”
目光不自覺掃過小姑娘裸露的纖細腰線,和一雙筆直的長腿,語氣加重,“不適合在男人面前穿,小小年紀,你怎麼就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想法?”
沈新羽怔了一怔,淚水快過思想,一瞬間擠滿眼眶,揪著裙襬的指節泛成了t白色。
“我甚麼亂七八糟的想法?”她聲音細若蚊吶,帶著些微顫抖,“那遊少和遲少不都是你的朋友嗎?”
話出口,她就後悔了,多蒼白的辯解啊。
男人居高臨下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全身,好像她是個賣弄風騷,出賣色相勾搭人的賤婢。
哦,是老覺得她想談戀愛是吧?
學校裡的男生談不完,連他朋友都想勾搭了,是吧?
而裴星野也氣到了極點,眉峰驟然壓低,額頭擰出一道凌厲的豎紋,眸底迸出怒火:“你要我怎麼說才明白?”
女人到底是種甚麼生物?
一個二個,怎麼都這麼不可理喻?
窗外又一道閃電,彷彿從他眼底射出,尖銳,冷冽,令人膽顫,“想要討人喜歡,不是隻有穿著打扮,更應該做的是把自己變得足夠優秀,懂嗎?女孩子要自愛!”
末一句,如同驚雷炸響,彷彿要劈開這漆黑的雨夜。
“我穿短裙就不自愛了?”
沈新羽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羞恥和憤怒如潮水般湧來。
她知道自己現在不夠好,也承認自己穿這一身是有小心機在的,可在他眼裡,怎麼就變得那麼不堪,那麼輕賤,那麼不知廉恥?
從前那麼多人,喬瓔、王清芝,死去的沈南棠,還有學校那些欺負她的同學,都嫌棄她,瞧不起她,卻沒有一個人對她的衣著評頭論足。
甚麼年代了,穿個短裙就不自愛了?何況這是在自己家?
哦,不對,這不是她的家,她只是寄住在這裡。
他們之間甚麼關係?
男人不過死了個妹妹,拿她當替身,把那一腔管天管地的古董思想,強行施加在她身上!
從某一方面,他和梁文嬌有甚麼區別?
他們都是高高在上,喜歡站在制高點,用鄙視的、憐憫的眼光,俯視她這個弱小的小動物。
所不同的是,梁文嬌一點兒不掩飾。
面前的男人卻教父一樣,處處管著她,處處為她“好”,其實心底最看不起她,覺得她太差勁了,才需要這些管束吧。
窗外風雨交加,淒厲的嗚咽聲狂卷,每一道閃電都像利刃,每一道雷鳴都像吶喊,撕裂她內心最自卑也是最倔強的那部分。
裴星野深吸一口氣,下頷緊繃,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又頹然鬆開。
他張了張嘴,胸口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想說點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空氣裡的一切都彷彿化成苦澀的沉默。
就此時,有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裴星野轉身,回房去拿手機。
沈新羽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在男人背後奪眶而出,她抬手抹了一把,也轉過身去,往男人相反的方向走。
走到玄關,鞋也沒換,直接拉開門,跑了出去。
外面黑天黑夜,銀河彷彿決堤,驚雷翻滾,暴雨如注,卻遠不及她心中的悲傷來得暴虐。